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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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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

上午,圖書館。

窗外桂花枝葉密密的,偶有斑駁日光投射進來,給這方空間帶來絲絲陰涼。

孟斯鳴坐在梯子上,揚手示意常安把書遞給他,兩人都安安靜靜的,臉上卻漫著不經意的淺笑。

不知不覺間,孟斯鳴已經在濱海大學圖書館當了二十天的幫工了,常安竟然也開始慢慢習慣了這個無時無刻不在自己身邊的小鬼。

孟斯鳴經常說,是常安讓他明白了喜歡的意義,但只有常安自己明白,實際上是孟斯鳴拯救了他。

他們白天在圖書館當勞力,晚上6點-10點在圖書館學習,常安從未在已暴露了自己性取向的條件下,和一個男生相處如此輕松過,這也是常安近十年來感覺最放松、也最幸福的時光。

這天傍晚,因下午孟斯鳴總嚷著去海邊,常安拗不過他,答應陪他一起去。

校門外的孟斯鳴好似已經等了很久了,常安小步跑過去提醒他:“你早退哦。”

孟斯鳴笑著說:“我想等你,所以趁我哥不註意就溜出來了。”他四下看了看,催促常安道:“快走,別讓我哥看到。他這個點都是要去校外找他女朋友的。”

孟斯鳴拉住常安的手,自然地就像他們之間的關系已經確定了似得。

常安無奈地被他拉著,也不反抗,只是很小心的周圍望了望,總害怕會被人指指點點。

孟斯鳴拉著常安跳上一輛公交車,上車坐定常安才問:“你帶我去哪兒?”

孟斯鳴嘻嘻一笑,神秘的說:“去一個我經常去的地方,我的秘密基地。”

二人並排坐在車輛尾端,他們離得很近,近到可以互相交融彼此的體溫。常安身體微微貼著孟斯鳴,肌膚的溫度如小河般緩緩流入內心,不如夏天熾熱的烈陽,暖得不像話。常安因二人過於近的距離,使他此刻心跳不受控制地有些快,臉色也因此引得發燙。

孟斯鳴感知到了常安的不自在,面無表情地悄悄在座位下方抓住了常安那只無措的手。

孟斯鳴帶常安來的地方便是撫礁——這個他每次傷心或難過的時候都會來的地方。

他們去到一處巖石上坐下,腳下兩三米處,浪花規律地拍打著礁石,嘩——嘩——規律又富有樂調。

晚風輕拂,天際處夕陽西沈,將一半深藍色的海水映成火熱的紅,照得人面龐也透出火辣辣的顏色。

濱海就是這樣一個迷人的城市,安靜、漂亮、與世無爭,置身仙境般的同時又充滿了人間煙火氣。

常安坐在孟斯鳴的身邊,比孟斯鳴坐的較高些,他能輕易地看到孟斯鳴圓潤的頭頂和黑色頭發,但卻無法看清他的表情。

“這就是你帶我來的地方?”常安問道。

孟斯鳴承認道:“是啊,每一次不開心的時候,我都會來這裏坐一會兒,仿佛所有的壞心情都能被扔進大海裏,特別神奇。”

“你還有不開心的時候?”這二十多天以來,孟斯鳴給他的印象就是青春、調皮、聰明、開朗的印象,很難將多思多愁與他聯系在一起。

孟斯鳴斜眼看常安,委屈道:“我好歹也是個正值青春期的男孩子好不好,我也有難過的時候啊。”

常安被孟斯鳴故作撒嬌的嗔怪樣子逗得有些哭笑不得,但他還是想聽聽孟斯鳴心裏的話:“那你和老師說說,你一般都為什麽不開心?”

孟斯鳴手托著下巴,思考了很久,常安默默地等著孟斯鳴開口,也同時順著他的目光看向海的盡頭。

他被眼前的這片景色驚呆了,生長在內陸的常安從未見過夕陽映海的壯闊畫面,此刻夕陽已經進入到最濃烈的階段,霞光萬道,鋪射在海洋上,形成千萬片紅色的鱗,遼遠際闊,感嘆生命及世界的渺小。

孟斯鳴說的對,這片大海有著神奇的療愈能力,有著能吞沒一切煩惱的心胸。

常安的心忽然被打開,他不再囿於自己狹小的世界,也不再困頓於自己總在逃避的感情取向,也不再擔憂自己未來將會走向何方,這片大海,給了常安面對現實的勇氣。

夕陽逐漸下沈,從浮在海面,一半淹沒,再到僅剩一個點,最後完全沈沒在天際處,日光還存,只是微微昏暗。

孟斯鳴將手臂放到常安的腿上,頭也微微靠了上去,像一個小貓一樣溫順服帖:“我從小就是一個特別調皮的孩子,我媽說,我一歲的時候就開始拆家,爬高爬低,經常會把自己置於險地,你知道嗎,上幼兒園第一天,我就一巴掌將一個才幾個月大的寶寶給打哭了,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只是很喜歡很喜歡那個寶寶,我就是想摸摸他。……”孟斯鳴笑得有些苦澀。

常安猶豫了一下,將手覆在孟斯鳴上,他的頭發微硬,卻也順滑。

“相反,我哥處處乖順,學習好、聽話,媽媽讓做什麽,他就做什麽,而且處處做的都很好,我媽總拿我和哥哥比,卻每每只誇哥哥貶低我。”

常安沒有打斷他,只靜靜地聽。

“可是我自己心裏清楚,我闖再多禍,做再多調皮的事情,其實都是為了得到媽媽的關註,很卑微對嗎?每次被我媽說得痛了些,我都會來這裏坐一坐,多神奇啊,坐一坐就不傷心了。”

常安明白了,這片大海對於孟斯鳴來說,是一個療傷的地方。

他心疼孟斯鳴的脆弱和堅強,在那樣的環境下還能做到如此樂觀,實在難得,安慰他道:“你和你哥是完全不同的兩類人,所以不必事事對標他,但在我看來你比你哥還要優秀。”

孟斯鳴趴在常安腿上,聽到他的安慰扭過頭來烏溜溜的眼睛看著常安,等著他的下文。

常安眼神出奇的溫柔,手掌有一搭沒一搭的捋著孟斯鳴的頭發繼續說:“他膽小,你勇敢、他悲觀,你樂觀、他內向,你活潑、他學習靠努力,你學習靠天賦。”

“真的嗎?”孟斯鳴一聽眼睛立馬亮了,夜色中閃閃發光。

“是啊,你哥也才大一初學日語這門選修課,你用二十多天的時間就已經趕超了你哥一年的學習成果,這還不算聰明嗎?”

孟斯鳴低沈情緒因常安的肯定一掃而空,立刻恢覆了以往的神采奕奕,調皮地對常安說:“是常安教得好。”

“叫老師。”

“常安……”

“叫我常老師。”

“安安。”

“沒大沒小。”

“……常老師。”

“嗯?!”

“謝謝你,……還有,我喜歡你。”

常安知道,如不是夕陽太美好、如不是海聲太動聽、如不是天空太遼闊,在這樣的絕美景色下,他定不會心動。但在此刻美好的瞬間裏,因這個少年炙烈又坦誠地表白,常安的心房似乎開始一點點坍塌,僅剩最後的一絲成年人的理智在支撐。

常安在心裏辛苦地做著拉鋸戰,但腦海裏似乎總有一個人在提醒他:不可以如此對待一個小孩子。

“和我在一起吧!”孟斯鳴望著常安,懇切地要求,後又覺得不合適,立即改口:“哦不,請你讓我和你在一起吧。”

常安說:“不可以。”

孟斯鳴坐直身體,直視他:“我喜歡你,你喜歡我,我們為什麽不可以?”

常安柔聲卻堅定地說:“我可以,但你不可以。我不允許自己將一個未成年人拉到我的世界裏。”他會有負罪感、會心疼,會擔心孟斯鳴只是一時沖動,也擔心這個少年一旦踏入了他的世界,會遭到周遭的排異,他尤為不想置這個美好陽光的少年於險境。

孟斯鳴進一步確認道:“如果我成年了呢?”

常安想了想便說:“如果你成年了,如果你成年了依舊喜歡我,那,可以。”

這是一個約定,一個等待與被等待的約定。

孟斯鳴在心裏記下了,他相信自己有足夠的信心和耐力完成自己想要完成的目標,他打定主意,為了走到常安身邊,他會孤註一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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