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囈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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囈語

“擅自調動大軍,齊相是想造反嗎?”莫澤脫去沈重的鎧甲,一襲長袍坐在大魏皇宮的禦書房上座,一雙鷹眼蘊含怒氣。

站在下方的齊善達身姿挺拔,年過六十神采奕奕,渾濁的眼球裏藏著狐貍般的狡黠。

“大魏玩火自焚,老臣只是添一把柴而已,再說,殿下難道真的只打算隔岸觀火?”齊善達撫了撫短短的山羊須,面對莫澤的質問並不畏怯。

莫澤撐著桌案與他對視:“孤怎麽做,還輪不到齊相來插手,五萬漠軍趁早退回北漠!”

齊善達邊走邊搖頭:“晚了,太子殿下。”說著他從袖口裏掏出一卷羊皮紙遞給莫澤。

莫澤展開,上面寫著北漠文字:“皇太子莫澤,朕之長子,人品貴重,聖賢之德,深得朕心,可延續宗廟,承繼大統,著繼朕登基,繼北漠帝位。”

顯然是漠皇遺詔,莫澤黑眸深邃,攥著羊皮紙的手微微發緊,幽深的目光從紙上移到齊善達的臉上。

“你們,殺了他。”

語氣平淡且篤定,仿佛死的是一個不相關的陌生人。

齊善達面無波瀾,平和而冷漠道:“皇上沈屙已久,蒼王之前勾結南蕭意圖謀反,惹怒皇上,更是一病不起,太子久不歸朝,皇上病中駕崩,特此囑咐老臣,恭迎太子登基。”

齊善達將話說得冠冕堂皇又滴水不漏,這是用整個北漠逼他做選擇。

“如果孤遲遲不登基,齊相又有何打算?”莫澤的話冷酷無情,不顧面前的人是自己的外祖父。

齊善達捏著小胡子笑了:“殿下是聰明人,自然會做最正確的選擇,更何況,殿下和老臣做了交易,老臣也相信殿下不會讓北漠失望的。”

莫澤將羊皮紙往前一拋,毫不在意齊善達的威脅,眼底滿是蕭肅的殺氣:“是嗎,齊相就這麽肯定,孤一定會如你所願?”

森寒陰冷的眼神讓齊善達笑容僵住,隨即想到什麽,笑容繼續:“殿下,老臣忘了說,除了皇上的遺詔,臣還帶來了剩下的

半闕兵符。”

要調動北漠大軍,只有北漠兵符可調,兵符一分為二,一半在莫澤封為太子時,漠皇親自交給了他,另一半一直在漠皇手裏。莫澤前往大魏之際,齊貴妃利用貼身侍疾之便,偷來剩下半闕兵符給了他。

原來齊家和他一樣,從未相信過彼此。

莫澤眼底劃過狠厲,那雙嗜血的眸子與站在下方的齊善達朦朧重合,二十多年後,他再次折在了齊家手裏。

此時門外晃過一個青衫人影,莫澤認出是青姑,松開緊攥的拳頭,朝外面喊:“外面的人進來。”

忐忑的青姑邁過門檻走上前,看著曾經屬於魏慎的禦書房,現在坐在裏面的是北漠的君臣,來不及感傷,撲通一聲跪下:“求太子殿下,讓奴婢去公主身邊伺候,公主心氣高,奴婢擔心公主……”

青姑說著話就哽咽起來,莫澤想到至今昏迷不醒的魏惜,身邊確實需要個細心的人照顧,同意了青姑的請求。

齊善達看著青姑離開的背影幽幽道:“殿下不肯登基,是為了大魏的長公主?”

莫澤投來凜冽警告的目光,齊善達自顧自道:“不過一個女子,殿下不要誤了大業才是,殿下要是喜歡,無論是納為妃,還是封後,齊家雖不會幹涉殿下的後宮,只是聽說這長公主嫁過人還是個寡婦,皇後之位殿下還是慎重些……”

“夠了!”莫澤打斷,從桌子後面走出,經過齊善達身邊丟下一句:“管好自己,否則,孤不介意魚死網破。”

*

長寧宮內,禦醫給魏惜施了針後,緩緩轉醒。

魏惜睜著眼睛看著床頂的帷簾,耳畔傳來禦醫對宮女的叮囑聲:“公主這是怒火攻心,加上多日未進食水,體虛胃疲,心血不足,先按方子抓藥煎藥,喝藥前,記得先讓公主進些米湯之類的暖暖胃。”

宮女一一應下,煎好藥端來米粥,輕聲細語道:“公主,喝藥了。”

魏惜睜著眼睛望向床頂,眼皮都不眨一下,對宮女的問話仿若未聞。

漠兵占了整座皇宮,沒來得及逃走的宮人都被困在宮裏,伺候魏惜的宮人更是提醒吊膽,生怕伺候不周,莫澤要了她們的命。

四個宮女跪在魏惜窗前,個個聲淚俱下

“公主,您不吃東西,身體撐不住的……”

“公主,太醫說了,您再不進水米,怕是要落下胃疾……”

“公主,求求您,起來喝一口,哪怕一口也是好的……”

宮女們哭成一團,青姑站在殿門口就聽見鬧哄哄吵得頭疼,大步踏進殿內,三兩下撥開跪在床邊的小宮女們,利落地掛起散下的帷帳:“哭什麽哭,公主還沒死呢就這樣哭,個個都不盼公主好……”

一個膽子大的宮女擦了擦眼淚:“姑姑來了正好,快勸勸公主吧,公主醒了之後,不聲不語,不吃不喝,奴婢這是沒法子了才哭著求公主……”

青姑看向床上,魏惜面色虛白,眼角泛紅,雙目無神,一動不動。見此情形,她的聲音也含了哭音:“公主……公主這是怎麽了……公主,你別嚇青姑,青姑年紀大了,受不住公主的嚇……”

青姑握著魏惜露在外面的手指,聽見了青姑的聲音,手指微微動了兩下,瞳孔漸漸有了焦點,僵硬地轉過頭看向青姑,嗓子幹澀:“姑姑,你看見陛下了嗎……”

青姑聽到這話,淚珠瞬間掉落。

臨風帶兵打開了公主府,收服了藏在府內的禁軍,她跟著臨風一路進了宮,路上屍橫遍野,曾經何其繁華熱鬧的大魏都城,一夜之間成了浮屍血城。

臨風在路上告訴了她,魏帝魏慎慘死宮中,魏惜受了刺激暈厥,聽了這話,她立馬冒著危險進宮來找魏惜。

“公主,陛下……陛下他有太醫照料,等你好些了,奴婢……奴婢帶你去見他……”

不想再刺激魏惜,青姑選擇瞞著,只是想到魏慎的遺體,不知道北漠會怎樣處理,一時難過地說不下去了。

魏惜看著眼淚汪汪的青姑,又往床下看了眼哭成一片的宮女,道:“姑姑騙人……你看,她們在為陛下哭喪……”

聽見魏惜胡言亂語,青姑的眼淚一下止住了,懸起心來,這樣的情形,莫長恩去世時,她也是這般囈語不止。

青姑扭頭問宮女:“太醫可來看過了,公主可用藥了?”

一個小宮女爬起來端來藥:“太醫看過了,這是太醫開的藥,公主還沒來得及吃……”

青姑扶起魏惜,接過藥碗一勺一勺給魏惜餵藥:“公主,喝了藥就舒服了。”

魏惜機械地吞咽著,苦澀的藥汁順著食管流下,進了空蕩蕩的胃裏,刺激了胃膜,下一刻她直接趴在床沿上,將吞下去的藥吐了個幹凈。

“公主!”

“公主……”

莫澤的聲音從殿外傳來,和青姑的聲音合在一起,焦急地扶起趴著的魏惜,魏惜的嘴角殘留著褐色藥汁,他毫不嫌棄地用袖口替她擦拭。

嘔吐牽動整個胸腔,讓本就脫水乏力的身體更加超負荷,視線重影虛幻,耳邊嗡嗡聲蓋住了人聲。

“怎麽回事,不是讓你們好好照顧公主的嗎?”

莫澤坐在床邊攬著魏惜的上半身,魏惜的腦袋靠在他胸前,耳朵感受到發聲的震動感,卻聽不清他到底說了什麽。

莫澤的質問回蕩在殿內,本就畏懼他的宮女們一聲不吭,莫澤望向身旁的青姑,剛要張口,魏惜靠在他肩膀上,伸手摸他的臉,小聲道:“長恩,你來了……”

莫澤目光微滯,很快回過神將手掌貼在她的額頭上,果然是一片滾燙。

擔心加重病情,莫澤扶她躺下,柔聲哄道:“公主你發燒了,先躺下休息。”

魏惜卻抱住他不肯躺下:“不要,你身上好涼快,我要貼著你……”

莫澤只好拽過床上的被子,將她緊緊裹住,和衣抱著她靠在了床背上。見此情形,青姑和宮女們只好退了出去。

發燒體溫高,不一會魏惜就覺得抱著的東西熱的發燙,下意識想推開,莫澤卻牢牢抱著她,不讓她動。

“乖,等發了汗就退燒了。”莫澤抱著她輕聲哄著。

現在她胃裏沒東西,吃了藥還是會吐,抱著她,讓她發發汗退燒。

魏惜見推不開抱著自己的鐵壁,便在夢裏撲騰著,想掀開裹在身上的被子,莫澤就一手摟住她,一手摁著被子。她在夢裏熱得實在難受,忍不住哼唧起來。

被子裏熱氣騰騰,衣服已經被汗濕了,聽著哼唧聲可憐,莫澤稍稍松開一點,輕柔地在她額頭落下一吻。

唇瓣微涼,印在額頭上帶來絲絲涼意,就著這點涼意,她漸漸睡了過去。

魏惜這一覺睡得很深,醒來時身上被換了幹爽的衣服,腦子也清醒了許多。聞到淡淡米香味,胃裏開始反酸,她摁著小腹從床上坐了起來。

青姑盛好粥端過來,看見她醒了,放下粥碗扶著她靠在床背上。青姑端著碗輕輕攪動,粥米的香味散發出來,魏惜終於感知到餓了。

“公主,吃點東西吧,再怎麽樣,也要顧惜自己身子。”

青姑舀了一勺粥送到她嘴邊,魏惜看著青姑,不過短短幾天,就連青姑也好像老了幾歲。

亡國覆滅之痛,又何止痛她一人呢。

睡了一覺,想通了許多,讓她痛的人,將以十倍相還。

魏惜張嘴吃下了粥,溫熱的粥裏放了補氣的人參,以往最討厭這味道,但她一聲不吭地吃完了半碗。

餓了太久,一下吃不了太多。不過見魏惜能進食了,青姑也算放下心,激動地熱淚盈眶。

“公主,你先躺會,奴婢去看看藥煎好了沒。”

魏惜閉上眼點點頭,青姑離開後,殿內響起了腳步聲,直到腳步聲停在她的床前,她都沒有睜開眼。

兩個人相互僵持,最終莫澤先開口:“公主……”

魏惜這才掀起眼皮看向他:“怎麽,太子殿下是來斬草除根的嗎,也是,大魏血脈只剩我這個公主……”

“魏惜!”莫澤打斷,坐到床邊,牽起她的手:“做我的皇後可好……”

他緊緊握住她的手,眼神懇求望著她。

兩人對視半晌,魏惜嘴角勾起一抹慘笑,用另一只手一根一根撥開攥著她的手指,莫澤不敢用勁,五根手指很快被撥開,她的手毫不留戀掙脫他的掌心。

“我、不、願、意。”

一字一頓宣告結果,莫澤像是受傷的野獸,垂眸看向空蕩的手心,指間殘留著她的溫度。

他再擡首,頓時眼角猩紅,瞳孔欲裂,目光幽暗深沈,身子逐漸向她靠近,魏惜躺在床上,本能地往後躲,然而他步步緊逼,最終她被困在床角。

他長臂一攬,將她禁錮在懷裏,她還想掙紮,被他另一只手摁住腦袋。

炙熱氣息略過她的耳畔,過緊的懷抱讓她喘不過氣來。鬼魅般的低語在她耳邊響起:“為什麽不願意……”

莫澤扣住她腦袋的手滑落,貼在她冰涼的臉上,唇瓣擦過她的耳垂,摟著她的胳膊又緊了些:“阿惜,是我。”

本來還在掙紮的魏惜聽到這個稱呼,身子一下僵住,森然的聲音繼續貼著她的耳畔:“過往是我,如今是我,一直都是我,以後,與你共享天下的,也會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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