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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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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呂子話音剛落,滿朝文武便喧囂起來,紛紛猜測到底出了什麽事。

魏惜半側著身子透過門觀察大殿內的情形,朝臣們都被這個消息弄得滿頭霧水,有人高聲詢問陛下龍體,也有人對魏惜代為主持早朝提出異議。其中吵得最大聲的仍是曾經指責魏惜的禦史王可節。

“長公主代管朝政,於理不合,尤其她即將交出攝政大權,這麽做,她是不是要反悔!”王可節把話說得直白,處處都是對魏惜的不滿。

“陛下龍體欠安,不由長公主代理朝政,那你想讓誰來?”武官裏盧定逾的舊部反駁他。

“反正不能由一個女子代理朝政!”王可節伸直脖子堅持己見,餘光望著站在首位的許之忌。

許之忌站在最前方,穩如泰山,絲毫不被周圍的環境所影響,眼睛時不時瞄向龍椅。站在龍椅下側的小呂子見魏惜遲遲沒有出來主持大局,不停地擦著額頭上冒的冷汗。轉頭瞧見魏惜站在門裏冷眼旁觀,小跑著走到門前。

對著嘈雜的人群長喊一聲:“長公主駕到——”

吵鬧著百官瞬間噤聲。齊齊往側門方向看過來。

魏惜在門內看了眼自作主張的小呂子,不得不走了出來。待魏惜走到大殿正中央,吵得最兇的王可節第一個發聲:“敢問公主,陛下龍體如何了?”

魏惜冷著臉環視一圈,緩緩開口:“陛下龍體無礙,休息幾天即可。”頓了頓又說:“本宮既承諾要交出攝政權,就一定會交,各位不必惡意猜測,今日陛下之所以讓本宮代管早朝,主要是為了接見凱旋的征南將軍一事。”

小呂子見魏惜開始順著魏慎的口諭行事,連忙附和道:“長公主說的是,陛下的口諭就是這個意思。”

總管太監小呂子搬出魏慎的口諭來,王可節也不好多說了,冷哼一聲站回隊伍隊伍中。小呂子見朝臣安靜下來,拿起拂塵一甩,尖著嗓子喊道:“宣征南將軍許雲秉覲見——”

魏惜不動聲色瞟了一眼小呂子,平時做事謹慎的小呂子,今天似乎格外喜歡擅作主張。明面上是她來主持早朝,卻被他推著走流程。

魏惜收回視線,看向大殿門口,許雲秉銀甲加身,腰間還別著出征時魏慎親贈的禦敵寶劍。

武官進宮不脫甲,還隨身帶著兵器。魏惜臉上的冷色添了幾分。

許雲秉二十出頭,一身銀甲襯得他身材魁梧,別在腰間劍鞘與鎧甲碰撞發出哐當聲,渾身散發著從沙場回來的殺氣。膽子小的文官見了氣勢洶洶的許雲秉,臉色都白了幾分。

許雲秉走到魏惜跟前,看了一眼空蕩蕩的龍椅,拱手向魏惜行了個半禮:“見過長公主。”

魏惜冷眼看著他,也不叫他起身,許雲秉沒聽見動靜擡起頭看了一眼魏惜,便自己站了起來。

站在武官之首的周務不悅地看了一眼張狂的許雲秉,出聲道:“武官覲見當脫甲取劍,許將軍這是不是不符合規矩。”

許雲秉轉頭看向他,露出一個不屑的笑容,道:“周將軍說的是,不過那是面聖的規矩,不過見的是公主,自然也不需要這麽多規矩了。”

為人嚴謹的周務還想和他辯解,一直沒出聲的魏惜伸手示意,周務憤憤看了一眼許雲秉,不再多言。

“許將軍,果真是少年英雄。”魏惜站在龍椅下側的臺階上,略略比許雲秉高了一點。

許雲秉昂首看向她,露出一個玩味的笑容:“公主謬讚。”

小呂子看著劍拔弩張的兩人,擦了擦額間的汗,站到高處說:“陛下知道許將軍凱旋歸朝,特地留了聖旨。”

說著小呂子從懷裏掏出黃澄澄的聖旨,魏惜側目看著展開聖旨的小呂子,眼裏翻騰起怒意。

有聖旨不告訴她,不僅僅是自作主張這麽簡單了。

小呂子抖抖聖旨,扯著嗓子道:“陛下聖旨,眾卿聽旨。”

朝臣看到聖旨,忽喇喇跪了一地,就連趾高氣昂的許雲秉哼了一聲,也跪了下去。

魏惜站在小呂子右下側,俯下身子垂首聽旨。

魏惜作為長公主,見到魏慎只需行半禮,聽旨也不用跪下。她這輩子只需要跪天地祖宗,亡父亡母,旁的人只有跪她的份。

小呂子看了眼魏惜的頭頂,清了清嗓子念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今,征南將軍許雲秉平定南蕭戰亂有功,特加封許雲秉為正三品昭勇將軍,另賜免死金牌一塊。”

小呂子唱讀完聖旨,許雲秉磕頭謝恩,一個捧著端盤的小太監走到魏惜身邊。小呂子走下臺階,許雲秉笑著接過小呂子手裏的聖旨。

魏惜看著端盤中央的免死金牌,臉上的寒氣逼人。

大魏的免死金牌每朝天子只頒一塊,她父皇的免死金牌就頒給了她舅舅老嘉定侯。如今,魏慎的免死金牌居然給了許雲秉,而不是心腹周務父子,看來在他心裏,許家才是他真正信賴的人。

小呂子送完聖旨,回到魏惜身側,看著冷面的魏惜,開口道:“免死金牌向來是陛下親自頒發的,但陛下龍體欠安,只好勞煩長公主代為頒發。”

魏惜目光落在金燦燦的金牌上,袖子裏的緊攥的手指緩緩松開。

她當真是小瞧了魏慎,既忌憚前任外戚盧家,又害怕周家會成為下一個盧家,轉頭扶持了名不正言不順的外戚許家,原來是打的是這個算盤。

他現下得了兇險之癥,還惦記著自己不能來給許家撐腰作勢,便拉下她的臉,給許家鋪路。

她心中生出一絲頹敗感,這麽多年對他的教養,竟讓他防備如此。

魏惜遲遲沒有動作,小呂子小聲提醒道:“公主?”

魏惜按下心中波瀾,走下臺階,拿起紅布裏的免死金牌,來至許雲秉身前。

許雲秉得意洋洋看著魏惜,自覺地伸出雙手:“微臣叩謝長公主。”

嘴裏說著叩謝二字,身子卻站得挺直,魏惜疲於和他計較,讓金牌從高處落到他手裏。

許雲秉接過金牌,大殿上的朝臣便齊聲道賀:“恭賀許將軍。”

結束封賞後,早朝也散了。許家父子被朝臣們簇擁著出了大殿,魏惜留到最後,叫住準備離開的小呂子:“呂公公。”

平常魏惜都是喊他小呂子,倒是頭一回叫他呂公公,小呂子剛擦幹的冷汗又冒了出來。

“奴才不敢當公主這聲稱呼,有事您吩咐。”小呂子沒了大殿上神氣,一副點頭哈腰的樣子。

魏惜不想和他虛以逶迤,直說道:“和本宮一起去看看陛下。”

聽到這話,小呂子瞬間挺直了弓著的腰:“公主使不得。”

魏惜被他攔住,一臉不悅:“你要攔我?”

小呂子情急之下拿著拂塵攔住了她前行的步伐,道:“奴才不敢。”

嘴裏是這樣說的,拂塵卻沒有放下,魏惜瞇起眼睛,之前的按下的殺意湧了出來:“讓開。”

小呂子自然看出魏惜動了怒,撲通跪在魏惜腳下,道:“奴才不敢阻撓公主探望陛下,只是陛下來之前說了,痘疹兇險,又有傳人之忌,萬不可讓公主以身涉險。”

魏惜不理睬小呂子的說辭,提步就要往寢宮走去,小呂子連忙拽住她的腿:“公主,不可,陛下說了不可!”

魏惜停下腳步掙脫小呂子,看著他一臉視死如歸的樣子,道:“是陛下不想見我?”

魏惜終於回過味來,痘疹是兇險,稍有不慎就會沒命,此時若有心懷不軌之人近身,稍用小計,很容易就要了他的命。

說來說去,就是怕她趁他病著,動手要了他的命。

魏惜徹底寒心了,且不說她對魏慎寄予厚望,她一手將他養大成人,不想竟隔閡至此。

見魏惜說開,小呂子點點頭不作聲。

魏惜閉上眼,問:“那現在誰在照顧陛下。”

小呂子怯怯道:“安王妃在照顧陛下。”

魏惜冷笑了聲。

是啊,生死關頭,真正可以信賴的終究是親生母親,她一個沒有血緣,又把控政權的皇姐,怎麽能去看他,給他威脅呢。

魏惜沒有再問,雙手合攏,端正了身子走出大殿,一如她來時那樣高傲。

走出宮門,朝顏從馬車旁上前迎她,將抱著的鬥篷披到她身上:“公主,怎麽晚,是陛下又留您說話了嗎?”

臨近午時,朝臣下完早朝這個時候都到家了,她才出宮。

魏惜看著朝顏系好鬥篷,扶著她就要上馬車。魏惜推開朝顏的手,道:“你們先回去吧,我想一個人走走。”

朝顏不解地看向她:“公主?”

魏惜將鬥篷的兜帽戴上,蓋住了滿頭華貴的發飾,又把鬥篷攏緊了些,確保身上的朝服被鬥篷嚴實蓋住,最後不放心,又從袖子裏拿出帕子,蒙在面上。

朝顏看著全副武裝的魏惜,勸道:“公主還是回府換身衣服戴上帷帽再出來吧,身邊跟著府兵也安全些。”

魏惜不聽勸,吩咐:“都回去,本宮認得回去的路,丟不了。”

朝顏還想說,被魏惜抓著胳膊塞進了馬車裏,接著魏惜對馬夫道:“送她回府。”

說完又對跟在馬車後面的侍衛道:“你們也回去,不用跟著我。”

看著公主府的車隊離開後,魏惜才安心的在江州城裏閑逛。

魏惜漫無目的走著,突然覺得作為大魏的公主,她好像一直沒有家。

前十八年,大魏皇宮被稱作她的家,那裏有疼愛她的父皇母後,後來還有一起長大的弟弟,後來,弟弟長大了,皇宮不再是她的家,弟弟變成了皇帝;再後來,公主府變成了她的家,府裏有知心的夫君,可夫君也沒了,她又變成孤家寡人。

有家人的地方才叫做家,而她,無家可歸。

不知不覺走到集市,魏惜被一旁的小男孩的哭鬧聲吸引了註意。

一個一兩歲的小男孩,許是剛學會走路,走路不穩摔了一跤,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他的母親忙著攤子上的生意,無暇分身,魏惜見他哭得可憐,正要上前安慰,一個七八歲梳著雙丫髻的小女孩從一旁竄了出來,手上舉著個紅通通的糖葫蘆。

小女孩一手拿著糖葫蘆,一手吃力地將小男孩拉了起來,嘴裏念叨著:“阿弟不哭,阿姐給你吃糖葫蘆。”

小男孩果然止住哭泣,拍著手笑著說:“阿姐、姐姐……”

見弟弟不哭,姐姐並沒有立馬將手裏的糖葫蘆給他,反而走遠了幾步,蹲下鼓勵:“阿弟,走過來,阿姐就給你吃糖葫蘆……”

小男孩雖然有些疑惑,但是聽了話還是踉踉蹌蹌走了起來,雖然不穩當但實實在在學會了走路,走到姐姐面前,弟弟就一把撲到姐姐懷裏,伸著手就要抓糖葫蘆:“糖…福蘆……”

小女孩見狀把糖葫蘆塞給了弟弟,抱起弟弟和身邊的母親炫耀道:“阿娘,弟弟會走路了!”

小男孩舔了一口糖葫蘆的糖衣,眼睛亮亮的把糖葫蘆送到姐姐嘴邊:“甜……姐姐吃……”

母親看著姐弟情深的兒女,道:“你對你弟弟好,你瞧他也會記著你的好……”

真的會嗎,魏惜在心裏問道。

她失神地看著眼前的一幕,就連越來越近的馬蹄聲都沒有註意到。

長街兩側的行人紛紛躲避疾行而來的馬匹,馬蹄落在她半丈遠處,魏惜才回過神來,在馬蹄即將落在她頭頂上時,駕馬的人俯身勒馬,同時從馬上伸出手來,將發楞的魏惜撈上馬去。

魏惜被拉上馬後,駕馬者松了韁繩,馬蹄落下,繼續奔跑起來。

速度之快,以至於沒有人註意到路邊有一個人被帶上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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