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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錯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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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錯路

“抱歉,案子有點事。”

宋歌抵不住三催四請,回了升職宴。一推開門,看見謝辭也來了。

“謝隊。”

宋歌對謝辭點了點頭,坐到他身旁。

“這酒是誰叫的。”謝辭放在桌上的手輕輕一擡,指了指角落的一箱子啤酒,“不少人還在值班吧。”

一時間,房間裏除了掏出手機查看信息的宋歌,其餘人都大氣不敢出,畢竟誰也沒想到,原本去總局開會的謝辭會突然回來。

“隊長,我們就是想...”

“哎喲,對不住走錯...誒,這麽巧啊!”

王哥的話沒說完,包間的門就再次被推開,伴隨著聽不出是真心道歉,還是什麽的話語。

祁夜對著幾人露出的招財貓似的招手,“謝隊,宋副隊還有小王、小李、小張、小陳、還有這...這是新來的嗎?沒見過。”

一直到祁夜把飯桌上的人都招呼了個遍,宋歌才反應過來。

他緩緩站起身剛準備開口,卻又被叫做小王的王哥開口打斷““你,你怎麽在這裏?”

“我?”祁夜指了指自己,表情甚是無辜,“我剛剛看見謝隊的車停在外面,想起他上次約我吃飯,這不就來了嗎?”

話音一落,眾人吃驚的目光都看向了謝辭。

“我什麽時候約你吃過飯?”

謝辭向後靠去,看著祁夜一字一頓說道。

“誒,不是你說,我想到什麽隨時找你嗎?”祁夜幾步跳了進來,毫不見外地坐到謝辭身邊的空位,“難道吃頓飯都不行啊?”

“祁夜。”

宋歌皺起眉。

“好。”謝辭卻忽然松了口,“這邊不方便,我們單獨談。”

“可是我現在很餓。”祁夜不知從哪兒掏出一副碗筷,刷的一聲戳開碗碟上的保鮮紙,“吃完再說。”

一桌人都驚訝的看著祁夜自顧自吃起來,但連謝辭都未再說什麽,也只好把話又咽了回去。

“我們這是警隊給小宋的升職宴,還是公費的,你,你一個...”

啪——

祁夜從兜裏掏出一疊嶄新的紙幣摔在了飯桌上,又喝了口湯,再像是想起什麽似的,對著王哥說道:“對了,既然是我們宋警官的升職宴,你一口一個小宋小宋的,不知道的還以為升職副隊的人是你呢。怎麽,前兩年私自攜帶警||械去酒吧泡妹的事兒,你們警局不追究了?還是說,你老丈人把那堆破事兒都解決了?”

“你個兔兒爺有什麽臉來說我!”本就喝了酒,一向口無遮攔的王哥,從看見祁夜就一直憋著的氣,此刻終於被激怒,“那位是跑了,但下一個進局子的就是你!”

短短兩句話,沒罵爹沒罵娘卻極為難聽。

祁夜夾著肉丸的筷子頓了頓,卻意料之外的沒有回嗆。

倒是宋歌冷冷開口道:“這案子由我們專案組負責,還輪不到你。”

“你!”

“行了。”

謝辭敲了敲桌面,聲音不大卻足夠讓房間裏的人聽清。

“宋歌,你去我車上把今天開會的文件上送到警局弄出來,明天開會用。”說完,謝辭看向在碗裏戳著肉丸的祁夜,“我們去旁邊談。”

等到三人都出去之後,包房裏一度無聲,直到新來警隊不久的實習生忍不住小聲問道:“那是誰啊?”

“去年,我們和國際刑警聯合查的跨國案件知道吧?剛剛那個是祁夜,就是已經那個逃去國外老大的情...”

“你們幾個。”

謝辭忽然推開包間門,看著湊在一起的腦袋瓜子,冷著臉道:“散了。”

散了眾人,謝辭推開祁夜所在的房間,看著靠在陽臺圍欄上抽煙的祁夜說的第一句話是——

“祁夜,你能不能別招惹負責你的證人保護計劃的警官。”

“你說誰?”

“宋歌。”

另一邊,在警局盯著打印機哼哧作響的宋歌忽然有些走神。

他不知道祁夜為什麽這麽執著於要來今晚的飯局,是向警局的挑釁或是其它,他現在竟然沒有一點思緒。

出了警局,宋歌才發現外面下起了大雨,打在車窗上嘩啦作響。

兜裏手機還在震動著,是祁夜打來的。

固執的震動配上節奏揮舞的雨刮器,在宋歌的腦子裏來回不停的攪動。

而電話那頭的人像是下定了決心一般,還在一遍遍撥通著。

“宋歌,你大爺的。”祁夜抱著手臂坐在餐廳前的臺階上,任由冷風裹著雨水拍在他臉上,“我螃蟹還在你後備箱呢!”

呲——

剎車聲在祁夜身前響起。

“上車。”

宋歌按下副駕的車窗。

氣鼓鼓的祁夜沒有坐上副駕駛,而是上了後座。

他用衣服擦著臉,對宋歌遞過來的紙巾盒視而不見,就差把頭發上的水漬甩到他臉上去了。

擦完臉,祁夜又嫌棄被打濕的外套,把它一脫就給扔邊上去了。

這動靜難免惹得宋歌擡眼,透過車後鏡看去。

祁夜裏面就穿了件米白色的工字背心,沒了外套加持,瘦削白皙的肌膚在黑色皮後座的映襯下更是顯眼;從發絲累下的水珠順著耳根一直流到下巴,然後是脖頸、喉結,最後消失在背心的邊緣,而在另一側若隱若現的紋身也顯露出來。

祁夜此刻像是一只貓,一只生氣會撓人的貓。

宋歌第一次見到祁夜的時候,祁夜也差不多是這個樣子。

一隊特警,在現已遠在重洋的那位,驅車離開車庫後便上路;而另一隊,也就是宋歌所在的隊伍,則是極快地沖進了別墅內,謹防還有其他危險份子。

但當他們破門而入的時候,空曠豪華的北山別墅內,只有三樓浴室傳來水聲。

特警穿著配套齊全的戰術服,手持武器在浴室門口列陣等候。

等了近五分鐘裏面的水聲才停下,隨後他們聽見了有光腳踩地的微弱聲響,最後浴室滑門拉開——

剛洗完澡,手拿著毛巾擦拭頭發,渾身就腰腹裹了條浴巾,赤腳而出的祁夜,看見在自家浴室門口整整齊齊蹲著、站著十來個特警。

在面罩之下的特警雖然看不清表情,但大抵都楞了楞,就像宋歌一樣。

浴室裏漫出的熱氣和暖橘色的燈光,置身其中的赤||裸祁夜,看上危險又單薄;明明有著男人的骨骼和身體,高大強壯卻又纖細無辜,模模糊糊,像是中世紀油畫。

那是祁夜,他無數次在夢裏見到的祁夜。

-

車輛抵達祁夜所住公寓的車庫,他二話沒說下了車,沒好氣地拍了拍後備箱。

“啊!”

宋歌按下按鈕後就聽到了祁夜的尖叫聲,連忙跑到祁夜身邊,順著瞪大的雙眼看去——一堆螃蟹爬滿後備箱。

“千萬可別死啦!”祁夜趕緊提起袋子,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抓著螃蟹,“死了可不好吃啊!”

宋歌搖了搖頭,跟著一起抓著螃蟹。

“不要你幫忙!”祁夜一手打在他的手背上,“我的螃蟹不想被你這個不識好人心的人吃掉!”

宋歌:......

宋歌無奈退後了半步,看著祁夜躡手躡腳抓著螃蟹,忍不住開口道:“你這螃蟹,給我的?”

“哼,原本就打算給你的。”祁夜不小心就螃蟹夾了一鉗子,吸了口氣收回手,“但看你已經夠豪橫了,再給你吃了豈不是得上我房揭我瓦!”

宋歌挽起袖子,走近一起抓起了螃蟹,“為什麽要給我?”

“升職啊!”祁夜甩了甩被夾疼的手,退到一邊,“雖然你升職也得多虧我,但也是為了犒勞你徹夜保護我安全的份上,但是你哦...還讓我的螃蟹在後備箱憋這麽久,還把我丟路邊。”

“不是說過嗎?我們不能...”

“我們不能私下聯系,這有違你們警隊規定。”祁夜憋著嘴咕噥著,“哪有那麽多有的沒的規定,你們保護我,為得就是從我手上得到更多的東西,那我要是心情不好,說不定啥也想不起來。”

宋歌抓完最後一只螃蟹,用鼻子長長出了口氣,轉身撐在車廂,歪頭看著祁夜。

“誒誒,我知道你想說什麽...”祁夜先下手為強,“又是違反什麽規定了吧!快快,把螃蟹弄上去,還能吃個新鮮的!”

祁夜的公寓宋歌去過無數次,甚至在最開始選擇這所公寓的時候就是宋歌選的,每一處的攝像頭監聽器也是有他的安排。

這一次,宋歌和之前一樣,停在門口也沒往裏再走一步。

“你不進來嗎?”祁夜把螃蟹放進水池裏,菜也收拾出來擱冰箱,系著圍裙走到門廳看著他,“不進來怎麽吃螃蟹。”

“不吃了,我要回去。”宋歌快速看了眼系著圍裙遮住背心的祁夜,這讓他看上去就像是沒有穿上衣一般,“你註意安全,有什麽事情給我們打電話,或者直接給隔壁的監控人員說也行。”

“不吃算了!”祁夜疾步走過來,猛地把門關上,“再見!”

咚——

翻臉比翻書還快。

宋歌在門口聽了會兒,最後看著門上亮起的監控紅點慢慢後退。

從電梯出來,宋歌給監控組值班人員發了條消息確認後便上車;剛按下啟動鍵,便察覺到後座有人,他的手慢慢摸到了座椅下。

“宋警官,你這是什麽意思?”車後座的人拿起祁夜遺留在車上的外套,“這就有點不地道了吧,怎麽?現在你們警隊開始流行和證人瞎搞了?”

“閉嘴。”宋歌極快地從座椅下掏出武器,轉身指著後座的人,“程思意。”

程思意按亮頭頂的燈,一束光直直的照射進二人之間。

“別緊張嘛,我又沒說什麽,開玩笑而已。”

程思意歪起嘴角笑起來,把祁夜的衣服放在一邊。

“你不能來祁夜住的地方,你又是怎麽避開監控來這兒的?”

“你們警局的設備該更新了。”程思意往後靠去,一手撈起褲腿,露出沒有顯示亮光的電子腳鐐,“你們這點東西就能困住我,未免把我想得太簡單。這大概就是所有警匪片裏,警察都是蠢貨的原因。”

“程思意,如果你和祁夜見面,你們兩個的保護計劃將會作廢,直接被丟去大牢。”

“知道了知道了...”程思意每每覺得跟宋歌對話都甚是沒勁兒,“我來幹什麽來著?哦,對,再次提醒你——”

程思意猛地湊向前,任由那黑洞洞圓口緊貼自己的額頭,雙手扒住前方座椅,似笑非笑地說道:“不要被他騙了,越是他這樣的人,越是會說謊。”

說完,程思意看著宋歌微微顫動的睫毛很是滿意,打開車門,長腿一邁就跨了出去。

“最後一句。”程思意靠在宋歌的車窗旁,小聲道,“別碰祁夜。他要是知道了,一定會回來殺了你的。”

宋歌鎖上車門,語氣平靜道:“慢走。”

說完,趕來的另一隊專案組,按著程思意脖子帶進車裏,領頭的組長一個勁兒地跟宋歌說抱歉,因為那邊收到了國外給程思意遞的消息,一不留神就讓人跑了出去。

“真對不住。”組長給宋歌遞煙,被婉拒後悻悻放後口袋裏,“你這邊沒事吧,那位都能給程思意遞消息,估計你這邊也會收到。”

這一句話點醒的宋歌,趕緊跑了出去,等不來電梯,幾乎是一口氣沖上了七樓。

“祁夜!”

宋歌破門而入的時候,祁夜正站在廚房,手中拿著一張紙條。

“給我。”

宋歌還有些微喘,朝著祁夜伸出手。

“什麽啊?”祁夜疑惑地皺起眉,“你怎麽喘...”

“給我。”

宋歌再次重覆道。

他知道自己此刻的神情肯定很嚇人,因為他看見祁夜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

祁夜慢慢遞出去那張紙,宋歌急忙拿過來,卻在讀完第一行後,凝重的表情瞬間松動。

「香辣炒蟹做法:活肉蟹從腹臍處取殼,去凈內臟及鰓葉...」

“原本想著你不吃辣,準備做蒜蓉的,你不吃。那我就做香辣的。”祁夜慢慢解下圍裙,拖著步子朝著沙發走去,“看來你是真的不想吃螃蟹,那就不吃唄,我又沒逼你。”

祁夜打開電視,報覆性地把音量調到最大,掩蓋住了宋歌道歉的話語。

同時,隔壁監控室裏,原本吃著烤串,吃瓜看戲的監控組也趕緊拿下了耳麥,直呼耳朵疼。

也正因如此,監控組和監聽設備都沒有捕捉到接下來二人的對話,也不知道為什麽宋歌就默默轉身離開,來了這監控室。

“你們去休息吧。”宋歌把外套一放,坐在了監控屏前,看著祁夜將那張手寫的菜譜丟進垃圾桶裏,“今晚我值班。”

“是,組長。”

組員們交換個眼神,正準備出去,卻又看向桌上的烤串。想拿又不敢拿。

“拿走。”

宋歌撐著臉,目不轉睛地盯著屏幕慢慢說道。

最終,祁夜沒有弄螃蟹,反而把空置的魚缸收拾了出來給放進去了,然後洗了件衣服,喝了兩杯冰水,看了一本雜志...

宋歌比祁夜還清楚他這一晚上做了些什麽。

祁夜去洗澡了,浴室沒有攝像頭只有監聽,卻會嚴格監控進出時,所攜帶的物品。而祁夜在走廊上就開始脫衣服。

宋歌有些不自然地低下了頭,再此擡起時,祁夜已經進了浴室。

耳麥裏嘩啦啦水聲傳來,宋歌想要拿下,卻將手放在上面許久都沒動,只是任由水聲在耳中和心頭響起。

浴室裏,祁夜哼著歌,拿出藏匿在指尖的字條。

看完,祁夜將它丟入水中,看著上面黑色字跡慢慢溶解、消失,最後隱於下水道。

宋歌,回到我身邊,在我一點點折磨你,將你徹底摧毀之前。

-

三個月前

“謝辭,我求求你了,你就讓我去吧!”

宋歌剛剛從茶水間出來,便聽到了走廊裏的動靜,那是會議室門被猛烈開關後,前後沖出的腳步聲。

應該是有人追著謝辭從會議室了,而這個人不用說,就是一個禮拜前出現在別墅裏的祁夜。

“不行,這太冒險了,萬一他再用你來要挾我們怎麽辦?”

“不會的,他不會傷害我的...而且,而且如果我不去,他真的引爆那些炸彈怎麽辦?”

靠在門沿上,宋歌垂眼聽著,手裏慢慢攪動著白色瓷杯中的咖啡,他知道祁夜在求謝辭什麽。

說來可笑,三十餘人的精英突擊人員,竟然在大白天讓人給跑了;而在別墅裏抓回來的那個人,既不是犯罪集團高層,也不是窮兇惡極的匪徒,只是一個普通人。

用「普通人」描述一個能上十期今日說法的犯罪分子枕邊人,或許不太恰當,但至少對於他們這段時間查到的祁夜信息來說,的確是一個遵紀守法公民。

而祁夜不普通的地方就在於——

「明天晚上十點,帶祁夜來兩江機場,只能他一個人進入停機坪。」

在他們收到信後不到一小時,市中心一處噴泉就發生了爆炸,好在是在深夜並未造成人員傷亡,似乎只是一個示威警告。

國際刑警為抓住從未露面的主犯K,想要強行帶走祁夜;謝辭卻突然現身,稱祁夜就是那個當初告知他們抓捕時間和地點的線人,與國際刑警站在了對立面。

最後的結果,就是現在看到的那樣。

在火光沖天的廢棄機場外,接二連三的爆炸讓眾人四處尋找避點,其中一隊人員就在此刻,急速潛入了停機坪,成為與祁夜一同目睹主犯消失的目擊者。

漆黑的夜空,已是雜草叢生的停機坪上,停著一輛準備起飛的私人飛機。

遠處的火光中,祁夜與一個身處在機身暗處的黑色人影緊緊擁抱,那爆炸的火光於他們像是盛放的燦爛煙火,像是慶祝重逢與感嘆這令人動容的愛戀。

就是在這如同電影質感的場景下,劇情忽然急轉直下。

祁夜被一把狠狠甩到地上,他們甚至能看見他的臉,在側身倒地後摩擦在滿是青苔,卻異常粗糙的地面上所劃出的血痕。

那人蹲下身,從腰間掏出了武器,緊緊抵住祁夜的太陽穴,甚至已經撥下了保險栓;而就在那漫長又短暫的十秒對視後,他還是放開了祁夜,自己獨自一人上了飛機。

祁夜撐著身體坐在地面上,臉上的血痕開始滲著血,眼淚從他的眼眶滲出,最後與暗紅色的血跡一同流下。

就像是那架遠走的飛機在黑夜裏閃爍的亮燈,而震耳的轟鳴聲在他身後則是如同電影落幕的尾聲,將祁夜與那人徹底剝離。

這樣的祁夜與宋歌一周前,初次重逢見到他的模樣相重合,高大又纖細,危險又無辜。

宋歌走了過去,他想要給祁夜一張可以擦拭血跡和淚水的紙巾或是手帕,但是他渾身除了冰冷的槍械和匕刃什麽都沒有,於是他只是單膝跪蹲下來,取下手套,靜靜地看著祁夜。

他根本不會知道,他與祁夜重逢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會發生怎樣的變化,如同一輛徹底失控的賽車,偏離賽道、無法回頭。

......

“還在這兒等著呢?”

一道聲音打斷了宋歌的思緒,是同在專案組的國際刑警。

“問完了,你可以去接小蘋果了。”

每個案件和其相關人員,都有屬於他們的綽號,神秘莫測的幕後大佬K,因每次都會在現場留下物理公式,而得名「牛頓」;而把他迷得五迷三道,甚至到最後知曉了背叛,卻依舊無法對其下手的祁夜就是他的「蘋果」。

但顯然,宋歌並不喜歡這個稱呼,對這他撇著嘴擺手,站起身。走進每個月都會帶祁夜來的問詢室。

進入房間的時候,祁夜已經在長達三小時的詢問中累得趴倒在了桌上,就連宋歌坐在他面前,都沒有擡起個眼皮,當然也可能是還在記恨著,半個月前宋歌突然殺的回馬槍。

“我下午還有事,我現在送你先回去。”

“不用了...”祁夜有氣無力地說著,勉強從桌上爬了起來,“我自己回去就行了。”

“不行,已經有人收到了國外的風聲,最近不能放你再跑外邊去了。”宋歌居高臨下地看著祁夜,想到過去半個月祁夜每天都跑外邊玩,還一副不聽不聽,王八念經的樣子,“你最近沒事都別出去了。”

“我出去的地方,都在我的監控範圍內。”祁夜歪起頭,斜眼看著宋歌,擡起腿放在桌上。露出電子腳鐐,“宋警官,你管這麽多,不擔心會超出你的職能範圍嗎?”

宋歌張了張嘴剛準備反駁,就看見祁夜忽然大喊了一聲:“謝警官!”

拿著文件路過門口的謝辭,顯然也楞住了。

“送我一程吧。”祁夜幾步就跑到了門口,扒在門沿上看著他,“宋警官大忙人送不了我。”

宋歌:......

“嗯。”

謝辭的眼睛在二人之間,如同掃描儀一般掃了掃,最後還是同意了。

論無賴和倒打一耙,無人能比祁夜。

-

好不容易得了半天空閑,原本準備回家一趟的宋歌,回警局拿個衣服的功夫,就又被事情絆住了腳。

電腦屏幕上的小紅點開始移動——祁夜出門了。

一路找到九街後,紅點便不再移動。

而現在正是剛入夜,街上人來人往,哪怕看著小紅點就在附近,宋歌卻依舊感覺自己如同大海撈針一般,在人潮擁擠的街頭,搜尋著那個原本應該乖乖呆在家裏的人。

“帥哥,來洗頭嗎?”

宋歌走著走著,就到了一處較為偏僻的巷子,地面坑坑窪窪,老舊的居民樓夾著的小巷子都停著摩托車;就算沒有被車停滿的地方,都放著晾曬衣物的衣桿,這兩天多陰雨,晾衣桿上只有幾件孤零零的女士內衣,看上去刺眼又醒目。

“我找人。”宋歌如實回答。

“這麽早就來找人?”搭訕的美艷女人抽著煙,對著坐在一旁破舊沙發上,磨指甲的朋友笑了笑,“小帥哥,你來的有點早。”

宋歌知道她們是什麽意思,連同她們發出的嬉笑聲也知道,但他無暇顧及那麽多,從兜裏掏出手機,點出祁夜的照片問道:“你們見過他嗎?”

在這裏找祁夜,是宋歌沒有意料到的,但祁夜的紅點的的確確停留在了這附近,在這個城市最為繁華的商圈邊上,不起眼卻突兀非常的地方。

“這個小帥哥也好俊。”女人從紅唇邊上取下煙頭的時候,食指指腹也沾上口紅,在拿起手機仔細看的時候,不免也蹭到了宋歌手機上,“沒見過,要是我們這裏來過這麽個帥哥,我們肯定記得住。”

宋歌抽回了手,微微點頭,便準備轉身走。

“誒,帥哥!”

女人吸著拖鞋,踩著地上的積水坑追上了宋歌,一頭長出一截黑發的金色爆炸頭,如同他們頭頂亮起的街燈那般顯眼。

“這圖片上的小帥哥,跟你一樣大抵是看不上我們的,你去那邊找找吧。”

翹起的幹瘦又塗著閃亮指甲油的手指,指了指僅一條街口相隔的街道。

只是一條街的距離,那邊的世界卻與她們所在的世界全然不同,穿著時尚新潮的男男女女行走在擁擠卻幹凈的街上,並不會擔心腳下的鞋子和裙擺被臟汙弄濕。

“謝謝。”

宋歌點點頭,一頭紮進了人群中。

震耳欲聾的音樂,從他推門進入後就在折磨著他的耳朵。

“#@%^&*!%&”

“啊?你說什麽?”

酒吧的酒保還在擦拭著手中的玻璃杯,聽不見宋歌說話,只能看見他嘴巴一張一合,跟說相聲一樣。

宋歌嘆了口氣,從兜裏掏出證件揚了揚。

酒保見狀像是臉色一僵,隨後一個眼神示意臺上的人將音樂關了上,又堆上了笑臉說道:“警官,我們還沒營業呢,你這是抽查呀,還是來玩啊?來玩兒可要等等;抽查的話,我們今兒主管還沒來,您也得等等了。”

“還沒營業你音樂開那麽大幹嘛。”

宋歌找了好幾處,手機也沒了電,正憋著火。

空曠的酒吧內連桌椅還沒來得及擺好,除了酒保和臺上調試音樂的DJ,只有一個清潔工在清掃著地面,聽著宋歌一嗓子卻像是見怪不怪一樣,繼續低頭掃地放椅子。

“哎呀,我們這不是提前適應工作環境嘛!”酒保從吧臺下掏出一瓶人頭馬,眼看著就要給宋歌倒上,“警官有是啥事啊?”

“別了。”宋歌止住了那人的動作,“我是來找人的,一個男人大概跟我差不多高,瘦,穿著黑色工裝褲和外套,頭發這麽長,背著一把吉他。”

宋歌一字字描述著監控上,祁夜出門的打扮,試圖想要將酒保從被抽查的戰戰兢兢中抽離出來,好好回想。

“說實話,警官你這描述...酒街砸下一塊招牌,砸到的人三個都是你說的這打扮,我實在不知道。”酒保也有些為難,不過立馬又亮起了眼,“誒,那邊,今晚有個什麽音樂聚會,我看門口十個背吉他的,九個都去了。”

宋歌深深覺得走訪取證都比這簡單,找了人半天了,連祁夜一個影子都沒看見,倒是把酒街摸了個遍。

“帥哥留個電話吧?”

“帥哥一個人來的嗎?”

“你個死鬼,怎麽現在才來,人家等你好久了!”

......

人,還是有事沒事多去九街走走,就算你不覺得自己帥,周圍的人也會讓你覺得自己帥。

宋歌現在已經學乖地將警徽別在了胸口,這招果然有效,搭訕率直直下降;不過也有不信邪的,還以為宋歌在玩什麽角色扮演呢,遞出雙手讓宋歌銬他。

被五彩閃燈和二手煙弄得瞇起眼的宋歌,終於在人群中看見了祁夜。

祁夜閉著眼坐在人群中間撥動著吉他,那令宋歌感到陌生的閃燈、煙霧和人群卻讓祁夜更加閃亮。

如同黑夜中明亮的星星一般,周圍圍繞的煙霧也變成了模模糊糊的星環,而閃燈則變成了他頭頂的亮光,人群是散落的碎碎星屑。

這些都組成了另一個祁夜,宋歌沒見過的祁夜。

宋歌站在不遠處,靜靜聽完祁夜撥動的曲子,隨著人們響起的掌聲和哨聲,還有不知從哪兒冒出的彩色紙片。

宋歌也不免被感染,難得放松著笑了起來,只是還沒等他從兜裏掏出手鼓掌,他的臉就又僵住了。

聽歌就聽歌,留電話算啥,留電話就留吧,沒手機還是沒紙啊,怎麽那男子脫了衣服讓人寫上邊呢?

宋歌穿著西裝,如同貴公子一般就差系上個領結,邁著長腿朝著人群走去,卻像是閻王。

“不是讓你好好在家待著嗎?”

看著忽然出現,一身筆挺的宋歌,祁夜也楞住了。

“哇哦!”祁夜放下吉他,站起身看著宋歌,像是瞧見聖誕禮物的小孩,“宋警官,你這身可真是...”

祁夜想說漂亮,但又擔心宋歌當場把他倍兒丟面地揪出去。

“帥!”祁夜有力地豎起大拇指,尤嫌不夠還帶著人起哄,“你們看,這才是我們九街穿西裝最帥的男人!”

馬屁沒用,帶著一堆人拍馬屁,也只會讓宋歌這只小馬駒暗暗紅耳根,然後依舊冷著臉把他拎出去。

“誒誒,宋警官!”祁夜趕緊求饒,握住宋歌抓著他手臂的手,“你不是也會彈吉他嗎?來都來了不給讓我們聽聽?”

閑來無事,起哄也是個耍事。

一群人就這麽把他倆圍住,楞是非得要宋歌當場彈出個吉他,不然就是鳴槍示意才能出去了。

宋歌瞪了一眼祁夜,還真就走到了祁夜靠墻放著的吉他旁,然後——拿起吉他裝進袋裏,頭也不回地牽著祁夜走了。

宋歌發誓,他並不是有意牽住祁夜,只是因為握住祁夜手腕的時候,衣料太滑,祁夜掙紮得有些厲害,這才牽到了祁夜的手。

而這個牽手,顯然讓倆人都楞住了。

走出店門,宋歌剛想松開,卻被下一秒正是開門放觀眾入場的大門中湧進的人群給阻止,他只好又重新握緊,也是在這同時,他感覺到祁夜也握住了他的手。

他們逆著人群向外走去,緊緊牽著手,逃離背後的喧囂,讓那些人都成為他們逆流而上的潺潺流水,他們的腳步和笑聲,合著奏起的音樂像是他們逃離的見證者。

“宋歌,你知道你和我牽手意味著什麽嗎?”

脫身後,祁夜看著宋歌依舊緊緊握住他的手,然後擡起眼笑著看向背光的人,“這不符合警隊規定的。”

宋歌咽了咽喉嚨,正想把手抽回來,卻被祁夜又握上來的左手給止住。

接著,祁夜半蹲下,整個人的力量都在阻止宋歌——現在他們不像是牽手的情侶,像是在拖著夜不歸宿老婆回家,教科書般失敗婚姻的夫妻。

“可是我又不是警隊的。”祁夜可憐兮兮地看著宋歌,開口的聲線裏帶著幾分沙啞和軟綿,“我牽你也是可以的!”

「不要被他騙了,越是他這樣的人,越是會說謊。」

“祁夜,你一直都是這樣嗎?”

宋歌不再掙紮。

“我和你才認識三個月,你就可以時時說著調情的話!”宋歌看著祁夜眼中的可憐祈求散去,到最後變成冷漠,“你對誰都這樣嗎?你喜歡的人不是三個月前,才拋下你離開嗎?!”

不只是祁夜的眼神,還有他握住宋歌的手也開始變得冰冷,最後他松開了手,重新站直了身體。

宋歌看著祁夜慢慢轉過身,似乎是在思考什麽事情。

等到他們這麽一動不動站在原地,直到周圍人都投來了打量的目光,祁夜才重新走到宋歌面前。

“宋歌,你問我這句話,是從你們警局的立場,還是你想知道?”

“有什麽區別嗎?”宋歌看著祁夜的眼睛,慢慢問道,“答案會有不同嗎?”

“當然會,如果是警方問,我會說...”祁夜湊到他耳邊,嘴角噙笑,“關你屁事。”

宋歌楞在原地。

“但如果是你的話...”祁夜語氣暧昧輕佻,“我會問,你這是吃醋了嗎?”

「預警系統:數據波動。」

這句話,如同一根細小的銀針,將宋歌原本鼓著氣的胸腔刺破,那股氣慢慢散去,讓他的雙臂無力垂下。

也是此刻,祁夜環住了宋歌的脖子和肩膀,柔聲道:“真可憐,你不會在期待著,我會說什麽反駁的話吧?”

「預警系統:數據波動加劇。」

宋歌身體再度緊繃,難以置信地看著將他反覆戲弄的人。

“宋歌,喜歡我的人多了去了,你當你是誰啊?”

祁夜從兜裏掏出煙點上,右手指尖夾著煙,左手環胸,滿臉不屑。

“有時候跟你玩玩兒,你不會當真了吧?”

「預警系統:數據波動達到最高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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