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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定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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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定會走

雨下的大了,她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扭頭看了來路。

身後有些地方,能看到走過的腳印,有些地方沒有。

這些稀稀拉拉的腳印最盡頭,就是黃家的菜園,那裏一個人都沒有。

她又扭過頭,那個從村外走來的打傘人已經近了不少,一次傘擡高,露出傘下的人臉來,就算有一段距離,也能看出那是一張陌生的臉。

再過一會,打傘的人就近了,那人的腳底踩著高蹺,每往前走一步,腳底泥水就被踩得像像朵花一樣往四方噴濺開,哢哢的,可踩著高蹺的鞋面,一點都沒沾到泥點子。

這人走過安留月身旁,看了她一眼,什麽也沒說。

安留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沾滿泥巴的鞋,又回了黃家的院門口坐了下來。

黃家人吃完飯,是碗一推,連筷子都不會收一下,撅著屁股就走。

安留月回到廚房,把碗收了,桌子擦擦,又坐回院門口,拿了棍子和幹凈的草,清理鞋底的泥巴。

棍子上挑下來的泥巴,她是直接甩門邊上,然後再拿幹草搓鞋底。

這個方法是她跟何賽學的。

何賽下雨天鞋子臟了,不想刷,就會這麽幹,等到天晴以後,再把臟了的鞋子刷了。

幹草擦到最後,鞋幫子一圈都會糊上泥,要是不註意,鞋面上也會有。

安留月擦得很小心,盡量不把泥巴沾到鞋幫子上。

在她擦完這兩雙鞋以後,黃永安不知道什麽時候過來,就站在她身後。

安留月偏頭,看到一雙沾了泥巴的腳,把扔在一旁的棍子拿起來,遞給他。

黃永安接過,蹲在她身旁,脫下一只腳踩在幹燥的地上,開始剔泥巴。

他的動作比起安留月來就快的多,說快,還不如說是馬虎。

黃永安只把大塊的泥巴剔下來,再把鞋底對著幹草上來回搓幾下,就算好了。

兩只鞋,沒多大會就全部弄完。

兩人蹲在一條線上,兩雙腳也幾乎並排,相比安留月鞋上只有一圈有泥巴印子,黃永安鞋上的泥巴就多的多。

他的鞋子不止是鞋底往上一圈,連鞋幫上都是,右腳上的鞋面上還有手指大的泥點子,那是他用棍子往下刮的時候,不小心甩在上面的。

黃永安顯然是不在意的,他有鞋換,等天晴了,腳上這雙拿去刷刷就行。

“你的鞋都是誰刷的。”安留月問。

“我娘吧。”黃永安道。

安留月道:“黃永平的鞋呢”

安留月在黃家基本都是對黃永平直呼名字的,黃永安之前還不覺得有什麽,今天心裏卻格外的不舒服。

黃永平是他哥,安留月已經嫁給他,肯定也是要跟著喊哥的,直接喊名字,一點都沒有一個弟媳該有的本分,就算安留月心裏想走,也沒把他當成一家人,這麽喊也不應當。

這人如果有一點不滿,那潛意識裏,就會接著有更多的不滿。

黃永安壓下心裏的不滿,說道:“也是我娘。”

“那你嫂子平時都幹嘛”

“煮飯,掃地,跟著我們一塊下地。”黃永安回憶著說道。

“不下地的時候,你嫂子在做飯掃地的時候,你在和黃永平在幹嘛”

“在......你問這個幹嘛”王巧在做這些的時候,黃永安也不知道自己在幹嘛,自然是回不出這個問題。

不過他還是奇怪,安留月為什麽會問這個問題。

還是說,他又在心裏算計什麽。

安留月其實就是隨便問問。

她剛剛忽然想起來,有一次跟微生瑞在一塊的時候,那天微生瑞活有點忙,到中午沒吃飯,她早早去了,就去廚房弄了點飯給微生瑞吃,結果飯還沒弄好,微生瑞也來了,還讓她別忙活,他自己做。

那頓飯是兩人一起做的,吃了飯之後,安留月本來想幫著一塊洗碗,還是被微生瑞拒絕了。

她那時候跟微生瑞已經很熟悉,她做這些的時候,微生瑞都是非常不好意思的樣子。

還有一次,她和安留花去田裏背稻谷,那天快下雨了,她爹娘就催得緊讓她們多背點往家走。

安留月跟安留花一起往回走,也不知道怎麽腳崴了,翻到路邊的溝裏。

安留花腦子不行,只知道站在路邊上叫她,連拉都不拉她。

等她從溝裏費勁扒拉的爬起來,一瘸一拐跟安留花把稻谷背到家,因為稻谷少了不少,被她爹給打了一頓,正好她爹打她的時候,她看到安留寶坐在堂屋裏吃糖,氣得她把安留寶揍了一頓。

安留寶跑去跟她爹告狀,結果就是她又被打了。

她氣得把安留寶按在地上打的嗷嗷叫,最後帶著安留花跑到微生瑞的鋪子裏。

那時候微生瑞爺爺還沒死呢,不過那時候微生瑞爺爺已經很老了,鐵錘也掄不動。

微生瑞那時候才學打鐵不久,每天除了掄錘打鐵,一日三餐還是他做。

那天她跟安留花跑過去,連飯都沒回家吃,就在微生瑞家吃了。

飯菜都是微生瑞做,她心裏不好意思,也是搶著要洗碗,微生瑞不讓她洗,給她看了腳,還讓她回家以後多註意休息。

可是當安留月回家以後,她娘揪著她耳朵,上來就是兩個嘴巴子,說她就知道偷懶,飯都不做,她解釋腳崴了,她娘還說她是裝的,硬讓她跟著他爹下地。

安留月都記不得那段時間是怎麽過的,不過她記得那之後有一次,她問微生瑞,要是他以後娶了媳婦,會不會家裏的事,還有外面的事,都讓媳婦幹。

微生瑞那個時候怎麽說的,他說:“如果我娶了媳婦,應該是不能這樣的,這樣會把人累壞,我打了一天的鐵,都很累了,有時候也不想做飯,不過,你說的也不對,我是不能娶媳婦的。”

“你為什麽不能娶媳婦”她問。

“他們都說我這個,會帶給下一代。”微生瑞指著自己的耳朵解釋。

安留月也不知道微生瑞的耳聾會不會帶到下一代,不過她是聽說傻子生出來的孩子,也是傻子。

微生瑞不準備成婚娶媳婦,他怕生了孩子也是個聾子。

她一直都知道,所以她從來不在微生瑞面前提成婚的話。

她有時候會想,如果微生瑞願意娶媳婦,那他的媳婦一定會非常幸福。

他肯定不會只讓媳婦一個人做飯,也不會讓媳婦跟著幹了外面的活,回家了還得伺候一家老小。

不過話又說回來,微生瑞一個人過,他的兩個哥哥各自成家,也都不住在一起,也不需要伺候一家老小。

像微生瑞這樣的人,這世上還會有第二個嗎

安留月瞥了一眼在等她回話的黃永安,自己回自己:不會了。

“我會湊夠銀子。”她說道。

黃永安被她突來的一句話說得一呆,很快反應過來,皺了眉喊她:“留月。”

還要說話,被安留月從中打斷:“我很後悔來到你們家,你們一家人除了你嫂子,都不是東西,我肯定要離開你們家。”她的眼睛盯著前面方向,一眨不眨的。

“留月,你別這樣,我,我真的知道錯了,我會對你好的,你別這樣好不好。”黃永安慌了神,道著歉,一聲聲哀求。

安留月把下巴搭在交叉在膝蓋上的手臂上,“我肯定會走的。”這句話像是在對黃永安說,也是在對自己說。

至於黃永安又說了什麽,她權當聽不見。

黃家村的這場雨,同樣下到了餘原村。

餘原村安家,微生瑞站在安家的大門口,一遍遍拍著門,叫著人。

可無論他怎麽拍,安家大門都沒人來開。

在微生瑞身後,胖成一個球的安留寶老老實實站著,嘴裏小聲道:“說了不在家,不在家,怎麽就不信呢。”

安留寶的身上的衣服已經濕透,黏糊糊的黏在身上,他用手拉了下前襟,看到微生瑞停止拍門,轉過身來看著他後,立刻站好。

他動了下嘴,應該是想說話,可一接觸到微生瑞的目光,那嘴巴就停住不敢再動。

微生瑞此刻的臉上不覆往日的溫和,他的唇緊緊抿著,兩條黑眉微微揪起,望著安留寶的眼睛裏露出的焦急和不安,還有一絲憤怒。

安留寶不敢和這樣的微生瑞對視,微生瑞這樣子,讓他想到安留月。

安留寶怕安留月,很怕的那種。

這種怕,連帶著對和安留月交好的微生瑞,也帶上了幾分懼意。

“我真是不是故意,我是聽說她不回來的,我才敢用的。”安留寶十分小聲的說,從微生瑞的角度只能看到他抖動的兩個肉嘟嘟的腮幫子。

微生瑞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安留寶。

他比安留寶要高多了,從上往下看著安留寶的時候,安留寶真的像是一個又矮又胖的窩瓜。

這個窩瓜,上身的衣服都要濕透了,一顆圓圓的腦袋長在圓胖的身體上,連脖子都看不到,腦袋一動一動的時候,讓他想起小時候養過的一只胖胖的黑狗。

那狗就會吃,身體胖成一個球,頭也圓圓的,連脖子都沒有。

明明都是一個娘生的,怎麽就長得這樣不一樣呢。

微生瑞有時候也在想這個問題。

安留月和安留花,還有他那個已經出嫁的二姐,四肢細的跟田裏的麻桿一樣。

只有安留寶,小時候還好些,這幾年簡直就是見風長,比村裏的任何一個同齡孩子都要胖。

又胖又蠢。

偷偷拿了他送來的錢,還以為沒人知道。

而比起被安留寶拿走的錢,微生瑞更擔心另一個事。

“你爹真的不接留月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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