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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縷玉衣與傳國玉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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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縷玉衣與傳國玉璽

當不當皇帝,不是小嬰兒說了算的。

劉隆抽抽噎噎,眼淚把黑眼珠浸得水潤水潤的,仿佛是潔白的河蚌內養的一丸黑珍珠。

他現在愁死了。

那些“下崗”的小皇帝,多半是青年早逝,有的是憂懼而死,有的是鴆殺,有的是被白綾勒死,有些直接刀刃加身……

悲慘的命運甚至讓那些小皇帝發出了“願生生世世,再不生帝王家”的悲泣。

人莫不貪生怕死,劉隆也是如此。

他現在能依靠的只有一位年輕的美人皇後。

如果容貌可以換成政治才能,那皇後可能堪比唐太宗。可惜,容貌只是容貌呀,劉隆心中嘆息不已。

皇帝駕崩後,皇後能治理這個國家嗎?皇後會治理這個國家嗎?皇後能掌控宗室諸侯公卿大臣嗎?

劉隆又嘆息了一聲,人固有一死,躺平擺爛吧。

寒月高懸,清冷冷的月光傾瀉而下。

北宮的氣氛明顯緊張起來,崗哨幾乎一個挨著一個,巡邏衛隊一隊接著一隊。寒光照耀鐵衣,更給北宮添了幾分肅殺。

皇帝登遐,城門和宮門立刻關閉。另外,虎賁、羽林和郎中署都嚴加戒備,宿衛宮廷。

“大長秋,殿下怎麽哭了?”正在巡邏的虎賁中郎將鄧騭隱約聽到繈褓中嬰兒微弱的哭聲,又看到繈褓包裹得嚴實,生怕小皇子出什麽差錯,於是上前詢問。

鄭眾客氣地頷首道:“原來是鄧中郎將,小殿下許是夜裏醒來驚著了,因此才一路哭泣。繈褓透氣,不影響小殿下呼吸。”

鄧騭恍然大悟:“原來如此,是騭多慮了。大長秋請,皇後與群臣都在宮中等待小殿下。”

“告辭。”鄭眾道。

在鄭眾和鄧騭說話時,抽噎的劉隆耳朵敏銳地捕捉到某些重要的信息,身子一震,甚至連呼吸都幾乎忘記了。

鄧中郎將?

騭?

合在一起就是鄧騭!

和熹鄧太後的哥哥鄧騭?

那位恍若神妃仙子的皇後豈不就是和熹鄧太後?

劉隆的心咚咚地跳,巨大的喜悅將他沖得暈乎乎。誰不知道和熹鄧太後?那可是被譽為“興滅國,繼絕世”的皇後之冠。

東漢能延續近二百年,全賴這位皇後帶著大漢平安度過天災不斷的十多年。若沒有和熹鄧太後,恐怕流民和起義就能截斷漢祚。

歷史上有不少傑出的女政治家,比如呂後、和熹鄧太後、武則天、北魏馮太後、北宋劉太後等,她們無一不在歷史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相比於弄出人彘的呂後、屠戮宗室的武則天、毒殺繼子的馮太後、有“貍貓換太子”傳言的劉太後,和熹鄧太後簡直就是這群人當中的一股清流。

要能力有能力,要擔當有擔當,而且是公認的賢德。不僅如此,作為廢長立幼且攬權不還的執政太後,她還廣受士人稱讚。

換句話說,劉隆的小命保住了!

以劉隆的身份假如置換到其他太後名下,作為非己出的皇子,他碰到呂後、武則天、馮太後差不多就是一個字,死。

劉隆欣喜若狂,心中把滿天神佛拜了遍,當然最應當感謝的還是和熹鄧太後。

做夢都想成為富二代的劉隆,這輩子終於實現了啃老的夙願。

母後,看我,看我,無論你想專權多久都可以。甚至你想還政,我還能跪下求你繼續掌握朝政呢。

經歷過社會毒打而且被“打死”的劉隆,早已知道軟飯的美妙。

再說了,要讓他當皇帝,開玩笑呢,他怎麽知道當皇帝?

這輩子誰要和母後過不去,就是和他過不去,劉隆在心中發下了豪言壯語。

鄭眾奇怪小皇子怎麽沒聲了,難道是睡著了?心中不免有些憂慮,外面天冷,不便打開繈褓,他加快步伐朝章德殿走去。

還未靠近宮殿,就聽到裏面傳來震天的哭聲。

劉隆猛然從狂喜中清醒過來,那個在夢裏夢外和他吵架的皇帝老爹死了。許是被悲傷的氣氛感染,他心中湧現出一股悲傷來,眼淚啪啪地往下掉,又開始抽噎起來。

皇帝薨逝,群臣都穿上白色單衣頭戴白幘,在殿下哭泣。鄧綏、大皇子劉勝、四位公主和嬪妃一面哭一面頓足,悲傷不能自已。

鄭眾抱著劉隆來到鄧綏身邊。滿臉淚水的鄧綏接過劉隆緊緊抱在懷中,又哭道:“陛下……”

劉隆發現繈褓中透出一絲光亮,但頭上的那角被子仍未掀開。大殿的門開著,冬夜的冷風在殿內打著旋兒。

宮女寺人來來往往,為大行皇帝沐浴,依照先例為大行皇帝穿上金縷玉衣,口中含珠玉,並在大行皇帝身下鋪了一大塊寒冰。

小殮完成後,宮女寺人們又忙起大殮。大殮就是將大行皇帝裝入梓宮(棺木)之中。梓宮放在章德殿的正中央。

劉隆看不清外面發生了什麽事情,只能在繈褓中跟著眾人一起哭。不知過了多久,劉隆感到抱自己的人換了。

是大長秋。劉隆根據壓抑的哭泣聲判斷出了那人。

大行皇帝入梓宮,謁者引嬪妃公主命婦、宗室諸侯、公卿大臣等人根據禮儀到相應的位置站定。

鄧綏率領公主、妃嬪以及宗室命婦在東向,被鄭眾抱著的劉隆和劉勝站在東西向,皆伏地哭泣。

大鴻臚傳聲:“哭。”群臣皆哭。

三公登上臺階,按照禮儀往大行皇帝的梓宮中放置珪、璋、璧、璜、琮等物件……

在眾人的哭聲中,終於入殮完畢。

鄭眾抱著劉隆伏地哭的時候拉開了被角,露出了一雙哭得通紅的眼睛,並將劉隆的臉對著自己,避免被寒風直接吹著。

太尉張禹、司空徐防以及司徒梁鮪(音偉)起身。大鴻臚叫止,眾人皆止住哭泣。

太尉張禹向鄧綏上奏《尚書·顧命》,末道:“國不可一日無君,請皇太子於靈柩前即位,請皇後為皇太後。

鄧綏立馬止住哭泣,起身,語氣沈靜,給人以安心的感覺:“可。”

謁者引眾人退下去換吉服,鄧綏和抱著劉隆的鄭眾回到後殿,也開始換衣服。

因先帝病情來得急,以及最後時刻才確定皇位繼承人,且劉隆年幼,所以宮中沒有備劉隆的龍袍,而是用龍袍料做的繈褓代替了龍袍。

劉隆年幼,頭皮嬌嫩。鄧綏怕小兒頭上有束縛哭鬧不止,故而帝王佩戴的冕旒也省去了。劉隆僅僅戴了一頂黃緞面的護耳皮帽。

鄧綏脫下皇後吉服,換上皇太後吉服後,立馬過來看劉隆,見劉隆穿戴妥當,想了想,對王娥說道:“王阿姆先餵陛下喝奶。離吉時還有一段時間,免得讓陛下因為腹中饑餓,在即位大禮上哭鬧。”

劉隆聞言咂摸咂摸嘴,這才發覺肚中早已空空。若他是普通的嬰孩,不等鄧太後提醒餵奶,早就哭著要奶吃了。

但他,劉隆,可不是一般的嬰兒,自然知道一些忌諱,即便是不吃奶,他也不會在即位大禮上哭鬧的。

即位登基之時,千萬不能大聲哭鬧,否則會有覆國退位之險。

傳言有個小皇帝,就是因為在登基大典上嚇得嚎哭不已,攝政王抱著他一面擦汗,一面安慰小皇帝“快完了”“快完了”。

沒過多久小皇帝就“完了”,被人趕下皇位。當然登基時哭不哭和皇位完不完是沒有直接關系的,但萬一呢?

不過有奶吃,更好。劉隆身上的三十多斤是他一口一口吃出來的,有了和熹鄧太後保駕護航,劉隆現在可珍惜自己的小命啦。

宮女過來請皇太後和陛下,說大臣已經站定,吉時將近。鄧綏理了理衣裳,將吃飽的劉隆抱在懷中,伸手把他的護耳皮帽整了整,僅僅露出一雙靈動水潤的眼睛來。

劉隆眼中的清潤映入鄧綏的心田,讓她忍不住放松下來。鄧綏點了點劉隆額上的皮帽,溫柔地說道:“皇上待會即位時,要和往常一樣不要哭鬧哦。”

“啊。”劉隆應了一聲。

鄧綏深吸一口氣,抱著劉隆回到章德殿,在謁者的引導下,站在東面。

太尉張禹走上臺階,先對著大行皇帝的靈柩稽首,然後口讀策命。

劉隆繃著小臉仔細聆聽,太尉說得文縐縐的,他只聽懂了大概意思,就是勸他早日繼承大統,並且勉勵他做個好皇帝。

讀完策命,張禹捧著傳國玉璽跪下呈給劉隆,不,確切來說是抱著劉隆的鄧綏。

鄧綏接過傳國玉璽,放在繈褓中。劉隆的小胖手摸索著扣上了傳國玉璽的五龍鈕。

這可是秦始皇當年用過的玉璽,絕對保真,上面還刻著“受命於天,既壽永昌”。

若哪個帝王沒有傳國玉璽在手,一定會被人譏笑為白板皇帝,權威大大下降,即便刻再多的符寶也無濟於事。

唐太宗曾經就遇到過這樣的情況,傳國玉璽隨蕭皇後沒入突厥。沒了傳國玉璽,他刻了許多玉璽但都不滿意,心中存有遺憾。

直到李靖平突厥,傳國玉璽回到李唐手中,唐太宗這才心滿意足。

祖龍大大,用過的東西就是香。

新皇即位禮成,鄧綏眼神堅定,容色端靜地抱著劉隆接受群臣朝拜。

怒嚎的北風卷著百官高呼萬歲的聲音,呼嘯著掃過清冷的北宮,向遠方而去。

後漢即將進入一個新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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