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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潯與韓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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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潯與韓佟

路煬第一次意?識到這所學校——亦或者這個世界有所不同, 是在轉來應中的路上?。

初春天寒地凍,小學尚未開學,高中卻要率先報道。

周喬橋靠著渾身毅力,楞是大清早就爬起來;

美名其曰:想看看她哥的新學校長什麽面貌。

結果上?了車才發現, 隨行的不止有池悅, 還有當時正處在年假還沒回歸工作崗位的路苑柯。

霎時間,所有的精力充沛與?興致盎然都被沖刷殆盡, 從家到學校幾近兩個小時的車程, 楞是安靜地像只鴕鳥,窩在後排車座揣著手機一言不發。

直到臨近學校時, 一段跌宕起伏的緩沖帶震掉了小學生的耳機,剎那間手機裏播放了一路的內容終於傾瀉而出。

——那是一段極其一言難盡、任誰聽了,都會當場楞怔在原地的內容。

尤其末尾音節處。

路煬即將俯身去幫忙撿起那顆跟隨行駛晃動、從而滾落至腳邊的耳機時, 手機揚聲器陡然飄蕩而出六個發音——櫻花高級中學。

但未來得及確定, 周喬橋已然從半夢半醒間猛然回神?,漲紅著臉掐斷了聽書。

在確定前排的親媽和路苑柯似乎並沒有聽清楚手機裏念得是什麽後, 才終於緩緩松了口?氣?, 轉頭去拽路煬的衣擺, 雙手合十地委托他別說。

路煬向來對這種東西毫無興趣,盡管因為其內容之離奇、語言之詭譎,以及最後那串出乎意?料與?即將抵達的學校相似發音的名字,讓他短暫留下了深刻印象;

但那天他心情?算不上?明朗, 因此當下面對周喬橋小心翼翼地哀求,他只是揚手拍了下對方的發頂,淡淡提醒了句沒營養的東西少?看, 便當翻了篇。

未成想前腳剛抵達學校,後腳就馬不停蹄地在前往教導處的路上?, 遇上?了與?那段意?外傾瀉而出的內容相差無幾的一幕。

光線昏暗的寂靜中庭,高大挺拔的身影將另一道牢牢困頓在陰影間。

冬日寒梅迎風舞落,路煬站在景觀叢的另一側,尚未來得及拐身離開,就被迫聽見了一句低啞地臺詞。

“——我愛你,我要在這裏標記你。而此時此刻,沒有人會過?來,我知?道的,”

陌生低沈且富含磁性的聲音悶啞響起,與?半小時前的車廂中,從手機揚聲器裏流淌而出的聽書機械音毫無阻礙的重疊。

路煬聽見那個人說:“當然因為這裏櫻花高級中學了。”

時至今日,路煬已經記不起最後末尾那六個字的發音到底是櫻花、還是應華;但當下卻只覺得荒謬異常。

且在這之後,他恍然意?識到自己?或許是誤入了什麽潘多拉魔盒,短短一學期的時間裏,他被無所不用其極各種方式被迫“偶遇”到無數類似的事情?。

從廁所到體育館;從教室再到宿舍。

無論何處,仿佛只要踏足之地,必然會有主?角的身影。

事到如今,他已經數不清自己?到底遇到過?多少?。

每一次對象都不盡相同,但無一例外,據路煬所知?,每一組的最終走向都朝著亙古不變、傳統意?義上?的“好”而去。

譬如白?棲與?楚以維;

也譬如文?錦之與?季炎。

盡管過?程裏與?所謂的“劇情?”多有不同,盡管他們的抉擇依然是建立在自我意?識之上?,但仿佛虛空之中有一只無形的手,悄然地讓命運與?既定事實不謀而合。

路煬並不清楚過?往遇到的其他人如何,他原本先入為主?地以為大抵都該是那樣?——但此時此刻,江潯站在數步之外,腳邊是敞開的行李箱,身後是空曠的床位,他筆直杵立在原地,當初在病房痛苦掙紮的模樣?已然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近乎堅決的平靜。

一門之隔的長廊空寂無聲,緊閉的玻璃被風吹得嘎啦作響。

獨衛中不知?哪裏有水滴落,砸在瓷磚上?,細微聲響透過?門縫灌入寂靜。

“那也可以,”

許久之後,路煬緩緩開口?,主?動打破沈默,語調是一如既往的平直冷淡,聽不出絲毫波瀾,淡淡地說:“你覺得哪個更好,就選哪個,沒有什麽是絕對的。”

江潯一怔。

路煬卻不再多言,將椅子往桌下一推,擡步走至江潯身側,屈指輕輕一敲那張空曠的寢桌:“收什麽,我幫你。”

正如江潯自己?所言,他的東西不多——甚至可以用少?的可憐來形容,除卻櫃中上?次回校時放入的幾件衣物?之外,衛生間中的洗浴用品幾乎都是短期分裝。

他仿佛早就料到了自己?遲早會離開般,從最開始踏回寢,就沒再遺留更多痕跡。

“不好意?思啊,弄得有些亂了。寢室內我掃過?了,衛生間裏的東西可能得麻煩你一會兒再收一下,我不知?道你原來東西都放在哪。”

江潯啪嗒兩聲扣緊行李箱,帶來的半人高箱子最後只裝滿了三?分之二不到,擡起時幾乎能聽見裏頭東西在咣當碰撞。

路煬拉開陽臺門,將掃把往屋外一擱。

一個小時的功夫,頭頂天氣?又變了樣?,高空不知?何時悄然布滿烏雲,放眼望去灰沈一片,狂風肆意?卷入寢室,將還沒來得及關上?的櫃子當即吹得敞開。

緊接著就見一本輕薄的作業簿順風落下,路煬離得近,下意?識伸手一撈,結果剛抓住邊緣,一樣?銀灰色的東西陡然從本中落了下去。

啪嗒一聲細響,小東西在瓷磚上?輕巧的滑出好寸許距離,直至打著旋磕在路煬腳邊,才終於停止。

路煬下意?識俯身看去,發現這居然是個U盤。

“抱歉,”

路煬合上?門,撿起腳邊的U盤:“沒註意?,不知?道摔壞了沒,不然我賠你一個。”

說著他掏出手機就準備給江潯轉賬,後者?見狀連忙上?前接過?:“沒事沒事,沒這麽容易壞。再說了,我本來就打算丟了,真?壞了也無所謂。”

高中生用得到U盤的人不多,畢竟手機就能存不少?東西,更別說還是把U盤隨身攜帶的。

路煬潛意?識認為這玩意?兒應該對江潯挺重要,陡然聞言,眼中罕見露出幾分困惑。

大概是前段時間的接觸、以及期中前去醫院的那趟意?外,江潯莫名對路煬生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信任感。

見狀他當即也沒怎麽隱瞞,坦然說:

“我之前說,我休學那陣子在醫院查了很多Beta分化成Omega、以及其中緣由資料的事,保存之後,為了防止被人發現,所以我把所有東西都單獨轉移了——就放在這個U盤裏。”

銀灰色的U盤拇指大小,是非常普通隨處可見的樣?式,江潯休學也就前兩個月的事情?,時間不算近,但也絕對不算遠。

但眼下,他手中U盤表面的鍍銀層卻已經斑駁褪色。

路煬知?道這是被人長時間用手摩挲剮蹭後,才能彌留下的痕跡。

江潯指腹無意?識地在表面輕輕擦過?,垂眸道:

“我當時為了找解決辦法,試圖把所有類似的事情?都總結下來,做一個統計,再找出共同點,試試看有沒有辦法,又或者?找到什麽醫院之類的可以改變也好……但是根本無濟於事。”

“包括外網,案例少?到連100M都存不到,除了失敗與?再無後續之外,根本沒有第三?種可能性。所有的一切都告訴我,想要避開這一切的發生,我除了離開韓佟之外,再無任何辦法。”

江潯手指穿過?U盤上?方的圓環,攤開手掌、U盤垂落時,邊緣褪色的鐵銹色折射出很細微的光芒。

他很輕地眨了下眼,然後啞然道:

“而我選擇了這個辦法,那麽我也就不再需要它了。”

他要離開這個地方,離開他那個無法抉擇、註定會朝他所恐懼的發展走去的未來;

離開所有一切;

……離開韓佟。

江潯掌心翻轉,U盤在半空劃出弧線,輕巧地落入手中。

“我帶下去丟垃圾桶就行,”他頓了頓,故作輕松地半開玩笑:“這東西應該算有害垃圾吧?”

“學校垃圾還不分類。”路煬順口?應道。

江潯恍然大悟,笑了出來:“那倒也是。”

他正欲揣入兜中,路煬出乎意?料地說:“你不要的花,能先借給我麽?”

江潯一怔,恍然間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借你什麽?U盤嗎?”

路煬點了點頭:“我想看看。”

“可以是可以,”江潯攤開掌心,將那枚拇指大小的U盤遞給路煬。

遲疑片刻,他還是沒忍住問:“但是為什麽?”

路煬沒應答,而是擡手接過?U盤後,忽地說:

“你之前不是問過?我,如果是我會怎麽辦嗎?”

江潯沒料到路煬會突然問這個。

——他曾分別在回校第一天與?醫院的最後朝路煬問出這個問題,頭一次是身處迷茫混亂中困惑地求助。

而路煬給出了一個模棱兩可、說不清道不明的答案。

但那時候他心緒混亂,因此不曾放在心上?,甚至將其遺忘。

第二次他在醫院裏陷入痛苦抉擇。

與?其說是詢問、征詢意?見,不如說更多的是在為心中那個早已傾斜的天秤尋找認同感。

而那一次,路煬不知?是看出這把答案早已註定的天秤,亦或者?是出於其他原因,他並沒有作答。

一門之隔的走廊外似乎有腳步聲響起,由遠及近,沈悶而熟悉。

江潯停頓了好片刻,才聽見自己?故作平靜道:“……怎麽辦?”

“這世上?魚與?熊掌不可兼得,但對每個人而言,魚與?熊掌各自代表什麽都不盡相同,因此做出的選擇也會不一樣?。”

路煬攥緊U盤,在耳邊的腳步聲愈發清晰的前一刻,他垂下眼皮,很輕地說:“假如註定要擇其一,那我會選擇至少?未來十年都不會後悔的那一個。”

“……”

江潯不由自主?屏住呼吸,艱澀地問:“哪怕成為一個Omega嗎?”

路煬沒有說話,因為下一秒門把嘎噠作響。

只見宿管老?師推門探頭而入,疑問道:“江潯,你收完了嗎?你爸媽在樓下等著呢。”

應中宿舍有規定,除了開學與?放假離校倆天,平時是不允許家長隨意?上?樓的。

即便今天是周末,宿舍樓可以說是空蕩一片。

江潯回過?神?,連忙轉身點頭道:“好了,我現在就下去。”

宿管老?師點點頭,但並沒有關門,而是就著姿勢轉頭看向旁側,忽地說:“你擱這兒幹啥,大冷天的在宿舍門口?罰站啊?”

罰站?

路煬霎時一怔,當即跨步走到門口?。

只見丟了個垃圾後再也沒出現的賀止休不知?何時杵在了門口?,離開時還略微濡濕的黑發此刻顯然徹底幹透,被風吹得微微絮亂。

光線黯淡的長廊中,少?年半側面龐藏在陰影裏,中間又隔著個宿管老?師,一時之間,路煬居然看不清他臉上?的神?情?。

“沒罰,這不是正好過?來想看看有什麽能幫得上?忙的麽,

”賀止休擡起眼,露出點笑意?,語調是一如既往的沒個正經:“助人為樂傳統美德,何況還是昔日同窗。”

宿管老?師一楞,不由以一種恍然的目光上?下打量起賀止休,頗為意?外道:“沒想到你居然還這麽有愛心?”

“當然了,”

賀止休沒有半點謙虛立刻接住了這頂高帽:“不信你問路煬,他最清楚我的愛心有多熱忱真?摯。”

路煬:“……”

然而宿管老?師沒搭理這套,只是哼哼兩聲,開始意?味深長地翻舊賬:

“管你們怎麽熱忱真?摯,下次再給我半夜偷偷夜不歸宿,就是拯救世界保護地球毆打小怪獸,也別以為能再像上?次一樣?一份檢討書就可以算了的——懂了沒有?”

吹逼沒討到誇讚,還正好踩中地雷,賀止休終於不啃聲地。

等宿管老?師走後,路煬才轉頭去看Alpha,不由問:“你剛去哪了?”

“唔?”賀止休回過?神?,晃了晃空空如也的手,揶揄道:“怎麽差遣完人幹活就把人忘了?路煬煬你沒有心啊。”

路煬沒搭理他地貧嘴:“丟個垃圾能丟一小時?”

腕上?的表已然指向十一點,收垃圾的環衛車都拖腔拉調馳向了遙遠的大門口?。

空曠安靜的樓宇之外,操場安靜地只剩風聲擦過?樹冠發出的沙沙響。

賀止休側身貼在墻邊,淺灰色的毛衣襯出一絲少?見的沈靜。

他難得停頓了下,才壓著聲音道:“這不是為了避嫌麽。”

路煬微楞:“避什麽嫌?”

“雖然他現在還是Beta,但身上?多少?有點氣?息;而我畢竟是個Alpha,還是個有男朋友的Alpha,”

賀止休擡手撥去路煬飄至前額的發梢,輕笑道:“貿然接近,我怕你吃醋。”

路煬:“…………”

見鬼的吃醋,他就不該多餘問這一嘴。

路煬凍著臉正欲擡手拍開,然而手指剛動,賀止休卻難得率先一步收回手。

他毫無異狀地揣入兜中,一轉話鋒:“不過?你們都收完了麽?我剛從寢室出來想問你們,就碰上?了老?師。”

“……你之前在寢室?”路煬頓了下。

“是啊,總不能一直站這兒,”賀止休笑道:“今年冬天來的還挺早,才過?了十一月沒多少?天,就這麽凍了。”

路煬沒接話,餘光在賀止休臉上?略一停留,終於轉回去回答賀止休之前的前半句:“基本收拾好了。”

話音剛落,後方江潯終於收拾完末尾,拖著行李箱拉開門板:

“我收完啦,上?次的事真?的謝謝你們,可惜最近沒什麽時間,等寒假你們要是有空,我請你們吃個飯吧。”

路煬轉過?身,正要說話,身後的賀止休卻率先回答:“那可以,不介意?的話加個微信?到時候好聯絡時間。”

一時間不止江潯,路煬都不由一頓,情?不自禁回首望去。

“那也可以,”江潯掏出手機:“你掃我嗎?”

賀止休點開二維碼:“你掃我吧。”

嘀一聲輕響,添加發送。

還沒來得及看加沒加上?,江潯手機陡然響徹,來電顯示是媽媽。

“我得下去了,”

江潯掛斷後,拽著行李箱往外走去。

然而箱中東西不多,卻依然沈得不行。

大約半月前那場發熱對他的影響依然尚未完全褪去,開始平地拽著還好,到了樓梯,需要提起行李箱,江潯動作立刻變得略顯吃力起來,整個人步伐都不太穩健。

中間有一階險些沒註意?踩空,眼見就要腳滑栽落。

路煬原本就打算送到樓梯口?,見狀當即要上?前拽一把。

然而腳步尚未邁出,另一道陌生身影率先從身後俯沖而下,眼明手快地拉住了行李箱拉桿,硬是把江潯原地拉了回來。

熟悉的力道與?氣?息由後至前撲鼻而下,江潯身體肉眼可見地僵硬。

他立在原地楞怔了好幾秒,才在錯愕中回過?身,楞怔道:

“……韓佟?”

周末休息,高一與?高二宿舍樓中間還隔了一棟高三?的,韓佟不應該出現在這裏才對。

然而他非但出現了,還是從樓上?踏下。

沒人知?道他是早有預料江潯會來,又或者?是悄無聲息地潛藏等待。

直到此刻江潯險些跌滑,才終於忍無可忍,冒出了頭。

“你怎麽在這裏,”短暫錯愕後,江潯主?動啞聲詢問:“沒回家麽?”

“期中考砸了,被老?師勒令留校補課,”韓佟拽住行李箱握把,聲音無波無浪,旋即擡眼問道:“我能提麽?”

他用的是“我能”,而非“需要”。

江潯薄唇翕動,眼中潛意?識顯出幾分遲疑。

——其實持續時間不長,幾乎轉瞬即逝,但韓佟卻像明白?了什麽那般,松開握把,將手揣入校服衣兜。

樓梯昏暗光線也依然沒蓋住他相較前些日子而言,眼下略顯削瘦的臉龐、與?充滿血絲的雙目;

但此刻,他並沒有像那天江潯發熱期那天那般怒不可遏地追問,只是悄然後退一步,拉開距離,幾乎與?路煬並肩。

“我知?道了,那你慢點。”

韓佟半垂雙目,眼底的青黑讓他整個人都多了一絲憔悴,唯有肩背依然筆挺。

只聽他出乎意?料地平靜道:

“拽拉桿只會更提不動,拉握把吧,提起一點,累了就放下,或者?讓路煬幫你。”

路煬瞟他一眼,還沒開口?,後邊落後一步地賀止休率先接話:“那不太成,路煬病也才好沒幾天,今天手還不舒服。不介意?的話,我來吧。也不是多大點事。”

哪知?江潯卻搖搖頭:“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說罷,不等其他仨人多言,他率先按下拉桿,一個用力原地拽起握把,碩大的行李箱立刻被拽立地足有三?五公分。

少?年兜帽遮擋住後腦勺,寬大的衛衣也依然無法遮掩其肩背的單薄。

但接下來的路途中,他拽著行李,挎著書包,每一步都走得很穩,沒有半絲搖晃,仿佛韓佟的出現無端成為了支起他身形的一柄竿。

不敢歪斜,也不想在此刻歪斜。

直至長風貫入拐角處,數米之外大敞著的宿舍門映進視野,江潯三?下五除二地踏下樓梯,放下行李箱,喀拉一聲悶響中,滾輪落地。

他轉過?身,仰頭望向跟著邁下的路煬與?賀止休:

“送到這兒就好了,外頭風挺大的。路煬你不是也身體不舒服麽,別到時候又吹感冒了。”

“聽到沒有,”賀止休跟著一本正經道:“別又吹感冒了。”

“……”

路煬懶得搭理這人的馬後炮,但也確實沒打算再往前。

狂風凍得慌,他身上?只套了件單薄的針織衫,還沒口?袋,這麽一段路走下來指尖早已凍得冰涼。

何況門外就杵著正等待的江潯父母。

此刻正雙雙跟宿管老?師與?不知?什麽時候冒出的教導主?任圍在一塊說話。

“有空聯系,”路煬頓了頓,還是說:“東西謝了。”

賀止休不由轉頭,問道:“什麽東西?”

“一個我不要了的東西。”

江潯主?動回答,他望著路煬欲言又止,似乎有話想問。

但最後還是沒能吐出。

因為目光不再為他所控,情?不自禁地越過?中間的兩道身影,望向了樓梯身後。

只見韓佟杵立在樓梯拐角處,沒有下來,也沒有離開。

他就那麽一動不動地靜止在原地,身形筆直如松,三?分之二的身體掩在陰影中,連同居高臨下投望而來的視線也藏在昏暗裏。

那樣?平靜,那樣?冷淡。

與?記憶中永遠熾熱虔誠,蘊著無盡碎光的模樣?判若兩人。

“你不下來了麽?”

賀止休側身回頭,主?動開口?:“一動不動杵別人背後,你讓我們有點發毛。”

“……”路煬無語道:“自己?發毛別帶我。”

“那我一個人多寂寞,你得陪陪我。”賀止休握住路煬手腕,將他往邊上?一拽,順便側身替他擋風:“來,正好陪我等個外賣。點了兩杯奶茶,省的一會兒上?去再下來。”

他頓了頓,擡眸看向江潯:“本來也給你點了,不過?騎手有點慢,趕不上?了。”

江潯一楞,正要作聲回答。

緊接著就聽上?方沈默了一路的韓佟陡然說:“他不喝奶茶。”

賀止休不由眉梢一揚,開玩笑道:“你們學霸飲食都還挺健康。”

“……”

江潯無聲握緊握把,頃刻後點了頭:“是不太喜歡喝,太膩了,我吃不了甜。”

賀止休熱情?推薦:“我知?道一款不太甜的,純茶調配,路班長也覺得不錯。”

路煬瞟了他一眼,順口?報了個名字。

江潯笑了笑:“好,那下次有看見,我去嘗嘗。”

話音剛落,數米之外的聊天四人組終於註意?到這邊動靜,宿管老?師扯著嗓子喊了聲江潯,父母的詢問緊隨其後。

江潯回首拔聲拒絕了幫助,挎緊肩上?的背包,摁下按鈕,拽上?拉桿。

然後他微微側身,看向路煬與?賀止休,聲音聽不出情?緒道:“那我走啦。”

路煬點點頭。

他向來話少?,也不知?離別該說什麽,於是短暫沈吟過?後,悶出一句乍聽之下有些爛俗、卻涵蓋了世間一切最真?實的祝福:

“以後平安順遂,心想事成。”

江潯楞了楞,頃刻後才扯著嘴角露出一絲笑。

但不知?為何,這抹笑意?顯得極為勉強,連帶聲音也變得有些沙啞,近乎低語道:“你也是。”

路煬沒說話,只是不動聲色地輕輕眨了下眼。

門口?的催促聲再次響起,江潯不再做停留,屈膝在行李箱底部輕輕一踹。

滾輪傾斜著打滑,他終於轉過?身,頭也不回地朝大門邁去。

從頭至尾,沒再看拐角處的韓佟半眼。

“東西都收完了?”宿舍老?師貼心問道:“就這麽多嗎?”

江潯點點頭,沒有建築遮擋的大門口?寒風肆虐,將他額發吹得朝兩側飛去,露出的臉龐格外蒼白?,幾乎窺不見半絲血色。

江母立時滿臉擔憂:“怎麽了,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江潯搖搖頭:“沒有,可能就是有點累了……我們回家吧。”

應中面積廣袤,宿舍樓與?校正門好巧不巧,各自位於校區兩端;

徒步過?去幾乎要穿過?整片教學樓與?行政樓,一個大操場與?籃球場,乃至於半個小操場。

江潯家裏距離學校並不算遠,因此與?路煬不同,過?去一年多中,除非學校強制性不讓走,否則他沒有一次周末是留校的。

此刻拽著行李箱徒穿操場與?教學樓,他才恍然發覺,原來沒人的學校可以這麽這麽安靜。

——安靜到他如何試圖轉移註意?力,拼命壓制回憶,也依然無法阻止那些被他在來時路上?全力封鎖進盒中的聲音沖破層層自以為堅固、實則脆弱不堪的枷鎖。

所有回憶循著僵硬的腳步,猶如走馬燈般,繚繞回蕩在耳中。

“——江潯,我考中了!”

Alpha咋咋呼呼的聲音穿過?飄窗,惱人地劃破半年前暑假第一天的清晨。

江潯看見記憶中的自己?從被中驚醒,明明是連滾帶爬地下床,卻依然故作朦朧地推開飄窗,支著下巴故意?迷茫道:

“考中什麽啊?”

“應中啊!你看!”

Alpha嘩啦一聲敞開特意?打印出的成績單,紙面的熱度都還沒來得及消散。

他像一只搖著尾巴興奮地恨不能躍過?欄桿、抵達對面的大狗,激動道:

“六百四十一,第一志願穩當錄取!九月我就可以跟你一起去學校了!!”

“你很高興嗎?”

“那不廢話,”

晌午烈日傾瀉而下,數米之隔的對窗,少?年浸在金光中,雙手緊握圍欄,蘊著星河的瞳孔中只框入了對岸少?年的身影。

他暗暗吐露心聲,像是告白?,又像許諾:“我答應過?你一定會在你身邊,三?年陪不了,兩年我還能缺席嗎。”

“那大學怎麽辦,我肯定985。”

江潯含笑調侃,故意?逗他:“你行嗎?”

韓佟一下楞在原地,學渣的自尊一敗塗地,如三?九寒天落下一兜冰水,澆得他啞然失語。

江潯立時後悔了,於心不忍。

他張嘴要哄:“我也不一定能考上?985……”

“你可以的,”

對岸Alpha出聲打斷,他折起成績單,揣入褲兜,弓身趴在圍欄之上?,伴隨著樓下路過?人群的低語,他說:

“不過?到時候你得等等我,高三?任務太重了,我成績不如你,所以要多努力,可能還會來不及顧及你,沒辦法在你需要我的時候及時出現,也可能為了學習錯過?你的電話。”

“但是最多一年,只要一年,”

烈陽照亮韓佟的臉龐,他一字一頓格外認真?道:“我一定去你身邊,從今往後,再也不走。”

江潯知?道那一刻自己?動容了,他指尖摳住玻璃,幾乎泛白?。

明明心跳如鼓,卻依舊不確定地問:“真?的嗎?”

“真?的,”

那天韓佟確定地答:“除非有天,你趕我走了。”

“——你要趕我走嗎,江潯。”

數日前的夜色如水,病房幽寂。

江潯面色潮紅尚未褪去,眼角的飛紅與?瞳孔周圍的紅絲卻不似病理常留。

他緊咬下唇,始終不敢擡眼去看韓佟的眼睛。

可韓佟卻不放過?他,在身前蹲下身,高大的身形在此刻蜷縮成團,視線由下至上?擠入江潯的視野。

過?往望來永遠淬著光的眼底此刻除了茫然無助,便是張皇失措。

他雙手搭在江潯膝蓋,極力逼迫自己?鎮定,可開口?的瞬間又暴露了內心的慌亂,以至於不敢大吼質問,只小聲道:

“為什麽,江潯,因為你要變成Omega嗎?”

江潯呼吸急促,不敢啃聲。

可韓佟不懂什麽叫點到為止。

他極力追問:“你不想變成Omega對嗎?那我們再想想辦法,我陪你休學,我陪你去找醫院,一定會有辦法的——”

“沒有辦法了,”

江潯啞聲打斷,嗓音顫抖如篩。

他幾乎是逼著自己?一字一句吐出:“韓佟,我真?的沒辦法了。”

時至今日,江潯已經記不起當時韓佟的表情?。

他們從周歲相識,結伴長大十多年;

小學時他因為內向沈默遭人排擠,韓佟挎著書包,在放學後為了他把領頭人揍得哇哇大哭。

自己?挨了罰,招了罵,依然一聲不吭;

胳膊被抓出了血痕,後背被撞出大片淤青,也不喊一句疼。

只在江潯給他貼創可貼的時候,才終於拉著人衣袖,不知?道是討疼,還是撒嬌般,小心翼翼地喊:

“哥哥,我疼。”

“……江潯,我疼,”

許久之後,韓佟半蹲在地,將額頭抵在手背上?,隔著掌心壓在了江潯膝蓋。

他捂著心口?,整個人幾乎蹲坐在地,一聲接一聲的呼喊,一句比一句嘶啞,最後幾乎是裹上?哭腔,顫抖地聽不清語調。

“我們才十七,哥,求求你,往後那麽多年,”韓佟顫抖地近乎是在哀求:“我真?的捱不住。”

江潯沒有開口?。

他仰頭看向緊閉門板,很久之後,才聽見自己?近乎空洞地說:

“你可以的,韓佟,我們得為自己?而活,不要屈服於命運,讓它折斷了你自由抉擇的翅膀。”

“……可是江潯,”

韓佟擡起臉,燈光下他淚眼婆娑,雙目通紅,薄唇不受控地顫抖,一字一頓、如同剖胸挖心,疼的幾乎喘不上?氣?:

“可它已經折了。而我愛你,我無法不屈服。”

·

“嘰嘰——”

鳥啼陡然劃破上?空,把江潯從記憶中拽出。

他仰頭尋聲覓去,青黃鸚鵡飛馳而過?,寒風之中雙雙落在枝頭,互啄戲耍,依偎取暖,不亦樂乎。

“這麽凍得天,誰家鳥飛了,”跟隨而來的彌勒佛忽地道。

江潯望著那雙鳥,不由自主?地接話:“會凍死嗎?”

“或許吧,”

彌勒佛略一停頓,忽然淺淺笑了下,像個看破紅塵的詩人,文?藝道:

“但逃出籠中的代價總是巨大的,魚與?熊掌不可兼得;它做了自己?的選擇,那前路再坎坷,也得拍著翅膀飛下去。”

江潯卻忽地問:“那假如有天,它後悔了怎麽辦?”

“記得到路、主?人還要,那就回去。”彌勒佛淡淡道。

可這天寒地凍的,鋼鐵森林,滿城數不清的鴿子籠,誰也不知?道它們後悔了是否還回不回得去。

青黃鸚鵡蒲扇著翅膀又跳上?了另一個枝頭,其中一只羽毛抖落,在越向下一段枝頭時,忽然躊躇起來。

乍看之下,好似在退縮。

“那假如回不去了,”短暫靜默後,江潯忽地又問:“它會覺得自己?飛出來其實是錯的嗎?”

彌勒佛沒有應聲,隔了好一會兒,他才背著手緩緩道:“江潯,這世上?其實除了考試/答案與?法律上?的不可碰外,人生軌道上?,大多數抉擇都沒有絕對的對與?錯之分。”

江潯微怔。

“所有答案端看你怎麽選。”彌勒佛擡手,輕輕拍了拍江潯的肩膀,眼中是罕見地慈和:“但跟著心往前走,總不會出大問題。”

江潯沒再說話,道了別,收回目光,拽著行李箱朝前邁去。

後備箱打開,行李箱落入,他拉開車門,在父母與?一路送行的彌勒佛註視中,弓身踏入車廂。

砰一聲悶響,寒風與?鳥啼被同時阻隔在外。

殘餘的只剩彌勒佛回身踏進校門後,保安拉住鐵門閉合的酸響。

江潯朝外望去,行人道上?空無一人,校門緊閉,閘機紅燈閃爍。

梧桐路上?荒無人煙,只剩一枚不知?從何而來、又去往何方的枯葉半途卷過?。

“——哢噠!”

鐵門應聲合上?,恍然間,江潯記憶不受控地抽回一個月前的午後。

那天他也坐在這裏,以同樣?的姿勢、角度望向大門;

但不同的是,那天陽光普照,烈日似火,四面八方喧囂熱鬧。

而韓佟就在遍地嘈雜中,不顧身後目瞪口?呆的當值保安,手腕一撐,悍然躍過?伸縮門,眾目睽睽中粗喘著奔至車前。

然後在高昂的罵聲中、與?江潯的錯愕,敲開了車窗。

“給你的,我想了好久,”

粉色信封藏在搬磚般厚重的詞典中遞入,明明囂張地敢在眾目睽睽之下翻越校門逃出,此刻吐出的每一句卻都帶著難以忽視的顫抖。

他雙手扒著車窗,雙耳通紅,額角沁出熱汗。

沒人知?道是熱的,還是緊張的。

應該是緊張的吧。江潯想。

畢竟一千米跑下來也只紅個臉,不紅耳根,可那天韓佟連脖子都通紅一片,嗓音沙啞到尾音都不清晰。

可他瞳孔澄格外澈,江潯無需仔細看,擡眼的瞬間便從漆黑中看見自己?的臉龐。

錯愕、楞怔。

不可置信中,夾雜著同樣?的緊張。

江潯聽見自己?心跳如鼓,而韓佟的話卻如同沒完沒了的除顫儀,每一字都震懾著他的心房。

“如果你願意?,晚上?十點,我等你的電話,”

韓佟壓低嗓音,保安的斥責與?前排哭笑不得地江家父母動靜如潮水褪去,他的聲音無比清晰地穿進那一刻江潯耳力。

“陽臺的話全是真?心,信上?的末尾我留了白?,因為我想親口?對你說。”

——我喜歡你,江潯。

從周歲禮見你的第一面起。

從前、現在、將來。

三?百六十五天中的每一個二十四小時。

長風俯沖天際,青黃展翅遠去,車尾氣?蒸騰而出,漆黑輪胎碾過?地面的瞬間,江潯難以遏制沖動,近乎慌亂地落下車窗。

可來不及了。

寒意?貫穿溫暖車廂,將他一人憑空攫住,狂風卷來的瞬間,緊扣了一路的兜帽終於朝後滑落。

江潯感覺四肢百骸如墜冰窟,無法遏制、燥熱數日的後頸在這一刻也如他所願,一同冷卻,仿佛數日前的滾燙都只是一場虛幻的夢。

剎那間,他聽見虛空中有一柄重錘悍然落下,搖擺不停地天秤徹底隨他所願落了地。

世界重歸寂靜,他的一切都沒有變。

可又都變了。

血液如墜冰窟。

江潯合上?車窗,景色遠去,冰冷消散,他在寂靜中垂頭,望著自己?空蕩蕩的雙手。

沒人知?道過?去多久。

直到後視鏡中應中的最後一絲模樣?徹底消失不見,轎車駛入喧鬧大街,十字路口?紅燈暗滅,黃燈閃爍,窗外陰雲悶顫,路邊行人似海。

“嘀——”

黃燈交替,暗滅在半空中,綠燈緩緩亮起。

一如那雙交替飛馳的青黃鸚鵡。

轎車朝前駛去,漫天喇叭與?嗡鳴聲中,江潯徹底瀕臨極限,俯身將臉埋入冰冷空蕩的雙手中。

衛衣領口?被拉扯下滑,露出那塊許久未曾暴露在空氣?中後頸。

皙白?,平滑,不見絲毫異樣?。

是與?過?往十多年裏,江潯所熟知?的模樣?。

而他也終於忍無可忍,暴發出了過?往十多年未曾有過?的慟哭。

難以遏制。

徹底決堤。

·

宿舍樓下。

遠處的幾道身影接二連三?地離去,路煬收回視線,只見拐角處的韓佟已然消失不見。

也不知?是上?了樓,還是躲進了他們看不見的位置。

就在這時,一陣鈴聲陡然響起,賀止休掏出手機接起:“你幫我放門衛室吧,周末可以收,我一會兒過?去拿,辛苦,謝了。”

等他掛斷電話後,路煬才說:“奶茶?”

“嗯哼,還買了點小食,一起到了,可惜多了一杯沒人喝。早知?道江潯前腳走他後腳來,剛剛應該跟著一起去,還不至於浪費。”

賀止休目光一掃四周,確定無人後,才揚手搭在路煬肩膀上?,指尖不安分地撥弄著男朋友冰冷的耳垂:“外頭這麽冷,你先上?去等我?”

路煬微微偏頭避開了指尖,忽然問:“你挺關註他?”

“什麽?”賀止休一頓,險些沒反應過?來:“你說江潯?”

路煬還沒說話,賀止休忽地瞇起眼睛,驟然貼近:“你不會吃醋了吧男朋友?”

“……”

路煬額角青筋一跳:“滾。”

賀止休非但不滾,搭在肩膀上?的手遽然一收。

因為心中欣喜過?度,也顧不上?待會會不會有人突然進來,他只心動地問:

“因為剛剛我主?動要江潯微信麽?”

路煬終於擡起眼,兩根手指壓在他肩膀,把這個眼見下一秒就能當眾貼在他臉上?的金毛推出寸許。

沈吟幾秒後,他才半瞇眼道:“幹什麽,你要解釋?”

“我們A德必修課,需要解釋的事情?才有鬼——我覺得我沒有鬼,但是男朋友有意?見了,那我就講明白?,”

賀止休挑著唇道:“主?要難得看見除了宋達之外還有個人跟你關系不錯,我得抓緊時機侵入你的世界,以防任何單身狀態的人。”

“……”

這都什麽玩意?兒?

路煬簡直無語,沈默稍許,不知?怎的楞是沒忍住悶笑出聲:“你有病麽?”

“熱戀期的青少?年沒有幾個不犯病的,以後你倆誰發朋友圈,互相點讚互相留言評論,我可都是看得見的。他剛失戀,深受情?傷,什麽文?藝句子一發……”

賀止休直勾勾地緊盯路煬雙目:

“男朋友is watching you.——懂否路煬煬?”

越說越離譜,路煬捏住賀止休的耳朵輕輕往外一扯:“這時候會拽英語了——下午三?套英語聽力給我做了。”

“……”

賀止休無語凝噎,半晌終於無奈笑出聲:“行吧,你說什麽就是什麽。誰讓我這麽喜歡你呢。”

直球來的太突然,路煬難以遏制地楞怔片刻。

他眼錯不眨地望著賀止休,不知?怎的,忽然不受控地再次想起方才在寢室時的話。

“——魚與?熊掌不可兼得。”

“假如註定要擇其一,那我會選擇至少?未來十年都不會後悔的那一個。”

……

“……路煬煬?男朋友?寶貝?”

賀止休疑惑的聲音貼著耳畔傳入,路煬一個激靈回過?神?,下意?識捂住耳朵。

忍了忍,他還是沒忍住,繃著聲音問:“你喊我什麽?”

“誰讓喊你半天不回神?,這不就挺有效,”賀止休挑著唇笑得促狹,又故意?湊近:“跟我在一起還能出神?,想什麽呢寶貝?”

“……滾蛋,少?在這裏發癲。”

路煬揉著耳垂,不自在地掙脫搭在肩膀上?的手;盡管聲音冷硬,但不受控通紅起的耳朵還是暴露了他的真?實情?緒。

賀止休看的心癢,想再逗,卻又深知?繼續下去十之八.九會直接把人惹得惱羞成怒。

於是遲疑半秒,還是意?猶未盡地半路剎車,屈指搓起那滾燙耳梢聊以止癢。

然後他轉移話鋒道:“所以你剛剛到底在想什麽呢?我這麽近喊那麽多聲都沒聽見?”

“……”

路煬沒吭聲,只很輕地眨了眨眼,半晌才道:“沒什麽,隨便想想。”

賀止休眉梢微挑,潛意?識想追問,但窺見路煬神?色時,又莫名壓在了喉頭。

好在路煬也轉移話鋒:“你還拿不拿外賣了?”

“唔?拿。”賀止休隨口?問,“怎麽,你也要去?”

路煬沒吭聲,而是一把拽下捏著耳垂上?的手,仿佛生怕他再作亂一般,虎口?扣住對方的掌心,緊抓在手中。

他朝前邁去,迎著寒風朝著大門邁去,只淡淡道:“拿個快遞。”

寒意?席卷而來,倆人並肩而行,踏出大門時撞上?迎面回來的宿管老?師。

天太冷,他也絲毫沒覺得倆人貼的太近,賀止休甚至主?動問他喝不喝奶茶。

宿管老?師哦豁一聲,應了聲喝。

等人拐身進入宿舍,周遭望去空無一人時,賀止休忽地掏出手機,風馬牛不相及地來了句:“你生日什麽時候?”

路煬被問得一頓,下意?識道:“一月十六,幹什麽?”

“……”

賀止休神?色一怔,擡起眼,表情?罕見地微妙:“你幾年的?”

路煬報了個年份。

賀止休頓時倒吸一口?冷氣?:“你居然比我大?”

路煬眉梢一揚,難得有些興致盎然:“你幾月?”

賀止休神?色有些掙紮,看上?去似乎有些後悔陡然提起這事兒。

但話已經說出去了,掙紮無用,片刻後他只得在路煬催促地註視下,哭笑不得道:

“……三?月二十三?。”

“哦,”路煬鼻腔輕輕悶了口?氣?:“弟弟。”

他純粹順口?占了個便宜,哪知?賀止休短暫的掙紮後,已經飛快地接受了自己?比路煬小兩個月地事實。

陡然聞言,當即蹬鼻子上?臉,沒臉沒皮地應:“幹什麽呢哥哥。”

路煬:“……”

他腳下險些一個踉蹌,摁著額角狂奔的青筋,忍無可忍道:“……滾蛋。”

“上?一秒還叫人家弟弟,現在就讓人家滾蛋,”

賀止休低頭飛速擺弄手機,拇指飛快掃過?鍵盤,似乎在輸入什麽,等結束後才擡起眼,一本正經道:

“太沒良心了哥哥,虧我還把你生日設成了鎖屏密碼。”

談戀愛時把對象生日設為密碼這事幾乎是老?俗套的情?節了,但路煬沒料到自己?也會有這麽一天。

他罕見地沒反應過?來,隔了會兒才說:“你設那個幹什麽?”

“以防萬一你想查我手機,隨時隨地都能打開。”

賀止休哢擦一聲鎖屏,揣入兜中,邊說邊用手肘輕輕碰了碰路煬,“我們A德滿分的人一般都這樣?,聽見了嗎Beta。”

路煬懶得搭理他,隨口?回嗆:“A德滿分的人不會當著男朋友的面主?動給人二維碼。”

“……一朝失足成千古恨,”

賀止休喃喃:“幸好我還沒同意?,要不我這就拒了吧。”

路煬終於回頭,罕見愕然道:“你還沒同意??”

“這不是得經過?你允許麽,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麽是讓他掃,而不是我掃他?”賀止休得意?地一揚眉峰:“知?道我們A德滿分的人有多滿分了麽?”

“……”沒完沒了了還。

路煬擡手揉了揉太陽穴,頃刻後不知?怎的居然忍俊不禁,勾著唇角瞟他:“少?自賣自誇。”

“我明明是陳述事實,”賀止休一本正經道。

路煬徹底懶得搭理這貨。

結果剛拐入一側無人的行人道,手就被人牽住,滾燙的五指擠入指縫,拽著他不由分說地揣入褲兜。

“下次出門咱倆至少?得有一個換外套,怎麽會這麽冰,”賀止休擰著眉有些後悔:“早知?道要下來,就給你套暖寶寶了。”

路煬掙了兩下,沒掙動,況且掌心滾燙,確實太舒服了。

他垂眸極輕地眨了下眼,到底還是放棄。

“好像沒電了,”頃刻後路煬說:“你回去沖沖。”

賀止休揉了揉掌心的手,挑著唇:“好。”

廣袤天穹陰雲密布,長風拂過?曠野,朝天際盤旋而去。

青綠鸚鵡自天際而來,寒風將它們翅膀吹得微微晃動,羽毛脫落,又被風卷去相反的方向,直至消失在遠方。

細微雷鳴震顫,艷陽不知?藏去了何方。

門衛室前,路煬站在門外,仰頭看天,一枚枯葉卻在此刻飄落而下,路煬下意?識伸手拈住。

“怎麽了?”賀止休拎著大兜小兜踏出門衛室,見狀不由問道。

路煬回過?神?,隨手把枯葉丟回風裏,接過?奶茶拎著:“沒事,走吧。”

賀止休貼近他:“真?的?”

出乎意?料的是路煬沒讓他滾,而是沈吟幾秒,他忽然仰起頭,沖著空氣?輕輕哈了一口?透明霧氣?,淺聲道:

“就是在想,冬天來了。”

天地冰凍,枝葉枯敗。

寒意?於無聲中降臨;

而萬物?在沈睡中分離。

冬天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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