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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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林蕪霽有苦難言, 這是一個極其考驗演技的任務，陳源現在認定她是個滿嘴謊言、沒有感情只有算計的壞AI，無論她做什麽，他都會懷疑她背後是不是別有目的。
所以, 她既要不動聲色地讓陳源明白她是鈕鈷祿林蕪霽, 又要不顯得過分刻意讓他懷疑。
綜上，林蕪霽決定讓工具人陳州發揮出他最後的價值。
陳源白天上班, 林蕪霽偶爾會和他一起去科學院, 更多時候宅在家裏自娛自樂, 她準備趁這段時間去探望陳州。
當然，說是探望，其實也只是做戲給陳源看, 並且這場戲還要等他自己發現。
陳州至今沒有蘇醒，林蕪霽只能隔著冰冷的治療艙看著他, 他臉色蒼白, 如果沒有一旁儀器顯示基本生命體征, 簡直和死人無異。
“咦，你是誰？怎麽一直站在這裏？你想幹什麽？”
林蕪霽滿臉沈痛地站在病房裏, 也許是站得時間太久, 久到來更換藥劑的護士都奇怪地盯著她，滿臉警惕。
“我……”
她話沒說完，反倒是跟著小護士進來的醫生把她認出來了, 他臉上表情略有些驚訝：“是你啊。”
這個女孩子之前給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所以再次見面，他一下子就把人認出來了。
林蕪霽也還記得他, 眼前這個醫生就是上次她和陳源來看望陳州時遇到的那位。
“您好，又見面了。”她神情不覆之前那般活潑開朗, 反而有些憂郁，看了他一眼後很快移開目光，重新看向陳州，“醫生，他的情況怎麽樣了呢？”
“還是老樣子。”醫生把之前說過的話又重覆了一遍，倒是罕見又奇怪，病人的情況既沒有好轉也沒有惡化。
林蕪霽聞言，頓時難過地直嘆氣。
“呃……家屬也別太難過。”醫生撓撓頭，安慰道，“別著急，現在還沒到最壞的情況，也還是有辦法的。”
“謝謝醫生。”林蕪霽抹了抹眼角不存在的淚水。
實際上，陳州的情況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因為只是一串虛擬的數據，後續劇情不再需要他，所以才將他一直維持在現在這種狀態。
如果真想讓陳州“蘇醒”，她只需要動動手指頭給技術部門打個電話。
“沒關系的，醫生。”林蕪霽吸了吸鼻子，將雖然難過但又格外堅強的形象演繹得活靈活現，“我下次再來看他，你們先忙吧。”
“……好的，慢走。”醫生總覺得哪裏有些違和，但又說不上來。
林蕪霽點點頭沒有停留，她走出醫院時瞬間換了副表情，今天的醫院打卡任務已經完成，但這還遠遠不夠。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裏，她時不時就會到醫院去看望陳州，有時候匆匆看兩眼就走，有時候則是在病房待上一下午。
幾次下來，她和醫院裏面醫生護士都相熟起來，癡情人設立得穩穩當當。
她特意避開陳源去醫院的日子，也囑托醫生不要特意告訴他自己來過，林蕪霽一直在等陳源自己發現。
比起她說的，或許他更相信他自己看到的。
功夫不負有心人，林蕪霽終於等到她要等的“偶然”。
陳源看望陳州的日子一般是在周二或者周三下午，很少會有例外，巧的是唯一一次例外就讓他撞見了林蕪霽。
她站在門口不知道和醫生聊些什麽，陳源敏銳地察覺到她雖然臉上帶著笑，但眉眼間卻有一股揮之不去的愁悶。
她怎麽會在這裏？
陳源鬼使神差般地藏起自己，不讓林蕪霽發現他也來了醫院，她沒待多久，很快就離開了，陳源一直等她走後才出現。
“陳先生，你來了啊。”
陳源點頭，問醫生道：“這段時間，還有其他人來看過陳州嗎？”
“其他人？沒有，除你以外就沒有了。”
“她為什麽要教你這麽說？”
“這個我也不知道，林小姐只說……”醫生突然楞住，然後反應過來自己被套話了，他尷尬地清了清嗓子，沒好意思繼續說下去。
陳源眼皮半擡，卻並沒有看向醫生，清冽的氣息中自帶一股壓迫感：“我想，你應該明白你是誰請過來的人，該聽誰的話。”
“明白、明白……但林小姐也沒說為什麽，她只讓我不要告訴您她曾經來過，具體什麽原因我真的不知道。”
“她來過幾次？”
“大概有八、九次吧，每次來都只是看看就走了，沒幹別的。”醫生內心坎坷不安，他暗暗琢磨著三人關系，又小聲加了一句，“林小姐看上去……很關心您弟弟。”
“嗯，我知道了。”陳源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林蕪霽先一步回到家，早在陳源踏進醫院那一刻開始她就知道了，但她沒有打草驚蛇，反而像以前一樣宅在家裏等陳源回來做晚飯。
“你回來啦，咦？今天怎麽比平時早了半個小時，我想吃蝦！”林蕪霽見陳源回來，立刻笑容滿面地迎上去，“還有魚！”
這是陳源夢中常常出現的畫面，美好得像是一場夢。
他伸手抱住撲向他的林蕪霽，輕笑著點頭：“今天院裏沒什麽事，所以我就提前回來了，好，你想吃什麽都可以，我去做。”
“我也要幫忙！”
陳源臉上的笑意更甚，與其說她來幫忙，不如說她是來搗亂的，幫忙是假，調皮搗蛋才是真。
“好，不過不要再把鹽換成糖遞給我了。”
“……只是一次小小的失誤！”
一頓晚飯又在打打鬧鬧中度過，陳源沒有問林蕪霽為什麽瞞著他見了這麽多次陳州，林蕪霽也沒有主動提及。
第二天，她照舊去到醫院，這些天裏，陳州的情況一直很穩定。
從某種角度看，林蕪霽和陳源之間的氣氛同樣和諧穩定，他就像是一只不敢伸出腦袋、只敢縮進殼裏的蝸牛，什麽也不說什麽也不問，只糊裏糊塗地守著她。
但兩人之間的問題遲早要解決，矛盾不會隨著時間慢慢消失，只會變成一根刺狠狠紮進陳源心裏。
這已經是陳源第四次在醫院遇到林蕪霽，她垂著腦袋不知道在想些什麽，雖然沒什麽表情，卻不再是像以前一樣露出那種獨屬於機械體的冰冷感。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陳源總感覺林蕪霽變得不像AI，她似乎......也變得有血有肉起來了。
陳源遠遠地看著林蕪霽側臉，沒有上前打擾，他正想後退離開，卻猝不及防撞到身後端著藥劑的護士。
“啊。”護士手忙腳亂地扶起差點傾倒的藥瓶，她責備地看著陳源，“先生，我看見您站著這裏很久了，請問您鬼鬼祟祟的到底想要幹什麽？”
“抱歉.....”撞到人，陳源難得尷尬地臉紅，他盯林蕪霽不小心盯入迷了，一時間忘記身後還有人。
護士嘆氣，最近奇奇怪怪的人突然變多了，她擺擺手：“沒事，不過如果沒有什麽事，還是請盡快離開這裏。”
陳源再次低聲道歉，小護士也不是什麽胡攪蠻纏的人，她點點頭，重新端著藥劑離開。
這場小插曲鬧出的動靜並不大，但對林蕪霽來說是個好機會，她假裝意外轉頭看見陳源，隨後恰到好處地流露出驚訝的神情。
“咦，你怎麽會在這裏？”
陳源來不及躲開，被迫對上林蕪霽半是慌亂半是疑惑的目光。
“我、我來看看陳州。”
提到陳州，林蕪霽眉眼間多了絲不易察覺的憂郁，她輕咬住下唇，點頭“哦”了聲。
“你呢，你怎麽在這裏？”
“我也是來看他的。”
隨後便是一陣無言，兩人這麽多天的和諧氣氛瞬間被打回原形，降入谷底。
陳源沈默片刻問：“你，怎麽會突然想到要來這裏？”
“我也不知道，或許是待在家裏沒什麽事情可以做吧。”林蕪霽也回答不上來這個問題，她有些茫然地攥住袖口，像是個孩子般無措。
陳源主動牽住她的手，他並不相信這個答案，但也不願意逼迫她只為得到一個答案。
“走吧，回家了。”
“今晚我想吃排骨！”
“好，那就做排骨。”
“還想要草莓！”
“好。”
林蕪霽回握住陳源的手，她大跨步走在前面，嘴角始終揚起一個可愛的弧度，拉著他一塊兒離開醫院。
陳源的心情也不自覺變好。
兩人沒有選擇乘坐交通工具，而是在暖風的吹拂下沿著街道慢慢走回家，現在是下班高峰期，路上、空中的行人和車輛都很多，嘰嘰喳喳顯得格外熱鬧。
“家裏好像沒剩多少甜品了，要再買點回去嗎？”陳源看見街邊的甜品店，突然想到家裏好像沒多少存糧，他對口腹之欲並不看重，但林蕪霽喜歡。
“不要了。”林蕪霽想了想搖頭。
反正她也不會在這裏逗留很久，速戰速決，小漪還在家等她呢。
陳源“嗯”了聲，沒再開口。
迎面走來一對小情侶，女孩和男孩手牽著手，臉上均帶笑意，雖然兩人都沒有開口交流，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們正處於熱戀中。
林蕪霽怔怔地看著那對小情侶走遠。
同樣是手牽手，為什麽差別那麽大呢？
陳源發現她步子漸漸慢下來，幹脆也停下問：“怎麽了？”
“……我是不是做錯了。”
“什麽？”
林蕪霽傻呆呆地站著，眼底滿是茫然，躊躇、疑惑、無措……她內心五味雜陳。
“我有點難過。”她慢慢按住心臟處，突然道，“我也不知道為什麽，但是這裏很難受。”
那是她芯片所在的地方。
事關芯片的問題，陳源不敢馬虎，他立刻緊張起來，“還難受嗎？能自我檢測出芯片故障嗎？我現在先帶你去做個檢查。”
說完，他便要拉著她往科學院走。
林蕪霽卻僵著不動，廢話，真去做完檢查那她這一出好戲還怎麽自然地演下去。
“不是芯片的問題。”
陳源怔住，他沒有再多說什麽，嘴角抿成了一條直線，眼神隨即落向林蕪霽。
“我好像……傷害了陳州，我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他，這裏很酸。”林蕪霽手指著心臟，“我不想見到他，但又很想見他，我是不是，喜歡陳州呢？”
她擡起清淩淩的眸子，茫然地繼續說下去：“但是我更想時時刻刻和你待在一起，我不想和你分開，我喜歡你快樂，真正感到快樂，我不希望你因為我而難過……但我好像什麽都搞砸了，我什麽都沒做好。”
林蕪霽擡手摸了摸眼角，那裏有晶瑩的液體流下，她更加茫然，哭了嗎？但她其實一點都不想哭的。
“我應該不是天下唯一一個愛上兩個男人的女人吧？”
陳源：“……”
“我不知道什麽是喜歡，但我不想離開你，不想看到你難過，這樣是愛嗎？人類的愛到底是什麽呢，我是不是搞砸了一切......”
話沒說完，陳源已經心疼地控制不住抱緊林蕪霽，他死死摟住她的肩膀，不肯松手。
林蕪霽呆呆地任由他抱著。
過了半晌，陳源才開口道：“一顆心不能分給兩個人，愛也是。”
“可陳州他......”
陳源搶先回答：“你對他只是愧疚，我也會愧疚，我愧疚沒有照顧好他，但這並不是愛。”
這樣啊，林蕪霽懵懵懂懂地點頭，她遲疑著看向陳源，語氣不自覺染上幾分緊張：“我覺得，我、我應該喜歡你。”
末了，她語氣變得肯定：“喜歡！我喜歡陳源！”
陳源沒有說話，林蕪霽卻能感受到他雙臂更加用力地抱緊她，他呼吸急促了幾分，像是很難控制住心頭情緒。
……哪怕這又是謊言，是甜蜜陷阱，他也願意相信。
她從休眠中蘇醒過來本來就算是場奇跡，既然薇薇能夠擁有自我意識，那麽林蕪霽同樣可以。
林蕪霽由著他抱了會兒，直到兩人擁抱時間太長引起旁人側目，她才拍了拍他後背示意他可以松開了。
“回家吧。”
“好。”
林蕪霽悄悄吐出一口濁氣，經過她的不懈努力，陳源的內心應該已經產生動搖，然後她需要做的就只有讓陳源自信點，相信她真的喜歡他。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裏，林蕪霽都沒有再去看望過陳州，落在陳源眼中就是她欣然接受了自己對陳州只是愧疚之情。
無論外表再怎麽相似，人類和AI都有著本質區別，陳源敏銳地發覺林蕪霽似乎真的變了，這種變化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甚至如果不仔細觀察根本發現不了這種變化。
她身上少了獨屬於AI的機械冰冷感，反而像是一名真正的人類，會臉紅、會羞澀、會難過、也會擔憂……
或許，這個世界上是存在奇跡的，陳源想。
又是平平無奇的一天工作，陳源迫不及待收拾好東西，他從沒有像現在這樣期待過回家。
“陳哥，我……”新來的小助理抱著一疊資料，他剛到辦公室門口就看見陳源已經收拾好下班走人了，辦公室裏空空如也。
“咦？”他有些納悶。
陳源最近下班越來越早了，他不是一向是最晚下班的那一個嗎？什麽時候回家這麽積極了。
沒辦法，小助理撓撓腦袋，只好帶著資料又回去了，下班！
下班不積極，腦子有問題！
積極下班的陳源回到家，林蕪霽正端著盤紅艷艷的草莓邊吃邊看無聊的電視節目，見到他回來，她立刻蹦下沙發跳到他跟前。
“請你吃草莓，甜的！”
陳源不愛吃甜食，但還是溫柔地接過林蕪霽手中草莓，他嘗了一顆。
的確很甜。
“你今天有沒有打噴嚏呢？”林蕪霽笑瞇瞇地問。
“打噴嚏？”陳源摸不清她想幹什麽，老老實實回答道，“應該沒有吧。”
他壓根沒在意過這種事。
“說謊！你今天肯定打噴嚏了！”
“嗯？”
“因為我今天想你了！”
陳源怔住。
林蕪霽彎起淺淺眼角，她的眼睛很黑很亮，笑起來時仿佛倒映著一整個璀璨的銀河。
會有無數人在這條河裏喪失生命，陳源想，包括他。
“我想你了！你呢？你有沒有想我啊？”她笑容滿面地伸手抱住陳源，表情和語氣都是抑制不住的喜愛。
“……想。”但可惜，陳源此時竟木訥地只憋出了這麽一句話。
千言萬語都匯聚在了這一聲“想”中，他怎麽可能不想呢。
或許，她真的有那麽一點喜歡他吧。
不過，但陳源滿足了。
真的滿足了。
*
林蕪霽完成任務那天是在一個平凡的早晨，彼時她正握著刀叉和陳源一起享用早餐，乍一聽到任務提示音，她楞住了。
驚喜來得太過突然，她甚至有點不敢相信。
“怎麽了？”陳源見她反應有些異樣，關心地問道。
“沒什麽。”
林蕪霽詫異的表情只出現了半秒，她很快就恢覆自然，隨後露出一個大大的燦爛笑容，“我只是想到了一個高興的事情。”
陳源目光柔和：“什麽高興的事情？說來聽聽。”
“現在先不告訴你，等吃完飯再說！這是給你準備的一個小驚喜。”
“只希望不要是驚嚇，又想捉弄我了？”她的惡作劇真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不重樣，陳源又好笑又無可奈何。
“才沒有！”林蕪霽捂著下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月牙似的笑眼。
“所以，到底是什麽驚喜？”陳源有些無奈地被林蕪霽拉住，她甚至儀式感十足地取了根布條蒙住他眼睛。
“等一下哦，馬上就好了。”視力受限時聽覺便會加倍敏銳，陳源只聽到一陣手忙腳亂的聲音，隨後是林蕪霽清脆的嗓音，“好了，現在你可以伸出手了。”
蜘蛛嗎？還是蟑螂？或者是別的惡心、恐怖的小東西？陳源一時間只能想到這些，他聽話地伸手，掌心向上。
林蕪霽將自己的手放上去，唇角洩出幾分笑意。
陳源一怔，隨後反應過來，他扯下蒙住眼睛的布條，扣緊掌心激動地抱住她。
“喜歡嗎？”
“喜歡。”
“那現在呢？”
陳源驀地僵住。
林蕪霽笑容不變，她手中的匕首又深入幾分，直聽到陳源又抑制不住發出一聲悶哼才停下。
她笑道：“喜歡這個驚喜嗎？”
他抱著她的時候，她卻不知道從哪兒抽出匕首插進他心口，甚至惡劣地又深入半寸。
溫熱的鮮血留下，林蕪霽白皙的指尖被染得猩紅，她卻毫不在意。
陳源臉色煞白。
“怎麽不說話，不喜歡嗎？”
陳源盯著林蕪霽臉上冰冷諷刺的笑，這笑容和他記憶中的她逐漸重疊，他又想到之前牛奶杯中的刀片，她騙他喝下的時候也是這種笑容。
一切都沒有變啊。
都是假的。
陳源心口絞痛，但他已經分不清為什麽痛了，是因為那把匕首？還是因為他再一次意識到林蕪霽從來沒有在意過他？
他分不清，或許都有吧。
實驗成功的提示音沒有響起，林蕪霽深吸一口氣，這還不夠，看來她還得再下點猛料。
不成功便成仁。
“怎麽了，怎麽露出這種表情？要哭了嗎？我以為你會喜歡這種驚喜呢。”
“……都、都是假的嗎？”
一切都是假的嗎。
林蕪霽以拳抵唇壓住嘴邊笑容，眼中有淚花閃爍，她伸手摸了摸陳源臉，在那上面留下幾道刺目的紅痕。
“笨蛋。”
語氣是寵溺而又深情的，但陳源看見她淚光閃閃的眼睛中藏著冰冷的諷刺。
她像是在譏笑，又像是在嘲諷。
“為什麽要騙我？我還有、還有什麽值得你騙？”
很快，陳源就感受到了失血過多帶來的眩暈感，他眼前發黑，渾身冰冷，但腦子卻詭異得清晰起來。
他執著地想要一個答案。
臉上突然一陣刺痛，是林蕪霽扇了他一巴掌。
“你想不起來嗎？你真的是陳源嗎？”她決定最後下一劑猛料，見他還暈暈乎乎眼中茫然，她又擡手扇了他一巴掌。
既是讓他感覺痛，也是要讓他保持清醒。
“醒醒吧，好好想想你自己是誰。”
“———零號、實驗體！”
乍一聽到這個名字，陳源瞳仁猛地縮起，他臉上浮現出痛苦的神情，再也支撐不住跪倒在地。
胸口的傷痕已經不再重要，他伸手按住腦袋，咬緊牙關抑制住嘴邊即將發出的痛苦悶哼。
他是誰？
……他不是陳源。
……他是零號實驗體。
……是被林蕪霽創造出來的AI。
林蕪霽擡腳踩住他撐住地上的手，又惡意地碾了碾，她笑著問：“怎麽樣，想到了嗎？”
“我的目的是毀滅你，你不是自詡很愛我嗎？”
“如果真的愛我，那就請你……去死吧。”
去死。
陳源狼狽又頹廢地垂下腦袋，他茫然地伸手摸上自己心臟，只覺得那裏空落落的。
他感覺一切都很可笑。
鏡花水月，大夢一場，太可笑了。
但他想，如果這是他的主人最後的命令。
他會完成的。
也不得不完成。
她還不知道吧？忠誠是AI刻在骨子裏的血肉，他永遠不會也無法反駁她下的任何指令。
——“滴！”
林蕪霽聽到技術部門發出的提示音，成功了！他們已經精準地鎖定零號實驗體全部意識體，只等最後的“清除”指令。
“清除吧。”林蕪霽看了看她腳下的實驗體，輕聲低笑。
看來，今年科學院業績第一的還得是她。
*
林蕪霽摘下實驗頭盔，恢覆意識從實驗中蘇醒，她伸了個懶腰抱住早就準備好要撲過來的小漪。
小漪熱情地在她臉頰處親了兩口。
“實驗很成功。”扶薇在一旁露出笑容，“放心，已經徹底抹殺了陳源存在，零號實驗體……”
“不，零號實驗體也將不覆存在。”林蕪霽笑瞇瞇地糾正她，“現在是———壹號實驗體。”
即將開創新時代、投入量產的壹號實驗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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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蕪霽有苦難言, 這是一個極其考驗演技的任務，陳源現在認定她是個滿嘴謊言、沒有感情只有算計的壞AI，無論她做什麽，他都會懷疑她背後是不是別有目的。
所以, 她既要不動聲色地讓陳源明白她是鈕鈷祿林蕪霽, 又要不顯得過分刻意讓他懷疑。
綜上，林蕪霽決定讓工具人陳州發揮出他最後的價值。
陳源白天上班, 林蕪霽偶爾會和他一起去科學院, 更多時候宅在家裏自娛自樂, 她準備趁這段時間去探望陳州。
當然，說是探望，其實也只是做戲給陳源看, 並且這場戲還要等他自己發現。
陳州至今沒有蘇醒，林蕪霽只能隔著冰冷的治療艙看著他, 他臉色蒼白, 如果沒有一旁儀器顯示基本生命體征, 簡直和死人無異。
“咦，你是誰？怎麽一直站在這裏？你想幹什麽？”
林蕪霽滿臉沈痛地站在病房裏, 也許是站得時間太久, 久到來更換藥劑的護士都奇怪地盯著她，滿臉警惕。
“我……”
她話沒說完，反倒是跟著小護士進來的醫生把她認出來了, 他臉上表情略有些驚訝：“是你啊。”
這個女孩子之前給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所以再次見面，他一下子就把人認出來了。
林蕪霽也還記得他, 眼前這個醫生就是上次她和陳源來看望陳州時遇到的那位。
“您好，又見面了。”她神情不覆之前那般活潑開朗, 反而有些憂郁，看了他一眼後很快移開目光，重新看向陳州，“醫生，他的情況怎麽樣了呢？”
“還是老樣子。”醫生把之前說過的話又重覆了一遍，倒是罕見又奇怪，病人的情況既沒有好轉也沒有惡化。
林蕪霽聞言，頓時難過地直嘆氣。
“呃……家屬也別太難過。”醫生撓撓頭，安慰道，“別著急，現在還沒到最壞的情況，也還是有辦法的。”
“謝謝醫生。”林蕪霽抹了抹眼角不存在的淚水。
實際上，陳州的情況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因為只是一串虛擬的數據，後續劇情不再需要他，所以才將他一直維持在現在這種狀態。
如果真想讓陳州“蘇醒”，她只需要動動手指頭給技術部門打個電話。
“沒關系的，醫生。”林蕪霽吸了吸鼻子，將雖然難過但又格外堅強的形象演繹得活靈活現，“我下次再來看他，你們先忙吧。”
“……好的，慢走。”醫生總覺得哪裏有些違和，但又說不上來。
林蕪霽點點頭沒有停留，她走出醫院時瞬間換了副表情，今天的醫院打卡任務已經完成，但這還遠遠不夠。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裏，她時不時就會到醫院去看望陳州，有時候匆匆看兩眼就走，有時候則是在病房待上一下午。
幾次下來，她和醫院裏面醫生護士都相熟起來，癡情人設立得穩穩當當。
她特意避開陳源去醫院的日子，也囑托醫生不要特意告訴他自己來過，林蕪霽一直在等陳源自己發現。
比起她說的，或許他更相信他自己看到的。
功夫不負有心人，林蕪霽終於等到她要等的“偶然”。
陳源看望陳州的日子一般是在周二或者周三下午，很少會有例外，巧的是唯一一次例外就讓他撞見了林蕪霽。
她站在門口不知道和醫生聊些什麽，陳源敏銳地察覺到她雖然臉上帶著笑，但眉眼間卻有一股揮之不去的愁悶。
她怎麽會在這裏？
陳源鬼使神差般地藏起自己，不讓林蕪霽發現他也來了醫院，她沒待多久，很快就離開了，陳源一直等她走後才出現。
“陳先生，你來了啊。”
陳源點頭，問醫生道：“這段時間，還有其他人來看過陳州嗎？”
“其他人？沒有，除你以外就沒有了。”
“她為什麽要教你這麽說？”
“這個我也不知道，林小姐只說……”醫生突然楞住，然後反應過來自己被套話了，他尷尬地清了清嗓子，沒好意思繼續說下去。
陳源眼皮半擡，卻並沒有看向醫生，清冽的氣息中自帶一股壓迫感：“我想，你應該明白你是誰請過來的人，該聽誰的話。”
“明白、明白……但林小姐也沒說為什麽，她只讓我不要告訴您她曾經來過，具體什麽原因我真的不知道。”
“她來過幾次？”
“大概有八、九次吧，每次來都只是看看就走了，沒幹別的。”醫生內心坎坷不安，他暗暗琢磨著三人關系，又小聲加了一句，“林小姐看上去……很關心您弟弟。”
“嗯，我知道了。”陳源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林蕪霽先一步回到家，早在陳源踏進醫院那一刻開始她就知道了，但她沒有打草驚蛇，反而像以前一樣宅在家裏等陳源回來做晚飯。
“你回來啦，咦？今天怎麽比平時早了半個小時，我想吃蝦！”林蕪霽見陳源回來，立刻笑容滿面地迎上去，“還有魚！”
這是陳源夢中常常出現的畫面，美好得像是一場夢。
他伸手抱住撲向他的林蕪霽，輕笑著點頭：“今天院裏沒什麽事，所以我就提前回來了，好，你想吃什麽都可以，我去做。”
“我也要幫忙！”
陳源臉上的笑意更甚，與其說她來幫忙，不如說她是來搗亂的，幫忙是假，調皮搗蛋才是真。
“好，不過不要再把鹽換成糖遞給我了。”
“……只是一次小小的失誤！”
一頓晚飯又在打打鬧鬧中度過，陳源沒有問林蕪霽為什麽瞞著他見了這麽多次陳州，林蕪霽也沒有主動提及。
第二天，她照舊去到醫院，這些天裏，陳州的情況一直很穩定。
從某種角度看，林蕪霽和陳源之間的氣氛同樣和諧穩定，他就像是一只不敢伸出腦袋、只敢縮進殼裏的蝸牛，什麽也不說什麽也不問，只糊裏糊塗地守著她。
但兩人之間的問題遲早要解決，矛盾不會隨著時間慢慢消失，只會變成一根刺狠狠紮進陳源心裏。
這已經是陳源第四次在醫院遇到林蕪霽，她垂著腦袋不知道在想些什麽，雖然沒什麽表情，卻不再是像以前一樣露出那種獨屬於機械體的冰冷感。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陳源總感覺林蕪霽變得不像AI，她似乎......也變得有血有肉起來了。
陳源遠遠地看著林蕪霽側臉，沒有上前打擾，他正想後退離開，卻猝不及防撞到身後端著藥劑的護士。
“啊。”護士手忙腳亂地扶起差點傾倒的藥瓶，她責備地看著陳源，“先生，我看見您站著這裏很久了，請問您鬼鬼祟祟的到底想要幹什麽？”
“抱歉.....”撞到人，陳源難得尷尬地臉紅，他盯林蕪霽不小心盯入迷了，一時間忘記身後還有人。
護士嘆氣，最近奇奇怪怪的人突然變多了，她擺擺手：“沒事，不過如果沒有什麽事，還是請盡快離開這裏。”
陳源再次低聲道歉，小護士也不是什麽胡攪蠻纏的人，她點點頭，重新端著藥劑離開。
這場小插曲鬧出的動靜並不大，但對林蕪霽來說是個好機會，她假裝意外轉頭看見陳源，隨後恰到好處地流露出驚訝的神情。
“咦，你怎麽會在這裏？”
陳源來不及躲開，被迫對上林蕪霽半是慌亂半是疑惑的目光。
“我、我來看看陳州。”
提到陳州，林蕪霽眉眼間多了絲不易察覺的憂郁，她輕咬住下唇，點頭“哦”了聲。
“你呢，你怎麽在這裏？”
“我也是來看他的。”
隨後便是一陣無言，兩人這麽多天的和諧氣氛瞬間被打回原形，降入谷底。
陳源沈默片刻問：“你，怎麽會突然想到要來這裏？”
“我也不知道，或許是待在家裏沒什麽事情可以做吧。”林蕪霽也回答不上來這個問題，她有些茫然地攥住袖口，像是個孩子般無措。
陳源主動牽住她的手，他並不相信這個答案，但也不願意逼迫她只為得到一個答案。
“走吧，回家了。”
“今晚我想吃排骨！”
“好，那就做排骨。”
“還想要草莓！”
“好。”
林蕪霽回握住陳源的手，她大跨步走在前面，嘴角始終揚起一個可愛的弧度，拉著他一塊兒離開醫院。
陳源的心情也不自覺變好。
兩人沒有選擇乘坐交通工具，而是在暖風的吹拂下沿著街道慢慢走回家，現在是下班高峰期，路上、空中的行人和車輛都很多，嘰嘰喳喳顯得格外熱鬧。
“家裏好像沒剩多少甜品了，要再買點回去嗎？”陳源看見街邊的甜品店，突然想到家裏好像沒多少存糧，他對口腹之欲並不看重，但林蕪霽喜歡。
“不要了。”林蕪霽想了想搖頭。
反正她也不會在這裏逗留很久，速戰速決，小漪還在家等她呢。
陳源“嗯”了聲，沒再開口。
迎面走來一對小情侶，女孩和男孩手牽著手，臉上均帶笑意，雖然兩人都沒有開口交流，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們正處於熱戀中。
林蕪霽怔怔地看著那對小情侶走遠。
同樣是手牽手，為什麽差別那麽大呢？
陳源發現她步子漸漸慢下來，幹脆也停下問：“怎麽了？”
“……我是不是做錯了。”
“什麽？”
林蕪霽傻呆呆地站著，眼底滿是茫然，躊躇、疑惑、無措……她內心五味雜陳。
“我有點難過。”她慢慢按住心臟處，突然道，“我也不知道為什麽，但是這裏很難受。”
那是她芯片所在的地方。
事關芯片的問題，陳源不敢馬虎，他立刻緊張起來，“還難受嗎？能自我檢測出芯片故障嗎？我現在先帶你去做個檢查。”
說完，他便要拉著她往科學院走。
林蕪霽卻僵著不動，廢話，真去做完檢查那她這一出好戲還怎麽自然地演下去。
“不是芯片的問題。”
陳源怔住，他沒有再多說什麽，嘴角抿成了一條直線，眼神隨即落向林蕪霽。
“我好像……傷害了陳州，我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他，這裏很酸。”林蕪霽手指著心臟，“我不想見到他，但又很想見他，我是不是，喜歡陳州呢？”
她擡起清淩淩的眸子，茫然地繼續說下去：“但是我更想時時刻刻和你待在一起，我不想和你分開，我喜歡你快樂，真正感到快樂，我不希望你因為我而難過……但我好像什麽都搞砸了，我什麽都沒做好。”
林蕪霽擡手摸了摸眼角，那裏有晶瑩的液體流下，她更加茫然，哭了嗎？但她其實一點都不想哭的。
“我應該不是天下唯一一個愛上兩個男人的女人吧？”
陳源：“……”
“我不知道什麽是喜歡，但我不想離開你，不想看到你難過，這樣是愛嗎？人類的愛到底是什麽呢，我是不是搞砸了一切......”
話沒說完，陳源已經心疼地控制不住抱緊林蕪霽，他死死摟住她的肩膀，不肯松手。
林蕪霽呆呆地任由他抱著。
過了半晌，陳源才開口道：“一顆心不能分給兩個人，愛也是。”
“可陳州他......”
陳源搶先回答：“你對他只是愧疚，我也會愧疚，我愧疚沒有照顧好他，但這並不是愛。”
這樣啊，林蕪霽懵懵懂懂地點頭，她遲疑著看向陳源，語氣不自覺染上幾分緊張：“我覺得，我、我應該喜歡你。”
末了，她語氣變得肯定：“喜歡！我喜歡陳源！”
陳源沒有說話，林蕪霽卻能感受到他雙臂更加用力地抱緊她，他呼吸急促了幾分，像是很難控制住心頭情緒。
……哪怕這又是謊言，是甜蜜陷阱，他也願意相信。
她從休眠中蘇醒過來本來就算是場奇跡，既然薇薇能夠擁有自我意識，那麽林蕪霽同樣可以。
林蕪霽由著他抱了會兒，直到兩人擁抱時間太長引起旁人側目，她才拍了拍他後背示意他可以松開了。
“回家吧。”
“好。”
林蕪霽悄悄吐出一口濁氣，經過她的不懈努力，陳源的內心應該已經產生動搖，然後她需要做的就只有讓陳源自信點，相信她真的喜歡他。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裏，林蕪霽都沒有再去看望過陳州，落在陳源眼中就是她欣然接受了自己對陳州只是愧疚之情。
無論外表再怎麽相似，人類和AI都有著本質區別，陳源敏銳地發覺林蕪霽似乎真的變了，這種變化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甚至如果不仔細觀察根本發現不了這種變化。
她身上少了獨屬於AI的機械冰冷感，反而像是一名真正的人類，會臉紅、會羞澀、會難過、也會擔憂……
或許，這個世界上是存在奇跡的，陳源想。
又是平平無奇的一天工作，陳源迫不及待收拾好東西，他從沒有像現在這樣期待過回家。
“陳哥，我……”新來的小助理抱著一疊資料，他剛到辦公室門口就看見陳源已經收拾好下班走人了，辦公室裏空空如也。
“咦？”他有些納悶。
陳源最近下班越來越早了，他不是一向是最晚下班的那一個嗎？什麽時候回家這麽積極了。
沒辦法，小助理撓撓腦袋，只好帶著資料又回去了，下班！
下班不積極，腦子有問題！
積極下班的陳源回到家，林蕪霽正端著盤紅艷艷的草莓邊吃邊看無聊的電視節目，見到他回來，她立刻蹦下沙發跳到他跟前。
“請你吃草莓，甜的！”
陳源不愛吃甜食，但還是溫柔地接過林蕪霽手中草莓，他嘗了一顆。
的確很甜。
“你今天有沒有打噴嚏呢？”林蕪霽笑瞇瞇地問。
“打噴嚏？”陳源摸不清她想幹什麽，老老實實回答道，“應該沒有吧。”
他壓根沒在意過這種事。
“說謊！你今天肯定打噴嚏了！”
“嗯？”
“因為我今天想你了！”
陳源怔住。
林蕪霽彎起淺淺眼角，她的眼睛很黑很亮，笑起來時仿佛倒映著一整個璀璨的銀河。
會有無數人在這條河裏喪失生命，陳源想，包括他。
“我想你了！你呢？你有沒有想我啊？”她笑容滿面地伸手抱住陳源，表情和語氣都是抑制不住的喜愛。
“……想。”但可惜，陳源此時竟木訥地只憋出了這麽一句話。
千言萬語都匯聚在了這一聲“想”中，他怎麽可能不想呢。
或許，她真的有那麽一點喜歡他吧。
不過，但陳源滿足了。
真的滿足了。
*
林蕪霽完成任務那天是在一個平凡的早晨，彼時她正握著刀叉和陳源一起享用早餐，乍一聽到任務提示音，她楞住了。
驚喜來得太過突然，她甚至有點不敢相信。
“怎麽了？”陳源見她反應有些異樣，關心地問道。
“沒什麽。”
林蕪霽詫異的表情只出現了半秒，她很快就恢覆自然，隨後露出一個大大的燦爛笑容，“我只是想到了一個高興的事情。”
陳源目光柔和：“什麽高興的事情？說來聽聽。”
“現在先不告訴你，等吃完飯再說！這是給你準備的一個小驚喜。”
“只希望不要是驚嚇，又想捉弄我了？”她的惡作劇真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不重樣，陳源又好笑又無可奈何。
“才沒有！”林蕪霽捂著下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月牙似的笑眼。
“所以，到底是什麽驚喜？”陳源有些無奈地被林蕪霽拉住，她甚至儀式感十足地取了根布條蒙住他眼睛。
“等一下哦，馬上就好了。”視力受限時聽覺便會加倍敏銳，陳源只聽到一陣手忙腳亂的聲音，隨後是林蕪霽清脆的嗓音，“好了，現在你可以伸出手了。”
蜘蛛嗎？還是蟑螂？或者是別的惡心、恐怖的小東西？陳源一時間只能想到這些，他聽話地伸手，掌心向上。
林蕪霽將自己的手放上去，唇角洩出幾分笑意。
陳源一怔，隨後反應過來，他扯下蒙住眼睛的布條，扣緊掌心激動地抱住她。
“喜歡嗎？”
“喜歡。”
“那現在呢？”
陳源驀地僵住。
林蕪霽笑容不變，她手中的匕首又深入幾分，直聽到陳源又抑制不住發出一聲悶哼才停下。
她笑道：“喜歡這個驚喜嗎？”
他抱著她的時候，她卻不知道從哪兒抽出匕首插進他心口，甚至惡劣地又深入半寸。
溫熱的鮮血留下，林蕪霽白皙的指尖被染得猩紅，她卻毫不在意。
陳源臉色煞白。
“怎麽不說話，不喜歡嗎？”
陳源盯著林蕪霽臉上冰冷諷刺的笑，這笑容和他記憶中的她逐漸重疊，他又想到之前牛奶杯中的刀片，她騙他喝下的時候也是這種笑容。
一切都沒有變啊。
都是假的。
陳源心口絞痛，但他已經分不清為什麽痛了，是因為那把匕首？還是因為他再一次意識到林蕪霽從來沒有在意過他？
他分不清，或許都有吧。
實驗成功的提示音沒有響起，林蕪霽深吸一口氣，這還不夠，看來她還得再下點猛料。
不成功便成仁。
“怎麽了，怎麽露出這種表情？要哭了嗎？我以為你會喜歡這種驚喜呢。”
“……都、都是假的嗎？”
一切都是假的嗎。
林蕪霽以拳抵唇壓住嘴邊笑容，眼中有淚花閃爍，她伸手摸了摸陳源臉，在那上面留下幾道刺目的紅痕。
“笨蛋。”
語氣是寵溺而又深情的，但陳源看見她淚光閃閃的眼睛中藏著冰冷的諷刺。
她像是在譏笑，又像是在嘲諷。
“為什麽要騙我？我還有、還有什麽值得你騙？”
很快，陳源就感受到了失血過多帶來的眩暈感，他眼前發黑，渾身冰冷，但腦子卻詭異得清晰起來。
他執著地想要一個答案。
臉上突然一陣刺痛，是林蕪霽扇了他一巴掌。
“你想不起來嗎？你真的是陳源嗎？”她決定最後下一劑猛料，見他還暈暈乎乎眼中茫然，她又擡手扇了他一巴掌。
既是讓他感覺痛，也是要讓他保持清醒。
“醒醒吧，好好想想你自己是誰。”
“———零號、實驗體！”
乍一聽到這個名字，陳源瞳仁猛地縮起，他臉上浮現出痛苦的神情，再也支撐不住跪倒在地。
胸口的傷痕已經不再重要，他伸手按住腦袋，咬緊牙關抑制住嘴邊即將發出的痛苦悶哼。
他是誰？
……他不是陳源。
……他是零號實驗體。
……是被林蕪霽創造出來的AI。
林蕪霽擡腳踩住他撐住地上的手，又惡意地碾了碾，她笑著問：“怎麽樣，想到了嗎？”
“我的目的是毀滅你，你不是自詡很愛我嗎？”
“如果真的愛我，那就請你……去死吧。”
去死。
陳源狼狽又頹廢地垂下腦袋，他茫然地伸手摸上自己心臟，只覺得那裏空落落的。
他感覺一切都很可笑。
鏡花水月，大夢一場，太可笑了。
但他想，如果這是他的主人最後的命令。
他會完成的。
也不得不完成。
她還不知道吧？忠誠是AI刻在骨子裏的血肉，他永遠不會也無法反駁她下的任何指令。
——“滴！”
林蕪霽聽到技術部門發出的提示音，成功了！他們已經精準地鎖定零號實驗體全部意識體，只等最後的“清除”指令。
“清除吧。”林蕪霽看了看她腳下的實驗體，輕聲低笑。
看來，今年科學院業績第一的還得是她。
*
林蕪霽摘下實驗頭盔，恢覆意識從實驗中蘇醒，她伸了個懶腰抱住早就準備好要撲過來的小漪。
小漪熱情地在她臉頰處親了兩口。
“實驗很成功。”扶薇在一旁露出笑容，“放心，已經徹底抹殺了陳源存在，零號實驗體……”
“不，零號實驗體也將不覆存在。”林蕪霽笑瞇瞇地糾正她，“現在是———壹號實驗體。”
即將開創新時代、投入量產的壹號實驗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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