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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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出陵園時, 夕陽已沈,只有天邊的火燒雲還彤紅。

手裏拿著全部身家,尹倦之緊張地頻頻垂眸, 唯恐半路印章掉了, 那他們得立馬聯系媒體宣布終止這枚印章的任何作用, 說不定還得報案呢。

“老婆, 以後不要把這麽重要的東西隨身帶著, 多嚇人。”

楚玨乖順:“好。”

本城的這座陵園很大,他們踏上了出去的最後一條石階, 恰逢哭聲。

“爺爺......我知道錯了......我不該不聽你的話......”

淺淡的餘暉之下,暖橘的光鋪滿大地,同樣包裹著人。女人脊背佝僂以頭搶地, 聖潔的白裙散在幹燥的褐色土地上, 青草隨風拂動。

“......我當年, 不該一意孤行要和他結婚, 把您氣進醫院......都是我......我不該任性。爺爺, 我學會聽話了......真的學會了......可你為什麽, 從來不入我的夢啊......”

尹倦之的腳步駐停。

他站在女人身後不遠處, 看到那是尹驚鴻的墓。

尹雪融跪跌在地上,就如當日尹倦之伏跪在陳冕世的墓前。

“二十年......之前我不敢來看你,我出不了醫院和尹家,我太沒用了,你原諒我。之後我也沒有辦法來看你......我不是雪融。榮雪......沒有辦法過來, 那樣做會露餡的......可是我,不明白, 我走到今天這一步到底是為了什麽......我明知道,回不到過去, 我卻仍然還是走到今天......”尹雪融薄弱的肩頸顫抖,一言一句皆詢問,字裏行間又自問,“我放不下這股仇......所以我也不配求原諒,可我要怎麽做,才能讓我的孩子好過一點......爺爺你告訴我......”

尹倦之想逃,但他沒動。

左手突然被緊緊牽住,他側首看去。楚玨摩挲他好像有些褪去溫度的手指:“別怕。”

尹倦之垂眸莞爾,搖頭。

多麽奇怪啊,楚玨仿佛始終站在他前面,而不是身邊,細致入微地替他擋住來自過去的大半傷害。撞見尹雪融,竟然沒能激起他心中對痛的極度恐懼,反而一抹釋然輕湧,觸碰了一下尹倦之早已脆弱不堪的心口。

他們的對話由風卷著吹向尹雪融,她身體驀地一震,倉惶地擡起滿是淚痕的臉,不可置信地看著尹倦之。

尹倦之坦然地凝視她。

這道目光裏沒有了懼怕,甚至有抹憐憫。猶如一個陌生人看見另一個值得同情的陌生人,能給些明面上的情緒反饋,多餘的便給不了了。

尹雪融應該高興,可更深處的東西變成魔鬼張牙舞爪地沖她叫囂。那是種直覺,今天會是她和尹倦之的最後一次相見。

嘴巴張了張,尹雪融踉蹌地站起來想說點什麽話,奈何牙關咬得太緊,冷得她止不住打戰。

意識到不打擾尹倦之才是最好的,尹雪融慌亂掩眸,縮肩弓背地轉身就要跑。

下一秒卻被人張口喊住。

“榮雪。”

尹雪融身體瞬僵,仿佛血液與四肢都灌註了成塊的水泥,擡不動腿,只能做到扭頭不可思議地看向喊住她的尹倦之。

夕陽垂死,掙紮著從火燒雲後露出今天的最後一點邊角,陵園變成紅色,仿似新生。尹倦之逆著光,安撫性地拍了拍楚玨緊握著他的手背,上前一步,換了個稱謂:“尹雪融。”

尹雪融渾身哆嗦了一下。

“......你很厲害,”尹倦之緩聲說道,“能活著回來。”

尹雪融通紅的眼淌出淚,這一刻她臉上不再年輕,有了中年女人的風霜。

“小......小倦......”

“我也很厲害,”尹倦之繼續說道,“能活著存在。”

“嗚......”尹雪融掩嘴,幾乎要將自己矮到地底,泣不成聲。

“以後我仍然會當作你不在了,但請你不要懷著對我的愧疚活下去,那對我只會是累贅,我希望你可以輕松一點。”尹倦之緊挨在楚玨身邊,很輕地笑了一下,“以後我要好好地生活,不願意時刻去想,你會不會因為想對我贖罪而反覆地折磨自己。我知道你很累,我也很累......讓我們都輕松點活著吧。”

尹雪融狠咬手指:“好。”

這一刻,過往這座困了他們二十年的高墻轟然倒塌,粉碎湮滅,尹雪融不覺間便站直了。

她抹了把臉,努力擠出一個笑:“我馬上就走了,出國,不會再回來。小倦,以後......你開心一點。楚玨,謝謝你。”

晚上回家,肩上無形的雪山全部融化,尹倦之高興,熱情似火,把楚玨按下去,他座上去。楚玨被釣得暈頭轉向儼然成為一個昏君,第二天上班遲到了。因為他起床後打好領結,看見睡得香甜的尹倦之,總覺得斜火叢生想要......把尹倦之作醒了。嗓子不自主地哼出吟唱般的天籟時,尹倦之腦袋差點撞床頭,不可思議中他一口咬向楚玨的脖子,仰頸破口大罵。抵達公司已是中午十一點,能吃午飯了,尹倦之自己在家昏睡到不知今夕何夕,完全沒有時間概念。

不能對男人太主動,男人會瘋。數不清第幾天,尹倦之頭腦迷懵氣若游絲,覺得在健身房鍛煉都要對付不了楚玨了,翌日身殘志堅地爬起來去公司上班。

見他出門楚玨沒往倦之要工作上想,貼心地說道:“今天周三,爸不休息,他家裏沒人。”

“我不去爸家,”尹倦之頭也不回,“我要去上班!你今天不要去尹氏了,回你的楚氏。”

楚玨:“......”

最近太過分的某些畫面歷歷在目,楚玨明白了,說:“現在都是你的尹氏,我不去尹氏能去哪裏嘛。”

“雖然董事是我,但之前你在哪裏工作,現在就還回哪裏工作,”尹倦之條理清晰道,“楚氏裏你是C E O,滾回去打工。我是你上司,你敢不聽?”

楚玨怕倦之更生氣,沒敢太放肆,故作失落道:“好叭。”

繼而表忠心:“我最聽你的話,你說什麽就是什麽。”

大多數情況裏,一個被窩裏睡不出互不了解的兩個人,尹倦之知道楚玨裝可憐呢,冷哼一聲奪門離去,根本不搭理他。

然後他晚上沒回去。

直接住公司。

傍晚來臨,楚玨去接尹倦之下班,尹倦之閉門謝客,在總裁辦裏面給門上鎖:“加班呢,今天回不去。”

楚玨垂眸抿唇。

尹氏從破產到不破產,消息還沒公布。尹倦之在申請變換東西,需要一點時間。

住在公司的第三天,尹倦之睡得好吃得好,腰不酸了腿不疼了也不需要補覺了,很快樂,滿足的很。

一方高興一方郁悶,苦了楚玨,想盡辦法跟尹倦之道歉,故技重施求倦之原諒,甚至寫了整三頁的保證書。如何節制,如何克己,何時輕點,何時慢點,寫的事無巨細,尹倦之看得口渴舌澀,紅著耳根把保證書拍在楚玨的臉上讓他滾遠點兒。

被欺負的是自己,楚玨把他惹生氣了就得負擔起責任。好不容易能對姓楚的頤指氣使讓他乖點,尹倦之當然不會那麽快放棄這樣的機會,得繼續強勢兩天。

聽說尹倦之回到公司,又聽說尹氏董事再次易主,蘇合嘆為觀止,覺得尹倦之和楚玨沒一個是正常的,把產業當足球踢。要不是尹氏根正苗紅,他還以為這是塊燙手山芋,碰不得呢。

今天蘇合有個項目要和總公司探討,談完看見尹倦之,知道了他已離家三天,更覺得這對夫夫真有病,晴趣玩兒得飛起。

上次好友間在一起吃飯是什麽時候記不清了,尹倦之想找人說話,請蘇合吃晚飯。

蘇合直覺會聽尹總說一些家長裏短的狗糧......

“學長我跟你說,現在的年輕人真壞,”尹倦之與人並肩出公司,嘴上叭叭,“教不乖。一邊說聽我的一邊騙人......”

蘇合擡眼望天,突然覺得這頓飯不吃更好。

“倦之。”

“阿倦。”

兩道音色異口同聲,尹倦之下意識地朝喊“倦之”的人看過去。楚玨面上沒來得及表示類似正面的情緒,唇角一抿,淡漠地尋找喊“阿倦”的男人在哪兒。

溫懷英在馬路對面朝尹倦之揮手,長身玉立。

多日來的硬氣悍然,在見到尹倦之本人還記得的前任時,心先虛弱了一下。

楚玨仍在鍥而不舍地接倦之下班。和蘇合吃飯,尹倦之提前告訴楚玨了,他們會一起去。該吃飯吃飯該說話說話,尹倦之不會和楚玨冷戰,只是不想回家挨泡而已。

況且他們又沒吵架,尹倦之自己體力不行,只好躲遠點兒。

楚玨記溫懷英很深刻,因為倦之說對他的初戀記憶很深刻。

“你初戀來了。”楚玨面無表情道。

尹倦之:“......”

短短一句話,蘇合察覺到不對勁,面不改色溜得很快:“尹總,改天再吃飯吧。”

尹倦之:“。”

“我跟溫懷英連手都沒有牽過!”尹倦之低聲辯解,“你能不能成熟點。”

“哦,”楚玨說,“你嫌我幼稚,我確實沒有他成熟。”

尹倦之愁眉苦臉:“老婆我不是這個意思......”

初戀逐漸和尹倦之的距離縮短,溫懷英沒聽見他們說話,看了一眼楚玨,明目張膽地對尹倦之說:“阿倦,你公司的事情大家都知道,如果你需要幫助......”

“阿、倦。”楚玨冷呵,陰陽怪氣地重覆這個稱呼。

上次出海前相遇,確定尹倦之正是和楚玨情深似海之時,溫懷英不會插足,全名全姓地喊尹倦之名字。

如今尹氏破產,尹倦之看錯了人,讓楚玨從中作梗,說不定他還會被凈身出戶,溫懷英便想像之前親昵,試試主動追求。

“啊溫先生!”尹倦之連忙說,“我不需要幫助,我的公司也沒有事,我和我愛人很好!”

溫懷英有些驚訝尹倦之對楚玨的態度,楚玨明明......

他想細問,有什麽困難只要尹倦之說,他一定會竭盡所能地幫。但尹倦之說完便覺得這裏有洪水猛獸似的,拉起楚玨就跑,還道:“老婆你聽我說......”

楚玨有沒有聽不知道,總之晚上尹倦之回家了,並且第二天沒去上班。這樣亂來尹倦之沒制止,因為能下床了他就覺得自己能夠繼續“生氣”,深知與溫懷英的賬已經深入地算過,楚玨不能再找事兒,尹倦之趾高氣昂起來,又去公司不回來了。

誰知倒黴蛋體質永遠不能掉以輕心。最近不知怎麽,尹倦之的前任跟發了洪水似的一個一個地找過來,有說“當年在酒吧定情至今難忘,現在就等他和楚玨離婚”的;有說“那年杏花微雨他們夜不歸宿一起看星星許願,問楚玨什麽時候會退位”的;有說“以前他們探討過未來,許諾給彼此一個家,所以希望他踹了楚玨和他再續前緣”的;有說......

尹倦之瘋了,前後吞吃苦不堪言,想抱頭尖叫,如果沒事根本不敢下樓,怕走兩步就碰見前任。甚至有的他根本沒印象,早忘幹凈了,可楚玨卻每個都能替他回憶得清清楚楚,說這個是誰那個又是誰......尹倦之想亖。

多日渾渾噩噩,尹倦之不中用的腦子好像有點想明白他的前任為什麽全來了,因為他現在面對大眾的身份是破產總裁,這些人好像真的在追他......尹倦之從來沒覺得男人這麽可怕過,特別是家有公老虎,尹倦之難逃生天。

得趁早公開尹氏還在,可楚玨老是霸著他,他找不到機會。

“你不能這樣......”某天,尹倦之幾近無聲,淌著眼淚試圖糾正楚玨,“你這種病態的,占有欲,還有控制欲——不正常,真的不正常,你得改。”

受了顧烈二十年熏陶,基因強大,怎麽可能正常,楚玨甚至覺得倦之有點無理取鬧,對尹倦之振振有詞道:“顧爸就是這麽對清爸的。”

尹倦之不管:“必須改!”

“改不掉,”楚玨委屈地說道,“清爸的微信裏就只有顧爸一個人,我都沒有讓你這樣。”

尹倦之震驚地直起腰,又倒回去:“你爸瘋了?”

不可置信:“真的假的?”

楚玨看著尹倦之,好一會兒沒說話,但眼神中似乎已有這種意思,正在規劃什麽似的。

尹倦之服了,爆粗:“......臥槽。這怎麽受得了的?要是我早就把他踹了。”

“哦,”楚玨低問,“你踹顧烈是不可能,但你能踹我啊,是這個意思吧倦之?”

尹倦之:“......”

尹倦之搖頭,害怕道:“戀愛腦談戀愛真可怕啊。”

楚玨呵道:“你嫌棄我是戀愛腦?”

“......”

三天後尹倦之計算著這些離譜的前任,好像全來完了,應該再無後顧之憂,可以皆大歡喜地好好生活。

回到公司後,他馬不停蹄地把一切流程弄好的“尹氏不僅沒有破產,還愈發壯大”的消息通知了財經類新聞,高調宣布,告訴所有自不量力的前任,沒人能養得起他!

——除了楚玨。

他想被楚玨養著。

晚上回家,楚玨來接。公司門口像最近時不時就等著個男人一樣,又站了一個男人。

在尹氏門前等了一下午,沒能第一時間看到尹氏沒破產的財經信息,孟漾心中忐忑。當初和尹倦之分手兩個月,孟漾就確定了自己的心意,他愛尹倦之。

離開了尹倦之,他什麽都不是,他過得越來越不好,他想求人回來。

初秋晚間的風涼,楚玨替尹倦之擋了風,視線冷漠地掃視對面,認出了孟漾。

想到倦之以前和前任們去過酒吧,看過星星,夜不歸宿......楚玨握住尹倦之的手腕,小心又強勢地往懷裏扯,在他耳邊一字一句重覆數條家規:“倦之,不準去酒吧。記住你有家室。十點是門禁。今天晚上要跟我做暧......”

尹倦之根本沒認出孟漾,只是發覺對面站了個男人,下意識地想要哆嗦。

他是真害怕發瘋的楚玨,忙先發制人討饒地說:“我腰快斷了,你饒了我。”

做人不要太浪,否則婚後碰到楚玨這樣的,這也計較那也計較,能吃得消就是奇跡了。

下班高峰期,寬闊馬路上車駛人行,尹倦之在鳴笛聲中膽戰心驚地說道:“都是年輕不懂事惹得債,老婆給我一次機會,真的,你放過我吧。”

楚玨說:“不給。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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