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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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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客廳玄關, 尹倦之沒等到回應,眼睛受損也無法看到楚玨當下的表情,只聽到了他紊亂的呼吸, 緊張懼怕幹澀的各種雜糅的心情突然趨於平靜, 笑一下, 強行很懂地說:“不說話......原來你是想和我柏拉圖, 我明白。你真懂事, 我喜......”

“我不是那個意思!”

尹倦之離開楚玨,盲杖小心觸索旁邊的矮櫃, 再把手放上去放大安全感。

胳膊卻立馬被捉住了,腳下一個趔趄,尹倦之又倒回楚玨胸膛, 手掌按住才站穩:“小心點拉我啊!我看不見。”

拳頭“邦”地錘在楚玨一邊肩膀, 欲拒還應般地害羞似的。

將軍獨自在客廳等了好一會兒, 兩個主人還沒跟來, 原路返回看什麽情況, 汪叫了兩聲。

“對不起不是嚇你。我、我不要柏拉圖, ”楚玨攥著尹倦之的胳膊完全不撒手, 說得又重又急,“我們結婚了誰要跟你柏拉圖啊你不要胡亂給我下定論,我是那麽沒用的男人嗎?但是我害怕你......”

後面不必再說,尹倦之噗嗤樂出的聲音打斷了楚玨自以為是的認知,搖頭嘖道:“你不是沒用的男人?那就是有用嘍?既然這麽有用別人給我下了藥把我送到你面前的時候, 你還記得自己的做法嗎?兩次的大好機會浪費一次就夠了第二次還抓不住?我就說我那時候罵你罵得輕,還說你是紳士, 呵......哼,”他傲嬌地扭頭, 感受到將軍在後邊汪了一聲似乎在捧場,伸手讓它過來摸狗頭,“狗屁紳士就是沒用。”

楚玨:“。”

男人的自尊心一挑戰一個準兒。張弓沒有回頭之箭,楚玨被罵得委屈,憤然:“你等著。”

尹倦之握著盲杖轉身往客廳走,嘟囔道:“等著就等著......誰怕你啊。”

在醫院住了半個月,每天的消毒水味道聞得尹倦之頭疼,本就食欲不振,一聞吃個飯更像喝藥,難上加難。驀地進家,明明沒什麽特別的氣息,但屬於家的溫馨安穩迅速地包裹尹倦之。他大腦裏的每一根神經都得到了舒緩放松,興沖沖地感受黑暗裏的家,這裏摸摸那裏轉轉。

生病讓尹倦之記性差勁,有時候剛做好的決定,說兩句話的功夫便怎麽也想不起來,回憶的時候需費很大功夫。

家裏的每處地方他卻記得一清二楚,客廳臥室廚房,需要的東西在什麽位置,幾乎沒有搞混過。因為他知曉自己會和任何光源都感受不到的濃黑打交道,記這些格外上心,獨自在世時想照顧好自己。

這個世界上,總得有人愛他吧。首先,自己就是第一個。

“倦之,我做兩個草莓甜點你把它吃完好不好。”楚玨腰間系著圍裙,拒絕柏拉圖之前得先把晚飯解決了,有力氣。

廚房裏的清湯剛剛熬上,楚玨開冰箱拿甜點工具,想盡辦法讓倦之多吃點:“巧克力口味的做兩個,你也全部吃掉吧。”

尹倦之:“好。”

他走累了坐沙發上歇息,撓了撓將下巴墊在他膝頭的將軍腦袋,補充一句:“我盡量哦。”

“嗯,”楚玨說,“吃不完我吃,不會浪費。”

在玄關門後說的那些話,全是尹倦之故意激楚玨的,更是斷自己的後路。

尹倦之了解自己,他太容易害怕、退縮。養病是一回事,必要時需大膽打破局面,否則很長時間都會在死胡同裏打轉。

從20歲學著戀愛,至今便是這種前進了但又沒完全前進的狀況裏迷失。楚玨太紳士聽話,尹倦之卻等不下去。

再不嘗試前進一步,到底什麽時候是個頭?

“倦之。”楚玨喊道。

尹倦之回神,朝聲音的來源側首:“嗯?怎麽啦?”

楚玨走過來,蹲下把將軍的腦袋撥下去,換自己的手摸尹倦之膝蓋,有些不滿地說道:“想什麽呢這麽入神?我喊你那麽多聲都不理我。”

“我想個事情還得跟你匯報想法?”尹倦之摸到楚玨的手拍了兩巴掌,“得寸進尺。”

好像是有點過分,楚玨抿唇大氣地不計較,重新問道:“忘了說,前天我回來拿東西的時候簽收了幾個快遞,我看上面的信息是衣服,你什麽時候買的?”

“嗯?我哪兒知......”尹倦之的話音戛然而止,淡定的臉色突變古怪,嗓音幹巴了,說,“你打開看了嗎?”

楚玨盯著尹倦之的表情,實話實說:“還沒有。”

“哦。”尹倦之悄悄松了口氣,轉而又繼續提著,站起身鎮定道,“你把東西放哪兒了?那是我前段時間在網上買的幾件襯衫,特別保守。你繼續做飯,我去把它們收起來放好。”

“既然很保守你這麽緊張幹什麽?”楚玨說道,“倦之,你買的該不會是一些亂七八糟的衣服,然後還想著穿出去吧?”

尹倦之:“......”

早知如此......早知現在走個路都需要依靠盲杖倚靠楚玨,尹倦之絕不會找設計師訂做什麽晴趣套裝!

他連衣服樣子都沒見到,才不會先讓楚玨看!

“我發誓,”尹倦之三指並立指天,“真不是亂七......就算是不那麽保守的衣服,我保證絕不會穿出去,只會給你看。但是現在是絕對不行的,你快跟我說在哪兒,我要去收起來。楚玨,考驗你自制力和聽話執行力的時候到了,沒有允許,你不準私自打開我的東西。”

楚玨心頭一癢,竟然被勾得很期待。

但他答應:“好。”

得知幾個箱子在臥室,尹倦之讓將軍伴左右,馬不停蹄地上樓鉆進臥室,把衣服藏起來了。

甜點做得很香,尹倦之把兩個草莓一個巧克力甜點吃凈,剩下那個交給楚玨。湯也香,半月來總是鬧脾氣的胃難得聽話地暖了起來,尹倦之心情不錯。激完楚玨,自己的心裏建設做好,尹倦之認為毫無問題。可洗漱完出來他卻好像感覺兩條腿打戰,手心冷汗頻出。不用細瞧楚玨便知道會出現這種情況,他也知道倦之是故意“激怒”自己,沒有揭穿,真到這時卻忍不下去立馬心疼得不得了,抱住尹倦之低聲說道:“不要想,那都是很久之前的事情,現在你身邊只有我。倦之,我不會傷害你,我們可以等過段時間......”

“廢什麽話。”尹倦之低促地打斷,楚玨越哄他,他越能察覺到自己的無能,女人的尖叫與男人的獰笑,都讓他抖得愈發厲害,但他沒有退縮,做到了楚玨的腿上。尹倦之抓楚玨的手,顫顫巍巍地傾吻他,讓他掐自己的腰,往夏,故作兇狠地說,“我今天就是死,也要說到做到。”

殊不知楚玨最害怕他嘴裏的死字,臉色微變浮了冷意:“胡說什麽呢?”

“楚玨,不用對我太小心翼翼,那樣我會更有壓力的,”事出之後,尹倦之第一次沒為自己的口無遮攔道歉,他手指認真地描摹楚玨深邃的眉眼,低輕的嗓音裏竟有抹悲憫,“和以前一樣就好。我答應過你的,會好好生活,你別擔心。我知道失去所愛又獨自活下去是什麽滋味......我不會讓你生不如死。”

楚玨雙眼通紅。

“記不清楚是第幾年了,我情緒感知能力越來越低,”珠白的寬松睡衣垂著,掩蓋尹倦之的部分大腿,繃直的薄肌線條優美晃眼,“除了會難過得想哭,很少有真正開心的時候,我努力地找快樂的情緒,可我總是抓住它們,”他腰身直起一截,像接觸新環境似的,手上摸握某個東西慢慢熟悉陌生物,脊背微伏緩緩坐下,“我很少看醫生,因為他們總說我病得很重,說我的狀態就像是這個世上沒有任何屬於我的歸屬感,勸我找找......可歸屬感這種東西怎麽能是好找的呢,我找不到,很絕望。我也不喜歡喝藥......藥真的好苦好難喝啊。”

他臉色愈發蒼白,長篇大論轉移不了註意力,滿腦子都是尹雪融許利。

少年和大黑狗。

無數的爭吵,淚流,血腥轉場,尹倦之頭疼欲裂。

好惡心......為什麽這麽惡心。

楚玨不好受,捉住尹倦之的肩膀,定住他的舉動,把問題攬向自己這邊,找借口說道:“倦之,我沒有戴......”

“不需要那玩意兒,”尹倦之努力地揮走腦海裏的魔鬼,唇邊卷笑,“就這樣。”

胃部受到這具身體的情緒刺激,開始翻江倒海地絞痛,尹倦之鬢角掛了冷汗,隱忍按著楚玨讓他閉嘴。多年來的偽裝讓尹倦之像個合格的藝人,他明明不開心,卻還能讓自己微笑,如若不是他唇色蒼白,只從表情完全看不出問題。全部吃掉,尹倦之不知是胃疼還是小腿突遭抽筋,他脊背一抖,一手像捂胃一手像抓腳踝,就這麽低呼著狼狽地跌趴在楚玨懷裏,溢出的聲音像是小獸垂死掙紮的低泣,轉瞬即逝。

驀地,尹倦之胃不疼了腿不抽了,雖然失明完全看不見,但他仍猛地睜眼以表震驚。

楚玨比他還震撼,一時之間連心疼尹倦之正在遭抑郁折磨還受苦受難的情緒全被淡化,極度懷疑人生。

周圍雙雙無言,僅有彼此呼吸的一起一伏,規律且平緩。

“呵哈......”突然,尹倦之趴在楚玨懷裏低笑,睡衣蹭得皺皺巴巴,然後他放聲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楚玨還呆若木雞,像古代的黃花大閨女慘遭調丨戲受了很大屈辱似的,從臉紅到耳根脖子。

“哈哈哈哈哈哈......”尹倦之笑得止不住,原先胃裏的疼轉移至肚子,他覺得肚子抽攣,快喘不上氣來了,什麽尹雪融什麽許利統統煙消雲散,尹倦之根本忽略不了楚玨的年輕人大作為,笑不夠,在他耳邊道,“楚玨你真是......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明天我陪你去改個名字——楚秒秒,你好厲害啊。”

楚玨想死:“別說了。”

“哈哈哈哈哈哈......”

這種嘲笑絕不能忍讓,楚玨開始發“怒”。

尹倦之的囂張戛然而止,嚇了一跳。

找設計師訂做的那些衣服眼下一件都不會拿出來,尹倦之把它們藏進了書房。不知怎麽,他突然很慶幸沒把衣服拿出來亮給楚玨看,什麽狗畜生,想罵人。

住院的半個月,楚玨一邊照顧尹倦之,一邊進行著手上的所有事。例如公司項目,例如確定許利死沒死。

蘇合今天仍然加班,快九點了才關掉電腦。

離開公司之前,他轉頭看了眼通往頂層總裁辦的電梯,尹倦之許久沒來了。

一聽說消息,他就作為朋友立馬去醫院看望尹倦之,那瞬間蘇合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們處事六年,尹倦之永遠都是明朗歡快甚至不著調的,可醫院裏的他手腕纏著白色醫用紗布,面容精致卻灰敗,兩只總是愛笑的眼睛空洞的獨有黑暗。

蘇合不知道尹倦之具體經歷過什麽,但交談間他從尹倦之的細微反應猜到,尹雪融還在世的消息是擊垮他的第一步。

尹氏再也沒有接待過榮雪。

可傷害並不會消失。

蘇合又想到關電腦前,看到尹氏最近的兩個業務,楚玨從中截過去了。

這瞬間,他似乎明白尹倦之對尹氏的感情是什麽樣子了。

當年救尹氏為真,近來想讓尹氏破產也不假。

尹倦之在養病的時候,楚玨做了很多事。

放晴趣衣服的書房裏,桌上有一份親子鑒定報告。

很快就能派上用場。

未經允許幾乎不主動上樓的將軍,突然聽到二樓傳來尹倦之無助的低喊求救,疑似伴隨著辱罵拍打,它耳朵猛地激靈,立馬飛起來跑出去,躥上二樓臥室門前,瘋狂地咆哮汪叫起來,又把暈頭眩目的尹倦之嚇得不輕,哭得更厲害。

“你欺負我眼瞎!楚玨你就是欺負我看不見!”尹倦之怒聲罵道,但因為太委屈了,又落著淚跟撒嬌似的,“你這麽記仇不如直接用手掐死我,在這兒吊著誰呢!我就只是說了一句讓你改個名字而已,你這麽大脾氣?那是我讓你叫楚秒秒的嗎!你不服自己爭點氣啊!我不是讓你現在爭氣!你他媽有病吧!出院的時候爸打電話讓你好好照顧我,好——好好好,你就是這麽照顧我的,明天去爸家裏吃飯你看我告不告你的狀!你就是看我瞎!”

楚玨不理解尹倦之的這段邏輯關系,說:“你之前眼睛看得見,我沒欺負你?”

尹倦之:“......”

楚玨說道:“以後你眼睛看得見,我照樣欺負你。”

尹倦之:“。”

沒談戀愛的時候,男人是好男人,隨叫隨到十項全能;談戀愛的時候,男人也是好男人,噓寒問暖倦之長倦之短;結婚領證之後,男人根本不是個人,今天不疼明天不愛現在還跟你犟嘴。

天下烏鴉一般黑,天下男人一樣壞。

尹倦之腦袋不小心撞到床頭了,楚玨連忙給他揉,尹倦之身心俱疲懶得計較,倒是想說點溫情的真話。

“姓楚的,我告訴你,”尹倦之雙手懶散地舉過頭頂兇神惡煞地說,“按照我的原計劃,你是我的最後一個男朋友,和你談完,我就要去死了。”眼尾淚水漣漣地道,“勸你好好對我,別讓我想著跟你同歸於盡,信不信我拿刀捅死你。”

“你才不會呢。”楚玨吮掉尹倦之的眼淚,食指貪婪地描摹他的眉,“上次你跟我分手,我把你關進別墅,你拿著刀都沒舍得。倦之......你的心真軟。”

“呵,”尹倦之冷笑,“得了便宜還賣乖。”

要是真心軟,他現在都做皇帝開後宮了,能單單只要楚玨一個?楚玨就是仗著有尹倦之的喜歡才敢這麽放肆,早晚治他!

尹倦之看不見楚玨在聽到他對談完最後一個男朋友就去死的計劃時,臉色微微蒼白。

可他感覺到了。

“倦之,”楚玨低啞的嗓音微顫,聲音像是被推出來,一個字擠著一個字,“以後我們不要再產生這種想法了。你說,讓我像以前一樣,別這麽小心翼翼地對待你......可是我怕。我很害怕倦之,你告訴我,我要怎麽做,才能永遠完整地留下你......我會做得很好,你相信我。”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尹倦之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插楚玨心窩子的話,鼻音濃重正態度:“沒有其他意思,老公,不要往心裏去。都是以前的一些事,在醫院裏都答應你了......會好好的,我會很努力。”

楚玨抱緊他:“嗯。”

“......尹雪融很喜歡百合,我看過相冊,好多張照片裏,她都開心地抱著百合,全是許利送給她的,”尹倦之撫摩著頭頂上方的楚玨的發,像法醫解剖屍體那樣,殘忍地自我剖析道,“那些日子,應該是他們兩個的大學時光,我沒出生,當然不可能真實地參與。在我的記憶裏,尹雪融不僅不喜歡百合了,見到百合還會發瘋......許利跟她像仇人,想盡一切辦法刺激她,所以有時候放束百合,就能逼她犯神經。”

他的聲音像看不見的眼睛那樣,仿佛變為了黑暗,虛無得踩不住實地:“可我每次去陵園看尹雪融的時候,都會給她帶一束百合,這樣我還能記得她對著我發瘋的模樣......我會疼,很疼。楚玨,我很怕疼,”最後一句話的音輕顫,尹倦之不安地將臉埋進楚玨頸窩尋求安全,“但是,如果沒有恨,我就再也抓不住活下去的一線生機了......我只能讓自己恨下去。”

百合紋身,百合花束,每一次觸摸真實的或虛假的百合花瓣的時候,都是他在警醒自己。

連許利這樣的人都能好好地活著,憑什麽他不可以?

楚玨吻在尹倦之發頂,一遍遍地說:“我知道。”

“倦之,我知道。別怕。”

就如在醫院死而後生,尹倦之一句一句地向楚玨說他身體的各種生不如死的感覺,楚玨堅定地說我知道,會永遠陪著他。

尹倦之胳膊更緊地絞住楚玨的脖子,低聲說:“但我現在不用只依靠恨了。”

“你總是拽著我,不讓我離開人間。”他微微仰起頭來,噙咬楚玨的喉結,“楚玨,我現在有愛了。”

示弱完又像上次在醫院哭過後那樣覺得很丟人,尹倦之暗罵自己怎麽越來越脆弱了,眼睛一閉,睡了過去。

眼前沒光源,尹倦之看不了時間,也不知道現在天黑天亮。

意識重新恢覆,他齜牙咧嘴地想要坐起來,腰窩一酸又咣當跌回去,睜著眸和黑暗大小瞪小眼,頭腦發懵。

這時楚玨進來了,應該是正好將這幅滑稽畫面盡收眼底,因為尹倦之聽見他快速走過來的腳步,以及他說:“你以為昨天那麽幾次是白做的嗎?躺好,我把晚飯端過來。”

哦,第二天晚上了。而且聽楚玨這意思,明顯還記著他給他起外號的大仇呢。

尹倦之瞎著一雙眼,身為男人第一反應竟然是也不想低頭服輸,嘴硬地說:“雖然我有點爬不起來,但其實我根本沒事,勸你趁熱打鐵,多玩幾天。”

最後一個字落地,眼前驀地閃過一抹淺亮。

尹倦之即刻噤聲捕捉。

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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