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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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在認識的第一天, 楚玨便知曉尹倦之是個戒備心很重的人。

想讓他交付自我,楚玨首先要敞開自己暴露出脆弱命門,讓倦之同情、心疼, 然後心裏逐漸有他。

這個過程並不簡單, 稍有不慎便會功虧一簣, 讓所有努力付諸東流。

需要有極大的耐心, 以及濃烈的愛意。

楚玨知道倦之過得不好, 但他並不知道尹雪融和許利都對他具體做過什麽,也不了解他的幼時曾擁有過又失去過什麽。

病患想要重生, 遺忘和直面過去是最有利的辦法,楚玨不想逼迫尹倦之,所以他靜靜地等。

等到他成為倦之最合格的愛人的那一天, 自會知曉這些。

可他等來了從天而降的噩耗把尹倦之狠狠地打碎了。

楚玨抱著失去意識倒在他懷裏的人, 目露茫然。尹倦之唇邊染血, 右手心有血左手腕劃痕咬痕全滲著血, 他心臟窒停, 一時竟傻得說不出話來。

跌跌撞撞地撲跑過來喊得那聲“倦之”抽空他所有力氣, 楚玨渾身僵冷的可怕。

手掌呆呆地伸著托著, 卻又不敢碰到尹倦之,生怕讓他傷上加傷,殘碎得徹底。

“血管差點咬破。”楚清打開急救箱,冷靜地拉過尹倦之無法再用意識支配的左手,熟練地做應急包紮, 聲音微啞心疼,哀聲, “這孩子......”

全城找人的通知沸沸揚揚,楚清問顧烈怎麽回事, 了解後急得聲音都變了。考慮到尹倦之可能會自鯊,他馬不停蹄地追上楚玨,懷裏抱個碩大的急救箱。

“爸......爸,”楚玨喉頭疼得發緊,好不容易能發聲,恐慌地看著楚清先給尹倦之處理左手腕的傷,顫道,“他吐血了......”

“悲傷過度,胃粘膜損傷吐血。”楚清手上不停,動作非常迅速,同時習慣性站在醫生的角度寬慰道,“小玨,別害怕。小倦一定會沒事的。”

車子疾駛,很快到達最近的醫院,看著醫生和護士將尹倦之推進病房,楚玨突然扶著白到刺眼的墻壁雙腿一軟,差點跪下。

他低頭緊盯著地面,不敢想象尹倦之如果真的把血管咬斷了會如何,如果他不知道尹倦之去了哪兒讓他吐完血陷入昏迷又會如何......任何一個猜想都能讓楚玨遍體生寒,血液叫囂著戰栗。

胡邵明也沒想到,會在醫院裏看到需要搶救的尹倦之。

病床上的青年面色蒼白雙眼緊閉,不似清醒時插科打諢,不詳的哀傷籠罩著他,讓他看起來隨時會死。

他那麽活潑好動,為何會這般死氣沈沈?

記不起有幾年時間,尹倦之像冤大頭,每個月都來做全身體檢給醫院送錢。做完拿著體檢報告煩胡邵明問他有無得絕癥,像極了怕死的小人。

原來他根本不是怕死,他是想真死。絕癥這種不吉利的話問多了,說不定就真的得了呢?

尹倦之昏迷了兩天一夜,第三天中午醒來不吃不喝不開口說話,只睜著對不準焦的眼睛看天花板,許久不眨一次。

其實他什麽也看不見。

無論看向什麽地方,尹倦之的瞳孔都是沒有絲毫變化的。那雙眼睛美麗卻空洞,沒了它應有的清明與鮮活。

身穿白大褂的胡邵明在病房外面對楚玨說道:“應激創傷過於嚴重,心理跟精神又同時受到刺激,他承受不了,所以引起了視覺功能的一時性缺失。不會永久性失明......不過還是看他自己本身的具體狀態,別再刺激他。”

又兩天過去,單人病房很安靜,楚玨坐在病床邊,低頭用小刀削蘋果。尹倦之仍一動不動地躺著,在黑暗裏看頭頂的景象。

削完蘋果,楚玨又在超市買來的小切板上把它切成小塊,放進玻璃碗。

“倦之,”楚玨低聲,“你要不要吃點水果,很甜。”

很小塊的蘋果瓤被牙簽插著送到尹倦之嘴邊,味道清甜。

尹倦之沒有不理人,也沒有忘我地陷在過去,只是說:“吃不下。”

這幾天他只偶爾說些話,嗓子同之前相比發揮的餘地驟減,有些生銹了似的,總是透著微微的沙啞。

因為他根本吃不了飯,吃多少吐多少,所以一直在輸液維持人體基本的營養。

短短幾天瘦了好多。

“吃一點點,好不好,”楚玨說,他似乎在極力地吞咽與壓抑呼吸,好半天才重新道,“醫生說你要試著吃飯,所以我們先試試水果......就吃很少的一點,嘗嘗味道就可以。”

看不見的時候,眼睛的感官似乎會自主地轉移到耳朵,尹倦之聽見楚玨的顫音,不想讓他擔心,同時心口又有些疼:“你先升一下床嘛,讓我坐起來呀。”

“哦......哦!”楚玨手忙腳亂地放下玻璃碗升起病床,讓尹倦之坐起來,呼吸不穩地更過分。

那根被牙簽插著的小塊蘋果重新遞到尹倦之嘴邊,尹倦之做了片刻心裏建設,啟唇慢慢地咬住。

沒有反胃,他繼續把果肉往嘴裏噙,舌尖感受到了蘋果的清香,還有......眼淚的苦澀。

蘋果不全是甜的。

尹倦之一頓,胸口窒悶,突然伸手摸索楚玨的方向。

左手腕的傷沒好,還在長新肉,包紮著幾層白色紗布,把那截伶仃的細腕襯托得一樣蒼白。

看他指節伸直,楚玨連忙坐得更近,語氣不動聲色道:“怎麽了倦之,哪裏不舒服?”

冰涼的指尖觸碰到了楚玨的臉,溫熱但卻濕潤的。尹倦之摸了又摸,比眼睛能看見的時候還要仔細認真。他摸到了滿手淚。

楚玨反應過來尹倦之在摸什麽,身體不自然地想要後撤。可倦之還在觸碰他,他又舍不得真的遠離,只好僵著四肢不再動。

“我沒事,你別哭。”尹倦之這麽說。

他被別人傷得如此深,還要讓愛人不要哭。

話落,楚玨的淚落下得更加洶湧,而且他不再隱忍,捧住尹倦之的雙手,輕輕地把臉埋上去哭泣。灼熱的眼淚燙到了尹倦之好幾天沒溫度的手心,他想要哆嗦,起身雙腿離地踩著地面,離楚玨更近,抱住他:“我真的沒事......我不是第一次看不見,你不要擔心。”

之前晚間睡覺,他起夜去洗手間從不開燈,閉著眼都能精準地找到方向,楚玨問為什麽不開燈,尹倦之半睡半醒間說:“我喜歡黑暗。”

哪有什麽喜不喜歡,他只是習慣了黑暗而已。

楚玨摟住尹倦之的腰身,仿佛是要把尹倦之的痛苦一並哭出來。

病號服把尹倦之的身形裝得好消瘦,好像隨意一折就能九十度折斷似的,楚玨連擁抱都不敢用力:“我知道。”

“那就別哭了嘛,”尹倦之輕笑了下,說,“你乖點。”

眼淚停止分泌,楚玨擡頭看著尹倦之唇邊的那道弧度,第一次生出想把它狠按下去的沖動。

“老婆,我餓了,”尹倦之說,“你去買點午飯回來吧。”

楚玨回神,因為他想吃飯而覺得驚喜,馬上道:“好。”

病房很快陷入寂靜。

今天的太陽應該不錯,尹倦之從病床的被子上摸到了溫度,他憑著感覺把手放進陽光中,不一會兒就覺得燙,又收了回來。

他嘴唇平抿,思緒紛飛。

病房的布置大差不差,門在北窗在南,單人病房大多在三樓四樓......胡邵明所在的醫院,單人病房在五樓。

從醒來到現在,楚玨寸步不離地跟在身後,尹倦之洗漱上廁所,都有一個楚玨在旁邊,好像他隨時會去死似的,不讓他有透氣的時刻。

這幾天走路不多,尹倦之找了找借力點,挺腰站起來,試探性地自己朝前邁步,摸索著到了窗邊。

指尖觸碰到玻璃的時候,他知道目的地到達。大片的陽光落在臉上,盡管看不見,尹倦之還是條件反射地瞇了瞇眼睛。他打開窗戶,樓下的說話聲鳴笛聲像隔著整個天地的距離飄上來,人間的味道濃重。

“——尹倦之。”

尹倦之剛想把打開一半的窗戶全部打開,聞言動作頓住,朝後看。

雖然眼睛看不見來人,但他耳朵不聾,放下手若無其事地喊道:“胡醫生。”

胡邵明雙手插白大褂:“不好好躺著,跑什麽呢?”

“躺累了,走走不行?”尹倦之咣當關上窗戶,重新摸索著往回走。

一只手伸過來要扶,他躲開胡邵明脾氣很大似的自己回去。

病號服沒合適的了,大了兩號,掛在尹倦之身上像裙子。胡邵明看著他,突然發覺自己根本不認識也沒看清過這個人。

尹倦之很奇怪,把自己搞得失明,手腕上還有自鯊痕跡,但他醒來後頹喪的模樣只持續了短短一天,緊接著話雖不多,但仍會笑會有脾氣,仿佛再天大的事情也無法將他擊垮。

可這恰恰是最不好的情況。

他什麽也不說,對這個世界的戒備沒有分毫的放松,相反還更嚴重了。

也許之前他試著朝外面的世界邁出了珍貴的半步,那現在他就是往回縮了畏懼的兩步。

“你到窗邊幹什麽?”胡邵明問。

尹倦之重新躺回床上,翻身背對著胡邵明,說:“今天陽光好像很好,我曬曬太陽。”

“楚玨去買飯了,讓我過來看著你。”胡邵明拉過病房裏的一把椅子坐下,毫不避諱地說。

尹倦之:“......”

剛出病房楚玨頭腦裏的那抹驚喜便被一盆冷水兜頭澆下,他剛走兩步又立馬返回,看見尹倦之起身,渾身的血液猛地涼卻。

他以為倦之是真的餓了......

楚玨沒開門回去,怕自己控制不好情緒再讓倦之擔心,悄無聲息地垂首。

擡眼看見胡邵明親自查看病人情況,就拜托給他了。

病房裏的尹倦之不再說話。

胡邵明跟他聊天他也不說。

像突然睡著了似的。

“尹倦之。”

沒人應。

胡邵明繼續:“尹倦之。”

尹倦之動也不動。

看著那坨安然如山的頎長背影,胡邵明卻突然來了勁:“尹倦之,你......”

“不想理你,”尹倦之煩不勝煩地說道,“閉嘴。”

胡邵明哼笑道:“有很多人想理你就行了。像蘇合,我,你的兩個老丈人還有送你一起來醫院的陳叔,當然,楚玨是最想理你的。”

尹倦之再次沈默,這次無論胡邵明說什麽他都不再搭理。

好幾天沒進過食的病人不能吃油膩葷腥,楚玨買了幾種清淡的,打包好帶回去。

一個女人滿面憔悴地出現在醫院樓下,似乎是正在做要不要進去且上樓的決定。

不多時,她雙眼通紅,似是終於下了決心,擡腳往前走,下一刻被一道猶如淬了寒冰的男聲制止:“尹女士。”

榮雪......尹雪融渾身僵住,脖子像生了銹似的回過頭。

楚玨周身有肅殺,一步一步地走近尹雪融,語氣卻稱得上友善:“你真的想讓他活著嗎?”

尹雪融本就血色不多的臉霎時間慘白:“我當然想......”

“那就別露面。”楚玨字字珠璣,濃黑的眼裏突然多了不加掩飾的恨,“你們都對他做了什麽啊。”

輕聲細語的詢問卻像攜了刀光劍影,尹雪融肩頸顫抖。

她再也無法做榮雪。

......她從死裏爬回來,小心地接近尹倦之,竭盡所能地想對他好,可這些都無法消弭尹雪融曾經犯下的過錯。

尹倦之每談一段戀愛,榮雪就心驚膽戰,怕他步了自己的後塵深陷泥沼死無全屍,所以她總是偷偷把對方調查得底朝天,怕尹倦之受到傷害。

可她又不敢靠得太近不敢管得太多,唯恐露出馬腳沒法圓。

因為許利,尹雪融雕零枯萎破敗的人生一發不可收拾。她本該自行承擔罪孽,可當時長年住院的尹驚鴻,在她的眼皮子底下被許利往輸液管裏註入空氣而死亡,死前還在用因為生病而兩年不再會說話的嘴巴對她做口型。

“沒事,別哭了......堅強。”

被刺激得神經幾近失常的尹雪融什麽都想不起來做,只會痛苦尖叫。

病房裏沒監控,空氣註完了就註完了,找不到證據。

沒死之前,尹驚鴻便是許利威脅尹雪融的籌碼。

撞破他和肖珊的奸丨情又如何,發現許利想讓尹氏土崩瓦解又怎麽樣,難道她不想讓自己本就沒幾年好活的爺爺好了嗎?

尹驚鴻躺在病床三年,尹雪融便老老實實地待在家任許利予取予求不敢違抗。

可為什麽他死了,她仍然不敢反抗呢。

......因為有尹倦之啊。

她和許利之間的所有骯臟不堪,全被尹倦之盡收眼底,尹雪融薄弱的神經更加岌岌可危,她總是在傷害......

總是在傷害小倦。

最後一年在精神病院,尹雪融每日每夜都在噩夢現實裏警告自己:“不能瘋,我不能瘋,我不能瘋掉......”

她用僅剩不多的理智捅了自己一刀,再想盡辦法假死,整容換掉自己的臉,用整六年的時間深研司法,開了律所。

從回來的那天,榮雪的目的便是一定要讓許利不得好死,但跟尹倦之相處得越多,她越舍不得榮雪的假身份,甚至很多時候想,要不就這麽算了吧。

什麽恨什麽恩怨,她都不再在乎。

可尹倦之被她碰到小腹,嚇得幾近痙攣,讓尹雪融絕望地意識到,所有的恨所有的怨,都沒有隨著時間消失。

他們深深地烙在尹倦之的身上與心裏,這輩子都無法消除。

那天榮雪還是榮雪,她失魂落魄,接連闖了兩個紅燈,坐在路邊的長凳上哭。又看見肖珊開著保時捷和許利闖紅燈,而肖珊趾高氣揚......她恨,她的恨意直達雲霄。

她父母早逝,但在她為數不多的記憶裏,父母感情恩愛。

她對奶奶的記憶也不多,但爺爺奶奶也舉案齊眉。

她以為所有的感情都是如此美好,如果不是許利......

可尹雪融就是尹雪融,她虐待了尹倦之十年是無法抹滅的事實,榮雪的八年彌補完全沒有辦法與之抵消。

況且尹倦之看過那麽多次她被許利強迫......那麽惡心骯臟。

法院開庭的時候,她萬萬次祈禱小倦不要去,還一次一次地確認。

但越不要什麽越來什麽,尹倦之來了。

醫院門前,尹雪融咬住自己的拇指:“對不起......”

“放過他吧,”楚玨看也不看尹雪融,轉身走進醫院,每個字說得都很重,“滾回你們自己的地方。”

閉眼二十分鐘,尹倦之沒感覺到絲毫困意,只好又睜開感受黑暗。胡邵明還沒走,病房裏有均勻的呼吸聲,反正閑著也是閑著,尹倦之坐起來,跟胡邵明要了一張白紙。

楚玨推門而入,看見的就是尹倦之在平緩卻熟練地疊白色紙心,每一道折痕深谙於心,黑暗完全影響不了他發揮,心中猛地一緊。

所有酸澀恐懼湧入胸腔,但楚玨又不敢挑明,深呼吸一口氣往裏走,沒什麽異樣地道:“倦之,我回來了。”

尹倦之鼻尖動了動:“午飯好香啊。”

胡邵明和回來的楚玨點頭打了個招呼算交差,轉身出去了。

清淡菜色一一打開,其實尹倦之沒胃口,但他既然已經說了好香,總要嘗嘗的。

楚玨沒給尹倦之筷子,只先不動聲色地把他手裏的白色紙心拿下來擱到一邊,然後用筷子夾菜餵他吃飯。

聞到飯菜的味道,尹倦之脆弱的胃在不安的掙紮中蠕動,他別開臉:“......我,不想吃。”

“那我們就不吃,”楚玨放下筷子拿吸管,溫聲說道,“倦之,喝點粥好不好?”

尹倦之也不是很想喝,但還是應道:“嗯。”

甜絲絲香糯糯的山藥扁豆粥一點一點地漫進口腔,尹倦之沒有排斥,啜著吸管很小口很小口地往嘴裏吸。

半晌過去一杯粥還沒消失五分之一,尹倦之捏了捏盛粥的軟乎乎的塑料杯子,突然喊:“楚玨。”

楚玨看著他喝粥:“嗯?”

塑料杯子在手指的捏撫轉揉下發出特別的動靜,尹倦之咬了會兒吸管:“......我想離婚。”

楚玨不可置信地盯著尹倦之的臉,微張的唇瓣微顫,再開口嗓子都啞了:“倦之,你不要跟我開......”

“我沒有跟你開玩笑,”尹倦之打斷他的話音,“我現在看不見,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好......可能這輩子都好不了了。”

他仍緊緊地捏著杯子,語速微快了起來:“上次我失明了四個多月,還只是因為一邊要工作一邊要上學,壓力大,然後下午就突然看不見了。這一次......”

原因已經在嘴邊成型等待著傾吐,可尹倦之說不出來,他纖長的睫毛垂落:“我不習慣被照顧,我也不想讓你整天面對我這幅樣子,你總是跟著我,寸步不離,我會很有壓力,所以綜合考慮我們離......”

“離婚之後呢?”楚玨突然激動地截斷,病房裏響起噔地一聲鈍響,是其中一道菜掉了,尹倦之肩膀微抖,楚玨的音量又低下去,但仍然受傷不信道,“甩了我以後呢?你想要幹什麽?是去跳樓還是再割腕?!無論你想做什麽事情,只要你活著,我什麽都可以答應你,唯獨分手、離婚,你這輩子想都不要想!我能關你第一次,就能關你第二次第三次,真把我逼急了我甚至能做到永遠讓你沒辦法出門見人,只能待在我認為安全的地方!”

尹倦之緘默,抿緊唇不再說話,但他垂著的眼尾漸漸泛紅。

好像天底下所有的委屈都壓在了他身上。

“對不起,對不起......”楚玨顫聲道,“我不該這麽講話。倦之......你別再逼我了,不要跟我說離婚,我真的,真的會做出很多不好的事。”

“求求你愛我,不......”他連忙中止自己這種過分的要求,捉住尹倦之的手,哽咽,“求求你喜歡我,一點點就足夠了......真的只用一點點。”

時隔幾天,眼淚這種液體再次湧滿尹倦之的眼眶,他深低著頭,心臟很疼,想說點什麽,出口卻自嘲地說道:“楚玨,我不想騙你......我愛不了人。”

“沒關系,沒關系,”楚玨拇指蹭過尹倦之的兩邊眼尾,祈求道,“我們慢慢來......慢慢來好嗎?我要的不多,真的。我愛你啊倦之,你不要傷害自己,也不要傷害我和我離婚,你這麽說話我受不了,心臟會碎的,求你了倦之,好不好。”

尹倦之的頭垂得更低,他閉上眼睛,眼淚澎湃地落下來,砸在楚玨的手背上。

額頭抵住楚玨的肩,尹倦之開口說:“楚玨......我很難受。”

楚玨啞聲:“我知道。”

“我胸口不舒服,總覺得像是壓著一塊石頭。”

“我知道。”

“我喘不過氣。”

“我知道。”

“我身上總是好疼。”

楚玨壓抑眼淚,仍說:“我知道。”

尹倦之咳嗽了一聲,哭音徹底掩不住:“我根本不開心,我害怕很多東西,我以前害怕狗害怕男人也害怕女人,我不知道怎麽做,我總是做無數的噩夢,我耳鳴的時候聽不清東西,我眼睛會看不見,我有時候甚至控制不了四肢走不了路,我手指疼胳膊疼腿疼小腹疼哪裏都疼,我難過得想死掉,我一點都不想活......”

所有的話音被越來越激動顫抖的哭腔模糊,尹倦之咳得停不下來,整個身體都在痙攣。

“我知道,我知道。”楚玨緊緊擁抱住尹倦之按在懷裏,同樣幾乎說不出話,“我會陪著你的,倦之,你相信我,別怕......我會陪著你的。我愛你啊。”

尹倦之狠狠攥住楚玨胸前的衣襟,眼淚落上去打濕一片。他像抓住世間屬於自己的唯一的浮萍,雖還未看到前路但仍願拼死搏命嘗試。

“楚玨......”

“楚玨——你救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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