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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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榮雪是個雷厲風行的人。有事直接上, 從不顧忌會不會惹出麻煩。

真有麻煩了填上便是,人原本就是麻煩本身。

尹雪融......

尹雪融易怒,癡癲, 冷靜是因為許利受不了她像瘋子一樣吼叫, 給她使用鎮定劑。

溫柔......如若她溫柔, 那只能算在奇跡頭上。

那小片光景裏, 她被滿是欺騙暗黑荊棘的現實刺得痛不欲生無法呼吸, 絕望地躲在陰影處,透過薄薄的紗簾看著同樣遍體鱗傷的尹倦之:“小倦......過來, 我抱抱你。”

幼小的軀體握了握自己的手腕,仿佛這樣就能給予自我很大的力量,尹倦之勸這副薄弱的身子不要發抖, 那是媽媽。

藏在衣服底下的皮肉永遠是青紫相間, 他一步步地靠近, 依偎在媽媽身邊。

“指甲都長了, 怎麽也不知道剪剪啊。”尹雪融溫柔地撫摩尹倦之因為營養不良而顯得幹燥的發, 它們像枯死的藤木, 在這一瞬間毫無生氣。

尹倦之的指甲並不長, 他前兩天才修剪過。圓圓的月白指甲圍著指肚,尹雪融找了一把小剪刀,執住那雙小手,認真耐心地修剪起來。

剪刃擦破皮肉流出鮮紅的血液,滴落在地板上, 尹倦之牙關打戰咬緊唇,手指猛地回蜷, 卻又被陡然變了臉色的尹雪融拽回去,抻平。

片刻的溫柔像長在她臉上的虛假面具, 非常易碎,原形畢露的真面翻倍奉還,尹雪融瞪著眼睛,眼球竟微微凸出:“我只是給你修個指甲,你躲什麽?是不是你也嫌棄我討厭我,也覺得我瘋了是嗎?!”

尹倦之哭著說:“沒有......”

十根指甲修得兵荒馬亂,尹雪融像個完全不會使用剪刀的新手,簡便的工具變成武器,這戳破了口,那紮了下肉,尹倦之指尖一片殷紅,疼得雙耳嗡鳴。

......這兩個人完全不像。

他們怎麽會是同一個人。

法院裏,尹倦之仍然跪倒在地,雙腿完全沒有站起的力量。

人群中發生騷動私語,這一刻,所有掌管法律能給人帶去公平的法官變回普通人,各個心中驚異不已。

榮雪面無血色,一身黑色的連衣長裙像是在為誰守孝,也許是為尹驚鴻,也許是為過去的尹雪融。

把那張臉襯托得更白了。

是啊......尹倦之找不回身體的溫度,思緒竟能續上正道,撥雲見日地心想:

是啊,榮雪這麽一個雷厲風行的人,怎麽會因為和許利開庭就一遍一遍地問他要不要親自到法院觀看。看似是邀請,實則等他說不去時榮雪卻松了口氣。

榮雪雖然是榮雪,但她瘋狂地在乎尹氏,尹倦之的戀情一旦被圍觀,她就會說尹氏門面如何如何。她還說過百合最醜陋。

怎麽可能會有一個之前素不相識的人,在互相見面後,擔當起長輩的職責不遺餘力地幫助尹倦之拿回尹氏呢。

她怎麽會沒有目的。

原來是這樣......

原來是這樣啊。

“你說你是誰?!”許利沒來得及坐下便更震驚地站直,但他的身體卻猶如遭受了什麽晴天霹靂晃了兩晃,臉白似鬼,不待人證席上的女人回應,他就又自己道,“不可能!”

肖珊猛地捂住嘴,戴滿珠寶的秀氣手指緊緊地掐著臉頰,驚恐的短促尖叫卻還是從兩只手下溢出來。

她懼而睜圓了雙眼,活似大白天見到索命無常,頹顫哆嗦。

變故橫生,庭審不再繼續。

人證席上的人誰也沒看,步履艱難地走下來。

短短幾道臺階的距離,卻仿佛有二十幾年那麽長,每一步都需要踩著血。

尹倦之眼睜睜地看著已經死去的、虛幻的人撕裂常理,活著出現在這裏。

十根手指在疼,小腹在疼。

心臟更是叫囂著痙攣。

何以至此?

他做錯了什麽,要經受這樣的大起大落,大悲大......忡。

他從不知道自己到底為什麽出生,至今也沒想明白。是不是天底下有很多他這樣的孩子,他們生來便被厭惡。

哪怕長大也無法解脫,終日活在夢魘。

27年來......尹倦之27歲了。

他第一次想好好地過一個短暫的生日,如今現實給他當頭一棒。他怎麽敢拿尹雪融的苦難來給自己過生日。

沒有他,尹雪融會好好的。

而他今天竟想慶祝。

多麽可笑,多麽可惡啊。

27年來,尹倦之找不到走出來的辦法,只能荒唐沈淪,被外人取笑銀蕩成性。他只是想得過且過,抓住一點能活著的善,不至於就此死去。

可是為什麽......

為什麽會......

“小倦。”仿佛半個世紀過去,榮雪還是來到了眼前。

她伸出手,想把尹倦之從地上拉起來,滿含內疚與倉惶。

可那雙手還沒伸過去,她就得到上次在尹氏不小心觸碰到尹倦之小腹時引起一系列的應激反應一樣,尹倦之蹭著地板驚恐後退,猛地擡起胳膊擋住臉,全身上下的每個毛孔都在抵抗顫抖。

榮雪趕忙收回手,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淚洶湧而下。

尹雪融年幼失怙,跟唯一的血親——爺爺——生活。尹驚鴻憐她父母走得早,什麽東西好便給她什麽。

尹父還在世時老來得女,將近四十歲才求來明珠,對她寵愛有加。

家裏唯一的小公主自然要平安快樂地長大,不侵染世俗,不煩憂物質。

尹驚鴻的偏愛變本加厲。

有求必應,從不拒絕。

尹雪融被寵壞了,這也不懂那也不會,說好聽點兒她天真得不食人間煙火,難聽點兒便是蠢得五谷不分。

更別提人心這種覆雜至及的東西,她一旦沾上,只有死地。

而那時,尹驚鴻已經老了。

本以為能護她更久些,沒想到從小養成的善良天真沒給她帶去半分福澤,反而把她推入萬丈深淵,死了好幾次。

十八歲進入大學,尹雪融便被許利盯上,猛烈的追求讓她防不勝防。

俊秀儒雅的外表,溫柔細心的性格,處處以尹雪融為圓心的處世都讓她彌足深陷。

二十歲步入婚姻殿堂,懷孕生子。

過了兩年平靜生活,直至她撞破許利和肖珊之間的奸丨情,又發現他已接手公司項目並據為己有的真相。

鏡花水月碎了。

她“死”去。

然後用另一張臉回來。

“小倦......”榮雪痛苦地縮起肩頸,揪緊胸口衣裙,“我......”

空氣如此稀薄,尹倦之像得了哮喘似的一次又一次地試圖呼吸,蜂鳴般的長唳糊滿耳朵,他哪裏都疼。

桌椅被撞倒發出巨大的亂嘈音,餘聲繞梁,尹倦之手腳並用地爬起來轉身沖出法院,背影寂寥佝僂。

榮雪追出去:“小倦——”

外面的聲音也像是沈在湖裏一樣,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麽。

天地仿佛在旋轉,尹倦之伸手攔車,逃也似地拉開車門撲進去:“開車!走!快走!!”

司機被他失血過度般的煞白臉色嚇了一跳,看他又這麽害怕的樣子,什麽也不敢問,一腳油門踩了出去。

身後的黑裙女人追不上,突然蹲在地上掩面痛哭。

“先生,您去哪兒啊?”司機大哥從後視鏡裏看那位客人抖得仿佛要厥過去,生怕他是羊角風犯了,緊張得不行,說,“我送你去醫院吧?”

“回,回家。”尹倦之說。

有地方去就行,證明神智還清醒,司機大哥松了口氣:“您家地址說一下。”

“我家......”尹倦之把臉埋進胳膊裏,“我家在哪兒......”

司機大哥震驚:“您家在哪兒都忘啦?”

尹倦之腦中有家的形狀,卻無具體的路線。

那棟裝潢精美的房子明明那麽熟悉,卻又那麽遙遠。

他只能模糊地“看見”,卻怎麽都摸不著。以至於他由不自主地自問,他真的有家嗎?

如果他有家,那這27年他為什麽總覺得自己居無定所。

為什麽他隨時都在做離開的準備。

國內國外這麽大,他為什麽從來沒覺得自己踩實過地面。

而且......家裏有狗。

他不要回去了。

連家都那麽可怕。

他怎麽能回去。

此時法院門前發生了重大車禍。

在榮雪追著尹倦之出去,今天的庭審便已結束,再想開庭得重走流程。

許利處在震撼之中,整個頭腦拼湊不出一件真實的事情,鬼使神差地,他也轉頭跟著沖了出去,想讓說自己叫“尹雪融”的女人等等。

紅燈沒跳,他看著對面蹲跪下去幾乎以額伏地的女人,腳下不停。

“咚——!”

一輛明顯有事因此趕時間而快速駛過的法拉利,猛地將許利撞飛出去。

慣性剎車讓車子的前輪從他大腿上碾軋而過。

時間倏地靜止了。

對面黑色的連衣裙在慘白的太陽下散出接近神聖的顏色,榮雪緩緩擡頭,流出的眼淚就像血一樣讓她痛苦。

她蒼茫地看著躺在地上吐血的許利,突然不知是哭是笑,肩膀一下一下地抖起來。

這時她那張和尹雪融毫不相像的臉,卻突然有了瘋女人的影子,癲狂地道:“你想死嗎?你死不了的......”

金融沙盤實驗還沒結束,教授在做總結,楚玨忽然覺得很不舒服,心神不寧。

這就像長時間聯系不到家人時會出現的胡思亂想及焦慮。

他沒任由這抹恐慌肆無忌憚地發展,和教授說了一聲,楚玨出去撥尹倦之的電話。

只要聽到倦之的聲音確保他沒事,那就證明他疑神疑鬼。

電話接通了。

但不是倦之接的。

“楚總是吧......手機掉在法院了,剛才小尹總情緒很激動......尹雪融......”

那邊傳來的話音是顧氏的合作方,但楚玨卻像第一次聽見似的,而且全然不解他說的話是什麽意思。

尹雪融已經去世15年。

為什麽她會在法院。

詐屍了嗎?

她詐屍就詐屍,為什麽要在倦之面前詐?

對方再說些什麽都不能往楚玨的耳朵裏鉆了,因為他腦中全是尹倦之應激發作的驚恐反應。

楚玨呼吸猛滯。

還是不可避免地聽見了那一句:“榮雪就是尹雪融!”

他沖出學校,同時給顧烈打電話,慌不擇路地說:“爸,庭審是公開的,幫我全面封鎖尹雪融還在世並且是榮雪的消息,別讓倦之看見第二次!不要再刺激到他!還有發送緊急通知找人,倦之手機掉了我現在沒辦法定位他!他在法院門口上了出租車不知道去哪兒了!”

明明被不可名狀的恐懼攫取心神,楚玨卻不敢怠慢分毫,越驚慌越冷靜。

顧烈什麽也沒問:“嗯。”

楚玨先回了家,庫裏南幾乎要飛起來。

受過嚴重刺激的人,首先會想到自己認為的安全的地方躲起來,比如黑暗,比如自己的家。



出租車停在跨江大橋上,尹倦之踉蹌地推開車門,可以是說滾下去的。

司機大哥看得膝蓋疼,忙下車想扶他一把,奈何這位顧客不識好人心,以更滑稽失措的姿態後退,嘴裏語無倫次地:“別碰我......不要碰我......”

司機大哥愁得撓腦袋。

尹倦之沒付錢。

司機大哥想提醒一聲,但他看了會兒顧客,覺得還是別和病患計較,就當今天做了善事,回到車裏想走。

可後視鏡裏的年輕人渾身發抖地抱膝坐在橋邊的人行道,好像下一秒就能跳江,司機大哥發動引擎,卻遲遲狠不下心離開。

真跳江了怎麽辦?

要不等會兒吧。

人命關天。

已經算是夏天的六月太陽強盛,司機大哥覺得熱,都想打開車內空調了,可那個年輕人卻像處在冰凍三尺的寒地,連手指都是霜白的冷色。

四點,夕陽顏色像初來乍到剛入世的羞澀少女,頂著紅彤彤的臉,把平靜的江面染得粉紅。

尹倦之不再發抖了,他擡頭沈默地望著對面,神情竟有一種死人的安詳。

一個中年男人來到這兒,神態略顯憂傷,看到橋上的人忽地駐足。而後他趕緊從褲子口袋掏出手機,因為太慌還掉了一次。

他忙亂地撿起手機打開相冊確認,又靠近尹倦之細看,因為難以置信,五十歲的沈澱歲月讓他眼角的細紋輕顫。

“......泊生?”

尹倦之眉眼微動,眼神是一種死寂的麻木。

中年男人的臉有些熟悉,尹倦之覺得自己應該是認識他的。

可他想不起來。

中年男人顫著聲說道:“我們上次見過,不知道你還有沒有印象......你是泊生嗎?”

尹倦之坐著,中年男人彎著腰,那部手機攥在腰間部位,尹倦之很輕易就能窺見其中乾坤。

相冊裏,沒用過智能設備的老乞丐笑臉燦爛卻略顯僵硬,他腦袋邊的尹倦之表情雖自然但臉色不健康。

大約三個月前,尹倦之和楚玨分了次手,無處可去,打車來跨江大橋看風景。

老乞丐說要跟他拍張照片。

自那以後,兩個人再也沒見過。

“......你認識我嗎?”尹倦之的嗓音沙啞得像久病未愈的人。

中年男人眼圈紅了:“我叫陳越信,你還記得叔叔嗎?”

尹倦之渾身一顫。

這一抖就像觸發了什麽不得了的開關,他牙齒都在打架。

“我跟你見得不多,忘了我很正常,”陳越信又說道,“那你還記得我爸......你喊他爺爺的那個人嗎?他叫陳冕世。”

顫抖不休的尹倦之茫然地擡頭看他。

天地無風無雨,他胸口卻不知為何驀地豁了個窟窿,嗖嗖地往裏灌冰。

尹倦之曾經給楚玨講過一個好笑的假故事。

他與老乞丐幾年前相識,由於都在橋頭曬太陽,尹倦之犯賤心癢難耐,想和老乞丐說話。奈何老乞丐有脾氣,不想多給他半個眼神。

為了哄騙老乞丐的同情,他聲情並茂地編故事,說自己小時候丟過一次,要過好些天飯,是個貓嫌狗不待見的小乞丐。

所以看在他們那麽有緣的份兒上,希望老乞丐跟他交朋友。

他果然獲取到了關註,也成功贏來了老乞丐的一口燒餅,並因此沾沾自喜。

實則......

實則......尹倦之四歲的時候真的丟過一次,丟了一年多。尹雪融和許利誰也不要他,把他丟在了游樂園。

那裏人來人往,沒一會兒尹倦之就迷失了東南西北。找不到父母讓他害怕,又讓他慶幸。

他想要回家,又不想回家。

東躲西藏,警惕謹慎,尹倦之過了許久有了上頓沒下頓的生活,睡在垃圾堆裏。

他從小便長得粉雕玉琢,但見過他的人,卻沒想過把他抱走自己養或是賣掉。

因為他不哭不笑,像個天生的智障,只有見到可怕的事時才會大哭不止,奇醜無比。

誰也不能接近。

一個老年人見到了他,心疼他,接近他,不厭其煩一天又一天地沖他溫柔招手:“小寶,爺爺不會傷害你,你吃點面包喝點水好不好,不能吃垃圾......”

他是大學教授,當時還剩兩年便退休了。

德高望重。

尹倦之汙穢不堪地從垃圾堆裏爬出來,試探地抓住了陳冕世的手,喊他......爺爺。

爺爺問他叫什麽名字,他沈默不說。然後爺爺給他取了個新名字,叫陳泊生。

淺短的一生轉瞬即過,願他在凡塵間平安泊停。

尹倦之眼前的視線模糊,但並不是眼淚入湧。

很奇怪,他竟然哭不出來。

“......老乞丐呢?”他像問一位出遠門馬上回來的舊友,語氣不悲不喜。

陳越信即刻明白他開口問的是誰,唇瓣欲顫。

“他胃癌......去世了。”陳越信吸氣低聲,沒讓呼吸變形,斂眸,“......昨天下的葬。”

尹倦之四肢動也不動,眼神微晃輕輕側首,似是怎麽都理解不了陳越信的話,只幻夢一場地恍惚心想:

......他一生磕磕絆絆,鮮血嘗遍,費勁千辛萬苦走到現在。

到底是為了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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