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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七三 山川欲傾(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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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七三 山川欲傾(四)

“二哥做了官家,再也不能任性妄為了。”登基的那一天,朱懷頌對李祐寅說。

李祐寅還覺得眼前一切都像是夢,他不知道怎麽回答,只說:“兒子會做個好官家。”

途徑宮巷,他看見墻角叉手的韋霜華,忽然心動,完全忘記方才娘娘的話了。他轉頭憧憬地問朱懷頌:“娘娘,我能不能……我能不能把韋霜華接回來?”

他以為朱懷頌會同意,可朱懷頌卻斥責他:“不行!”

朱懷頌給他選了一個做事的黃門,叫劉夢恩。劉夢恩很勤快,很上心,事事周到,能把李祐寅的起居都侍奉很好。可是李祐寅卻很不喜歡他,不願意給劉夢恩好臉色。為此,朱懷頌罰了他無數遍,她知道他還在想著兒時的玩伴韋霜華,更是決絕地把韋霜華調去舒州,還下令,“永不準回京”。

李祐寅知道了,同朱懷頌狠狠吵了一架。他質問道:“為什麽娘娘要把他送走?他就是一個黃門,他什麽都做不了!”

“親信宦官,這就是為君者的大忌!不論何時、不論何因,你都不能如此寵幸一個宦臣。”

李祐寅以為自己做了官家,就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他以為自己做了官家,就是天底下最尊貴的人。可事實並非如此,他現在連一個人都留不住。他做什麽,都有人束縛,他做什麽,都有人指責。大周官吏尚能彈劾君主,李祐寅只是坐在紫宸殿裏聽政,也被官吏指責無德無能。

韋霜華離京那一天,他不顧朱懷頌的阻攔,瘋一樣跑到宣德樓上。他望盡了樓下的人、樓下的景,他看遍了珗州的一切,但始終沒有見到韋霜華。他像是丟了魂、失了魄,他不知道流了多少眼淚。

韋霜華走了,李祐寅的所有任性、歡樂、期待,都走了。

從那之後,李祐寅的脾氣就越來越差。他常常在福寧殿坐一夜,只朝著窗子看天上的星星。他數了無數遍,他想要有一個人陪著他一起數,可那些黃門宮女就只會說:“官家,還要上早朝,您就睡吧。”

他不想做官家了,可他又不能不做。睡不著的時候,他在想,他什麽時候可以做一個真正的官家,什麽時候才能不看別人臉色。他想讓滿朝文武都臣服於他,他想真的做一個萬人之上的皇帝。

李祐寅是十五歲成婚的,那時候朱懷頌給他選了很多重臣之女,他都不要,他只要辛明彰。因為辛明彰的家世最差,因為辛明彰最乖巧。他只是想要一個順從他的人,就算不是真的喜歡也不要緊。反正做官家就是不能自由的,他也沒有任何所愛。

成婚那日,他見到辛明彰絕色的臉,沒有任何觸動。

他是真的喜歡辛明彰嗎?不知道。到現在他都不知道。但他需要辛明彰,需要她為自己出謀劃策,需要她站在自己身邊,他需要有人對他說:“我會永遠陪著你。”

他利用了所有可以利用的人、物和朱懷頌爭權,他不遺餘力地提拔武將,甚至籠絡地方禁軍,就是為了有朝一日,他能完全掌控大周的皇權。

他借著朱懷頌的手罷了步軍司副都指揮使溫絳英,將步軍司的兵權交給了崔興勇;他過分提拔謝祥禎一家,想要創造出大周史無前例的功績。他用秦貫,用曹規全,也是如此。

等克覆延州的消息傳回來,他唯一所求的,不過是讓朱懷頌把韋霜華從舒州放回來而已。

“你就這麽想要那個黃門嗎?”朱懷頌不解,“官家,你不能過分地寵愛一個宦臣。”

李祐寅說:“臣只是想讓他在我身邊而已。”

朱懷頌知道李祐寅長大了,是不可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圈住他了。於是她才勉強同意,把韋霜華從西京調回珗州。

韋霜華回來的那一天,李祐寅尤其高興,他甚至換了新衣,冒著雨到宮門口接他。那天的雨很大,他在宮門口等了半日,終於等來多年不見的韋霜華。

可是看見韋霜華的那一刻,李祐寅又不是很高興了。

——“我要你自稱我。”

“臣韋氏,拜見官家。”

韋霜華對他叩首,雨水濺在韋霜華的衣服上,也濺在他心裏。

李祐寅的笑容消失了,他知道,韋霜華再也不可能陪著他一起看星星了。

*

“你哭了。”李祐寅夠不到韋霜華的眼淚,頗有些著急,“別哭,我……我不喜歡人哭。”

“官家……”韋霜華從來沒有在李祐寅面前哭過,如今他已是無力回天,除了哭,他好像什麽都做不了了。

他擦幹眼淚,強忍著心中悲痛,說,“我會陪著官家,我會陪著官家的!”

李祐寅失落地看著他:“所有人都在騙我……所有人都在算計我……所有人……你有沒有,算計過我?”

“我沒有。”韋霜華跪在那兒,眼已被淚水填滿,“我從來沒有算計過官家,我從來沒有!”

李祐寅不信,他搖頭說:“所有人都怕我,所以所有人都盼著我死。你是不是也……盼著我死?”

韋霜華悲切說:“我想你活著,我想你活著……”

“那你……為什麽不跟我一起看星星了。”李祐寅已經有些神智不清了,他迫切地問韋霜華,“為什麽你回來了,就不和我一起……”

“因為您是官家,因為您是官家……”韋霜華哭著說,“我怎麽能和官家您一起,官家您又怎麽能和我一起?”

“官家……哈哈!做官家、做官家。我一點兒都不想做太子,做官家。”李祐寅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弱了,“因為皇權……任何沾染上權力的人,都會變成瘋子!我為什麽……我為什麽也瘋了?我為什麽也……我記不得我原來的樣子了。你還記得嗎?”

韋霜華又有眼淚落下來,這時候,李祐寅終於能替他擦眼淚了。

“我記得,我記得官家的一切。”

李祐寅唏噓道:“沒有人是真心對我的,爹爹,娘娘,大哥、大姐……還有皇後,後宮裏那些娘子……”說到這裏,他又覺得萬物可悲,“他們愛的,都是皇權。只要是皇權,無論是誰,他們都會愛的。沒有人對我是真心的,沒有人……”

他眼裏還映著韋霜華抽泣的臉,看著韋霜華哭成這樣,他也不禁掉出眼淚。

“我是真心的,我對您……我對你,是真心的。”韋霜華低下頭,痛苦地說,“我對你是真心的,我從來沒有一刻是不真心的!”

“真的嗎?”

“真的,是真的。”

“那就好。”李祐寅笑笑,“我相信你,我最相信你。”

韋霜華竭力望著李祐寅,因為見一眼,就少一眼。他連眼淚都不敢擦,他要一直凝視著官家,就這樣一直陪著官家走到生命的最盡頭。

“韋……”李祐寅去摸枕邊的玉珠,辛苦地塞到韋霜華的懷裏,“給你……”

“我不要!”韋霜華拒絕道,“我什麽都不要,我只要你好好的。”

可李祐寅始終說:“給你。”

韋霜華不知道如何答了,他收下了玉珠,可心裏卻已經做好了追隨官家的準備。

“你能不能握住我的手,”李祐寅萬分狼狽地說,“我好害怕……我好害怕一個人。”

韋霜華跪著向前,緊緊握住李祐寅的手:“我會在這兒陪著官家,你不要害怕,我會永遠陪著官家的。”

李祐寅真切地感受到韋霜華手心裏的熱,就好像小時候,韋霜華偷偷給他編小辮一樣。其實他都知道,他希望韋霜華一直這樣,所以總不說。

李祐寅張著嘴,還想大口呼吸,但是氣已經不能進嘴了。

他看著淚眼朦朧的韋霜華,嘆息說:“真可惜……”

“可惜什麽?”

李祐寅還在動嘴,可是韋霜華完全聽不清他在說什麽了。他把耳朵湊上去,只聽見李祐寅顫顫巍巍說:“今天……下雨。”

他的手松了,李祐寅吐在他耳邊的熱氣還沒變溫。

今天下雨,沒有月亮,更沒有星星。

*

官家駕崩了,他走的時候,珗州的雨漸漸停了。

重臣全部被辛明彰召進宮中,候在福寧殿外。石磚上的血已經被清洗幹凈,連血腥味都不曾留。

趙斂跪在殿前,心思卻全在謝承瑢身上。他不知道謝承瑢有沒有出去,也不知道謝承瑢安不安好。他沒辦法出宮,信得過的人也都跪在這兒,沒人能去見謝承瑢。

他焦急不安地等了一夜,終於趕著閑時奔回家去。

落了雨,天就涼了。樹上的葉被蕭瑟的秋風刮落,橋上、地上,四處都是淒黃的葉子。

趙斂歸心似箭,才至家門口竹林前就飛身下馬。韶園寂靜,偶有雀鳥咕咕,擾得他心煩意亂。

“阿昭!”他穿梭在游廊裏,經過一扇又一扇的窗。廊頂的琉璃燈漂亮,穗子很長,被趙斂的腦袋頂得亂晃。

他潮濕的鞋底印在地上,久久都沒有幹。

“阿昭!”

趙斂太害怕安靜了,越是無人應,他的心越提到嗓子眼。他從來不覺得這條游廊有那麽長過,好像怎麽都走不到盡頭。

他還是在呼喚:昭昭。

謝承瑢昨兒半夜就回家了,他額頭受了傷,走路都打飄,看什麽都不清楚。幸好是裴章在,給他上了藥。過了一夜,他已經不覺得疼了,但還是暈,想困覺。好不容易睡著,他又突然聽見趙斂的呼喚聲,忙起身到門口去看。

等他站在長廊裏的時候,趙斂恰好出現在他的視線裏。

“二哥。”

“昭昭!”趙斂真要嚇死了,他顧不得身上甲衣冰涼潮濕,疾步就奔向謝承瑢。

他跑過去,緊緊抱住了他掛念一夜的阿昭,用力嗅著他身上淡淡的蠟梅花香。他驚魂未定,一直說,“嚇死我了,真的嚇死我了。”他對著謝承瑢的臉親了好幾口,又仔細看他頭上的布條,皺眉問道,“怎麽受傷了?裴先生有沒有看過?你要不要緊?”

謝承瑢搖頭:“不要緊,不疼了。阿斂,你快要把我勒得喘不過氣了。”

趙斂這才松開他:“昨夜太亂,我不顧上你,對不起。你怎麽樣了?你……你哪裏不好,都告訴我。”

“你別擔心我,我沒有哪裏不好。”謝承瑢點著趙斂甲衣上的血,“盔甲臟了,去換了吧。”

“你真沒事?你的頭……”趙斂欲伸手去摸,卻被謝承瑢避開。

謝承瑢說:“我沒事,你放心。”

“我是放心。”趙斂這才註意謝承瑢只穿了裏衣,屋外風那麽大,呼呼吹過來,連他都覺得冷。他急得又喊,“你快回屋去,外面這麽冷,肯定會凍壞的。”

謝承瑢被趙斂推進屋子裏,抱到床上,這下暖和了,再不會有冷風了。

“我這幾日忙,恐不能回家,你好好呆在家裏,有什麽要吃的,就找阿福;有什麽不舒服的,就找裴章。”趙斂又拿一床被子來給謝承瑢蓋,焦慮說,“官家沒了,我要在宮中守靈。”

“官家沒了?”謝承瑢忽然覺得揪心,“官家真沒了?”

趙斂說:“官家染了病,加上昨夜政/變,三大王被拿下沒多久,官家就沒了。”

謝承瑢腦子還昏,他好久才回過神來,茫然地說:“官家,真的沒了。”

“崔伯鈞和三大王皆已入獄,皇後派人去拿曹規全了,我還沒來得及聽見消息。今日太子殿下怕是要在靈前即位,我不能耽擱久了,阿昭,這就要走了。你好好睡,我回頭再來看你。”說話間,趙斂伸手就去扒自己腰帶。

甲衣難脫,加上潮濕,他脫得更困難。謝承瑢見了,立刻下床替他脫衣,又拿孝服為他換上。

“這會兒是緊要時候,阿斂,你不要出岔子。”

“我知道。”趙斂換好了衣服,輕拍謝承瑢的手背,說,“不要為我擔心,你好好的,我就好好的了。”

謝承瑢望著趙斂憔悴的臉:“好。”他還拉著趙斂的手,舍不得丟下,思量很久,還是墊著腳輕吻他的嘴唇,“路上小心點,我在家裏等你。”

趙斂有些驚訝,隨後摟著謝承瑢的腰,在他嘴上重重親了一口:“我走了。”

【作者有話說】

所以開頭韋霜華非常不敢議論朝政是有原因的,也沒有洗白小李的意思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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