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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七三 山川欲傾(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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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七三 山川欲傾(二)

謝有棠帶的禦龍左直也近了福寧殿,先是斬殺叛臣劉夢恩,隨後將崔伯鈞、李元瀾圍住,戰況激烈,兩軍打得難舍難分。

崔伯鈞很擔心時辰拖久,趙斂帶兵進來。如果那時候還找不到玉璽,他們就成不了了。

他和李元瀾背對背而戰,見一波又一波的禁軍團上來,說:“大王,我們不能總是停在這兒!”

“你要如何?”

崔伯鈞斬殺眼前的禁軍,將李元瀾拖到安全地方:“玉璽在哪裏?不是在福寧殿就是在崇政殿!”

李元瀾也不知道玉璽在哪裏,他說:“玉璽當是在官家身邊。你要拿玉璽?!”

“不拿玉璽,我們做什麽政/變!辛氏早已奪權,玉璽還能在官家身邊?我猜多半是在崇政殿!”崔伯鈞拿起槍,“我帶兵去崇政殿找玉璽,你且留在這裏。”

“你去崇政殿?”李元瀾十分不放心,“去崇政殿,福寧殿怎麽辦?”

崔伯鈞說:“你放心,我已經安排好了擒虎軍的驍勇將領護著你,拿到玉璽,立刻退兵!”

暴雨如註,崔伯鈞在李元瀾的掩護下,帶著一百個兵繞道去崇政殿。禦龍直所有沒被買通的禁軍都到福寧殿護駕了,通向崇政殿的路竟然一個人都見不到,實在愚鈍。

崔伯鈞帶兵順利到達崇政殿門口,透過暴雨的裂隙,他望見高大輝煌的殿宇。

“崇政殿。”他瞇起眼,眼前朦朧的燭光漸漸清晰,每個窗子洩出來的光都格外恢宏。

這就是官家處理國政的崇政殿,這就是大周最重要的殿宇之一。皇帝的每一個詔令、每一個決定,都從這裏生出。

擒虎軍的小兵並不知道他所思所想,也不知他們到這裏來是為何,遂問道:“管軍,怎麽辦?”

崔伯鈞抹了一把臉上雨水,說:“你們在外面,我一個人進去。”

他提著槍,一腳踹開崇政殿的大門,裏頭內侍宮女紛紛尖叫逃竄,有人拿著燭架上來和他對抗,被他一槍刺死。

燭架的蠟燭滾在地上,點燃了內侍的衣物。有內侍被燭架絆倒,摔在地上,那火竄上來,燒得他慘烈嘶吼。

崔伯鈞聽得厭煩,還是用槍捅死了內侍。火還在往外冒,他無意燒毀崇政殿,立刻將被刺死的內侍的衣服扒下來,撲滅火焰。

火熄了,整個崇政殿陷入黑暗。

殿外傳來刺耳的吵鬧聲,崔伯鈞擔心是援軍過來,趕緊在黑暗中尋找玉璽。

書案上的奏疏擺得整齊,有不少官家用的章,崔伯鈞全都看不上眼,一拳搗坍了案上的奏疏,又在混亂的奏疏中尋找。

墨汁尚未幹涸,凝在他的手上,他顧不得擦洗,翻了一遍又一遍書案,仍然沒有搜到。書案後是巨大的木架,擺了無數書本花瓶,他焦躁地拽著木架後的瓷瓶向地上狠砸,把書本都扔在地上,還是沒見玉璽的蹤影。

崇政殿那麽大,玉璽一定是被辛明彰藏在角落裏了,他想著。他跑到一邊書叢中搜,從最上一層架子到最下一層,頭低到地上,都沒有找到玉璽。

“真不在崇政殿?”崔伯鈞急了,幹脆推到書架,一聲巨響震徹殿中。

殿外響聲漸散,書架全倒,在一片烏黑中,他看見有個人站在崇政殿門口。

有血腥味撲上來,伴著雨水的濕氣往自己身邊遞。

崔伯鈞拿起身邊的槍,緩步走到書架之外,和那個黑影對視。恰有一道閃電劈裂天空,瞬間照亮那個人的臉。

電閃雷鳴之中,那張臉驚悚又駭人——烏發盡濕,一縷一縷貼在臉邊;臉色慘白,有血跡順著額頭流下來,劃到下頜角。他就是直挺挺地站著,一只手下垂、一只手拿槍,而雙眼空洞,像是深不見底的黑淵。

謝承瑢!

崔伯鈞大驚,雙手持住槍對著門口的人。閃電過,崇政殿又成黑境,逆著光,他根本看不見那人的臉。

“你是誰!你他媽是人是鬼!”

雨下個不停,門口黑影死氣沈沈地朝他邁了一步,擡起手中的槍。外面沒什麽人聲了,崔伯鈞朝外喊了幾聲名字,回應他的,不過是雷雨聲。

崔伯鈞汗毛全部豎起來了,他握緊槍,對著那黑影掄過去!

“嘭——”那黑影竟穩穩接住了他的槍。兩槍對峙之間,崔伯鈞湊近把黑影看得更清楚。

“謝承瑢……”他咬牙往前推槍,吼道,“是你,是你!謝承瑢!”

謝承瑢盯著槍上殘留的雨水,冷笑道:“認出來了?”

“你果然沒死?哈哈!”崔伯鈞見是活人,方才懼怕全部消散。他頂開謝承瑢的槍,轉下掃去。

謝承瑢側身閃躲,挑起長槍,反手掀起槍桿!

崔伯鈞的槍脫了手,拋到空中,他伸手要去夠,被謝承瑢一腳踹在胸口,飛身出去,砸在滿地的奏疏上。他還沒有反應過來,聽見一聲沈悶的槍響,那是謝承瑢丟了槍。

“崔伯鈞,你他媽為什麽還沒死?”

謝承瑢伸出手掐緊崔伯鈞,用膝蓋將他壓制在身下,另一只手拽下他的頭鍪,隨後一拳打在他臉上。

兩顆牙從崔伯鈞嘴裏飛出去,他被打懵了,杵在原地,血順著嘴角躺下來,沾汙了身下的奏疏。

“是我,我是沒死。”謝承瑢雙手掐住崔伯鈞的脖子,把他拎起來,“我以為你瞎了,還是嚇得尿褲子了,認不出我。”

崔伯鈞頭昏昏的,天地倒轉,幾番想吐。他眼前有些模糊,等回過神來,唯見謝承瑢暴怒的神色。

“你為什麽不開門?”

“什麽?”

謝承瑢又一拳捶在崔伯鈞臉上,問道:“我他媽問你為什麽不開門!崔伯鈞,你害死了我阿姐,你害死了我爹爹!”

崔伯鈞現在才感受到口中漏氣,擡起眼,謝承瑢猙獰的面目就展露在他眼前。

他的臉火辣辣的像是被火燒過,被謝承瑢捶過的地方也疼痛難忍。他的鼻子發脹,有血往下淌,他止不住。

“你是來報私仇的?茍活這些年,就是為了報私仇?”崔伯鈞笑了幾聲,“你不自詡是大周的忠臣嗎?我以為你偷生到今天,是為了挽救大周。”

“少他媽在這廢話!征西北路軍整整八萬人喪命西北,崔伯鈞,你為什麽斷他們糧,你為什麽送他們上絕路!”謝承瑢掐著崔伯鈞的脖子,掐得他面色發紫,脖子上青筋橫生。

“你……你就算殺了我,你那個死鬼爹也回不來了啊……哈哈哈……”崔伯鈞死死瞪著他,“就算殺了我,你也是大周的罪人!你生是罪人、死也是罪人,你就是亂臣賊子,是你害死了西北八萬人!是你!”

謝承瑢揪緊崔伯鈞的頭發,把他腦袋往地下摁:“你該死,你該死!崔伯鈞,你最該死!”

崔伯鈞頭痛欲裂,不斷有血從嘴裏湧出來。他的牙快要被謝承瑢擠斷,他想要掙脫,可完完全全掙脫不出來。

“你竟然真的……茍且偷生!謝承瑢,你是大周的亂臣賊子!”他摸著腰間的短刀,抽出來,對著謝承瑢的腰就要捅。

謝承瑢知道他要做什麽,用膝蓋壓住他的小臂,把刀撞下來。

“你想殺我?”謝承瑢拿著原本屬於崔伯鈞的刀,貼在崔伯鈞的脖子上,“窈奴是不是你殺的!你跑到步軍司和唐任一起嫖/妓,窈奴激怒了你,你就把她殺了,對不對!”

崔伯鈞聞之大笑:“你知道,還問我?”

“是你在揚州販賣娼/妓,是你在揚州私設營/妓!你用那些女人拉攏禁軍,你用那些女人掌控揚州的兵權!”

崔伯鈞挑眉,嘲弄地望著謝承瑢:“不過是娼/妓而已,也值得你惦念那麽久?”

謝承瑢按了刀:“娼/妓?她是人,她們是活生生的人!你殺了人,你殺了那麽多人!”

刀劃破了脖子,崔伯鈞感受到無數點螞蟻啃食般的疼痛。方才謝承瑢那兩拳真是厲害,打得他到現在還在頭暈目眩,如今脖子也疼,可仔細比較起來,還是那兩拳最要命。

他閉上眼,說:“娼/妓,賤籍,也能被叫做人?謝承瑢,你這麽同情賤籍,怎麽不去救他們啊?你有本事,把全大周所有的賤籍都買下來,為他們脫籍從良啊!你殺我,他們就能活了?哈哈哈……就算不是我殺窈奴,她也會死在那些禁軍手裏的。你憐惜她,憐惜她們,去白玉館把她們都買下來啊,就像你那個蠢貨爹一樣!”

謝承瑢怒而推刀,崔伯鈞的脖子登時血流不止。

“沒有大周,賤籍們早就死啦,謝承瑢,就像你一樣,就像你娘一樣。”崔伯鈞抽出手,手掌握在刀刃上。他的眼神毫不畏懼,像是視死如歸,“殺了我,你不也背負著殺人的罪過嗎?你又比我高貴到哪裏去呢?”

謝承瑢松開刀,狠狠扔到一邊去:“因為有人,所以才有大周!反正我都已經殺過那麽多人了,再殺你一個,又何妨呢?我這就送你去見你爹,你不是很想見到他嗎?”

“你說什麽!”崔伯鈞伸手要抓謝承瑢的臉,卻被他扭住手腕。

“你爹就是這樣死的,你爹就是躺在地上,眼望上空,被無數槍刺死的。你不是要替你爹報仇嗎?殺你爹的那些西燕軍早他媽死了,你就到陰間給你爹報仇吧。”謝承瑢還是掐崔伯鈞的脖子,“你下去好好問問你爹,他到底怎麽死的,你問問他!”

“混賬……”崔伯鈞喘不過氣來了,他的腿狂蹬,手也在揪著什麽。他瘋狂地掙紮,終於是拿到地上的硯臺,“我不能死……該死的是你!”

他揮臂,猛地將硯臺重重砸在謝承瑢頭上!

脖子的力道松了,謝承瑢倒下身,血從他額角洇洇淌出來。

“你不用刀,就殺不了我。”崔伯鈞爬起來,拿起地上的刀,“沒有人能殺得了我,就算你是鬼,也不能殺我!”他欲往謝承瑢胸口捅,謝承瑢回過神,滾了一圈,躲到燭臺邊,隨手抓了一把椅子就朝崔伯鈞身上砸!

椅子幾乎被撞散了,刀子被撞飛出去,不知道落到什麽黑暗的角落。

崔伯鈞被砸得神智不清,完全沒了力氣。他癱在那裏,看著那頭帶著血的椅子碎片,無力地伸手過去,還想著要給謝承瑢一擊。

“我不能讓你死得太輕松。”謝承瑢爬起來,冷冷地在上面看崔伯鈞。

“你要做什麽?!”

謝承瑢扯住崔伯鈞的頭發,半拎著他將他向外拖。

“我要全天下的人都看著你是怎麽死的,你該棄市,你該五馬分屍!”

崔伯鈞再無反抗的力氣了,他被丟出崇政殿,摔在雨中。暴雨澆了他一腦子,八月天,他冷得渾身發顫,手腳冰涼。

崇政殿門口站了幾列伏雁軍,而伏雁軍腳邊,正是死去的擒虎軍士兵、被殺死的黃門宮女。

“你……”崔伯鈞撐地而視,“你為什麽能調動伏雁軍?”

謝承瑢並不回答,只和底下人說:“崔伯鈞雨夜發動政/變,私自調兵入宮,搶奪玉璽、以下犯上,現捉拿叛將,聽候發落!”

“是!”

崔伯鈞耳朵嗡嗡的,滿眼不信:“你一個廢人,憑什麽能調動伏雁軍!”他甚至還和身後的禁軍說,“你們不知道他是誰嗎?他是假死的謝承瑢,他是逗撓不前的謝承瑢,他是賊臣逆子謝承瑢!”

伏雁軍的將士們堅定地看著臺階上的謝承瑢,沒有一絲動搖。

又有閃電閃過,崔伯鈞回首,謝承瑢臉上全都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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