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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 七二 萬象斂光(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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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 七二 萬象斂光(二)

散了朝,崔伯鈞追著趙斂謾罵,一直到紫宸殿門口階前的平地。

他說:“逆黨、逆黨!你以為仗著皇後就能得到殿前司的兵權了!我不認今天的罷免詔書,除非我親自見到官家!”

趙斂不應,甚至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崔伯鈞自然憤怒,拽著趙斂的袖子就將他往回拉,看見他不可一世的臉,心遂更忿,揪著他的衣襟就說:“趙斂!你我同為周臣,怎可放縱妖邪把持朝政!你家世代為官,不知道女主稱制的禍害嗎!”

趙斂低頭望崔伯鈞滲紅血絲的眼,淡淡說:“一夜未眠吧,崔官人?看來你已經瘋得連做人之道都不知道了。”他用力圈下崔伯鈞的手,擰到一邊,“好錚臣,官家知道你的忠心,一定會好好賞你。”

“為了殿前司那一點兵權,你就真的將大周的江山社稷拋之腦後嗎?你情願依附一個女人,也不肯將國政交到仁義之士手中!”崔伯鈞深感不齒,他另一只手指著趙斂的鼻子,“為了私仇,你全然不顧大周!你這是造反,你這是謀逆!”

趙斂發力,手幾乎要握破崔伯鈞的手腕:“仁義之士,難道是在說你自己?崔伯鈞,你也配?”

“你知道辛氏稱制的後果嗎?!”

“我知道你把持朝政的後果,就憑這一點,你,你和曹規全,永遠都別想推誰上位!”趙斂甩開崔伯鈞,“好錚臣,先把兵權交了,再來和我說話吧。”

崔伯鈞腦中熱血湧上來了,他身後有許多嘉王黨的大臣擁住他,指責趙斂的狼子野心。他自然也有底氣了,對著將走下臺階的趙斂大喊:“亂臣賊子!敗壞祖宗基業,拱手將大周政權送給一個女人!我崔伯鈞是官家的臣,是李家的臣,我絕對不會眼睜睜看著大周的基業毀於一旦!”

果然有人齊聲高呼:“我們是李家的臣!我們是李家的臣!”

帶著灰塵的風縈繞宮城,各人衣下都嚷著蕭瑟的秋風。崔伯鈞對著趙斂的背影咬牙切齒,他看見趙斂襆頭劃破了斜射的日光,而他的影子落在地磚上,暗而狹長。

兵權……崔伯鈞咽了一口唾沫。

兵權絕對不能交出去!他怒氣沖沖跑出宮,直向殿前司而去。

李祐寅的病越來越重,到今日,已經不能進食了。

韋霜華叫他,給他一勺一勺地餵藥,但湯藥只能潤唇,不能入嘴。

福寧殿泡在藥罐裏了,哪哪都能聞到藥味。李祐寅也泡在藥罐裏了,他吐出的每一口氣,都沾染藥的苦澀。

“官家……”韋霜華淚眼婆娑,他還在嘗試著給李祐寅灌藥,可是藥只能順著李祐寅的嘴角落下來,淌在被子裏。

“韋先生。”

韋霜華回頭去,望見是劉夢恩,忙起來作揖:“劉都知。”

“先生一夜沒睡,回去歇歇吧,我來替你。”

“你?”韋霜華不放心地回頭去看官家,說,“官家這樣,我實在是不放心離開。”

劉夢恩卻說:“先生若不好好歇息,晚上又如何照顧官家呢?白日裏有我,你放心吧。”

韋霜華以為劉夢恩所言有理,便把藥遞給他,還囑咐了很多話。

劉夢恩一一點頭,目送韋霜華出去,又叫福寧殿的所有宮人都下去。

他捧著藥,蹲在病床前,噥噥念道:“官家,天要變了。”

他擦幹凈李祐寅的嘴,在他耳邊一直說,“十娘天子,官家,元清宮說‘十娘做天子’。”他掐著李祐寅的肩窩,“官家,您再不醒,便又有女人要來搶您的位子了。官家,十娘要做天子。”

李祐寅雖病著,卻聽不得這樣的話。他竟然有反應了,動著眼皮,嗚嗚說:“十娘……”

“是辛十娘,官家!”

“辛……”李祐寅的眼瞇成一條縫,他艱難地將眼珠轉向劉夢恩,吭道,“十娘……天子。”

“元清宮說‘十娘天子,旦迎明朝,戈除舊符,恨恭新桃。’官家,辛氏代您罷免了崔官人的兵權,私自代詔罷黜了馮官人!官家,您再不出來,這大周,就要姓辛了。”劉夢恩握住李祐寅的手,說,“皇後要亂政,有謀逆之心,官家!”

“皇後謀逆?”李祐寅睜開眼,用盡全力支起身子,“亂政、謀逆……皇後……”

劉夢恩說:“官家,皇後要挾持太子控制朝政,您再躺著,大周就要姓辛了!官家,你醒醒吧,你醒醒吧!”

李祐寅喘不上氣,指甲摳住劉夢恩的手背:“十娘……做天子?”

“官家不知道嗎?張元熹、林珣,還有雷孝德都是皇後手裏的人了!還有掌兵權的趙斂,都是皇後黨羽!皇後私自改了您的口諭,罷免崔伯鈞的兵權,要將殿前司所有的兵都給趙斂!她是想用殿前司的兵造反,官家,女人亂政至此!”

“放肆!”李祐寅摔在被子裏,“放肆……放肆!”

劉夢恩說:“皇後行為至此,官家,臣為忠臣,曹相公也為忠臣,求替官家清除逆黨,以清君側!”

“去……把皇後……叫過來……”

“是皇後想殺您啊!官家,您怎麽能見皇後!”

李祐寅腦子昏昏的,不能做思考,只知道皇後想要造反。他病得再重,也不準任何人踩在他的頭上!

“皇後謀逆……叫……”

劉夢恩旋即試探:“叫曹相公平逆黨?”

“平……”李祐寅猛地咳嗽起來,什麽話都說不出。

劉夢恩馬上給他拍背:“官家,要來不及了!官家,叫曹相公擺平逆黨。”

李祐寅沒什麽意識了,神情渙散,雙目無神。他跟著劉夢恩說:“叫曹相公……擺平逆黨。”

詔書隨即就下來,劉夢恩抱著李祐寅的詔書就往宮外狂奔,想要快些交到崔伯鈞手上。

而福寧殿裏,李祐寅還孤零零躺在病床上,怔怔去看床頂的帷幔。他頭痛欲裂,渾身無力,腦海裏卻只有那一句“十娘天子”。

十娘……十娘。不應當是“十天子”嗎?怎麽又成了十娘。十四年前是趙仕謀要做天子,現在是辛明彰要做天子。

“官家!”

李祐寅隱隱聽見哭聲,轉眼去望,是韋霜華跪倒在他床邊。

“他們說……”李祐寅伸手過去夠韋氏,“他們說皇後要造反……有沒有……有沒有這回事?”

韋霜華不敢欺瞞李祐寅,他如實說:“今早,皇後是代官家罷免了尚書右丞,又褫奪了崔管軍的兵柄,將殿前司三支上等禁軍的兵權全部給了趙官人。”

“混賬!”李祐寅扯住懸在床沿的被子,“怎麽能……把兵權都給趙斂?!”

他氣急攻心,想要再坐起身,卻一點使不上力。他抓著被角,嗚咽道:“混賬……混賬!”說完最後一個字,登時口吐鮮血,昏迷在床。

韋霜華聲嘶力竭地去叫禦醫,一步都不敢離開官家了。

*

步軍司衙門裏,謝有棠匆匆來告訴趙斂:“叔叔,我聽說殿前司有動靜,崔伯鈞正在點擒虎軍人數,說是要準備交接兵權。”

趙斂正低頭寫奏疏,漫不經心說:“他是要交接兵權。”話畢,他拿筆的手一頓,問,“這幾天晚上是不是你在北武門當值?”

謝有棠說:“是。”

“今晚皇城司是誰守門?”

“這幾日都是劉都知,其餘幾位勾當皇城司的內侍都在侍疾,紀叔叔前幾日才輪過。”

趙斂眼皮老跳,他把筆浸在墨裏,說:“你紀叔叔今晚不當差?”

“不當。”謝有棠說,“他這幾日都不當,殿前司未給他排值。”

“壞了。”趙斂連忙放下筆,三步跨出屋子,“小棠,去找你紀叔叔,讓他這幾日務必到宮中守衛!”

謝有棠似懂非懂,但沒有遲疑,立刻就去找紀鴻舟。

趙斂騎著馬到三省去,先見了林珣。

林珣對此早有所預見,他說:“除了政/變,他們沒什麽更好的辦法能扭轉此局了。依我看,不要擋,順著他走,等他沖進皇宮再擒。”

“分明能先扼殺,為何要順著事態發展?他入了皇宮,將來得逞,怎麽辦?況且政變,只會讓大周丟了顏面,沒必要將他們逼迫至此。”

趙斂並不願意看到政變,也不願意看見宗室或武將帶頭造反。如若禁軍真的攻破皇宮,那將來史書怎麽寫?這不是給官家蒙羞,這是給大周蒙羞。

他又說,“太子能不能做官家,難道官人不清楚嗎?小紅之事尚沒有結果,百姓也都在看著……”

“你還想要什麽結果?真廢了太子,讓嘉王繼位?”林珣說,“太子不能廢,只有太子才是正統!寵幸宮女如何?前朝皇帝寵幸宮女得皇子有太多,難道他們都不配做皇帝嗎?小紅懷了太子的骨肉,那是她的福氣,多少人盼著求著都求不來!再說嘉王,崔伯鈞販賣娼/妓,曹規全貪汙行賄,難道這樣的罪不如寵幸一個宮女?大局在此,孰輕孰重,二郎不知道嗎?只有崔伯鈞沖進宮中謀反,失了民心,才能把嘉王黨一網打盡。光靠罷兵權、貶黜,沒用的。多給你一個平亂的功績,還不要?”

趙斂有些察覺到林珣的意思了。太子登基在前,爭功最重要。功績決定將來能不能做宰相,功績也決定將來在新朝是何等地位。官做到這一步,什麽“為民請命”,都已經是次次要了。他們助著皇後,竭力去查禦史臺、地方禁軍,甚至是白玉館娼/妓,都是為了政權交接的擁立之功而已。

“兵權交權期限是三日,崔伯鈞三日內必反。”趙斂沈思說,“他什麽時候交殿前司兵權,我什麽時候領殿前司兵權。”

林珣一哂:“怎麽,怕有岔子?”

“殿前司造反,我拿著殿前司的兵柄,怎麽能沒有過錯呢。”趙斂作揖,“要攻下皇宮,只能走北武門。我會先做準備,將左直的都換成可以信任的人。”

“你想得周到。”林珣也和他作揖,“觀忱心思如此縝密,這擁立的第一等功,屬你吧。”

“可不敢。”

*

殿前司擒虎軍並不安寧。崔伯鈞並沒有急著把兵權交出去,而是先在軍中招引士兵。他對擒虎軍將軍說,太子整日在東宮享樂,無心社稷,決不是做君的人選。又說即將接管殿前司兵權的趙斂野心勃勃,胸有城府,且帶兵苛刻。

最後說到皇後,他說:“官家不豫,皇後拒臣探視,禁庭病況無人告知,恐有弒君之心。皇後辛氏聯合宰相張元熹、管軍趙斂,假傳聖旨,有心亂政,欲要謀逆,今得官家手詔,要求我們入宮救駕,拿下亂黨。”

便拿出官家手詔。

說是手詔,不過還是他人代寫,但詔書下方有官家題字,是官家親筆。詔書中說,皇後太子謀反,命曹相公平定逆黨。

“現在辛氏有走狗趙斂,必然傾殿前司、步軍司之力造反。為了官家性命,我們必須站起來。”崔伯鈞高呼,“官家傳來手詔,生死未蔔,你我身為人臣,如何不救君上!應鏟除妖邪,共振李周!”

他的話也極有煽動性,立刻挑起擒虎軍的怒火。

擒虎軍操練的一天一夜,將所有兵甲都穿戴齊全,就等著和崔伯鈞一同救駕。

【作者有話說】

我忘記星期天更新了哈哈哈(太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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