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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六九 玉碎珠沈(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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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六九 玉碎珠沈(四)

小紅沒辦法勸說楊思恭和她一起走,可她還是想為楊思恭做些什麽。

她把楊思恭的被褥換下來,抱到河邊去洗。今日還是很熱,在河邊蹲了一會兒,熱浪就滾著水撲上來。

她豆大的汗直滴在水面,就像她的眼淚。

謝承瑢要幫她洗的,可她不願。

她說:“官人救了我,我已經沒有辦法報答,又怎麽能讓你幫我洗被褥呢?”

謝承瑢就在她身邊陪著,帷帽扣在頭上,他感受到汗水凝濕了他的發。

他望著河面皺起的汙色,沒有話說。

“官人,我想明天就走了。”小紅說。

“可我還沒有給你找好去處。”

“不用了,能走一路,就是一路吧。”小紅無奈地笑笑,“我這樣的人,去哪兒不都一樣嗎?”

謝承瑢看著她的側臉,認真說:“你是什麽樣的人?”

“我是沒有自由的奴隸。”

謝承瑢伸手去挽河邊的水:“你現在可以自由了。”

小紅打了一會兒褥子,說:“到哪兒都不自由,這人世間,本就是不自由的。”

那渾濁的水流進謝承瑢的手心,他楞了半晌,本來想洗幹凈,可又有更臟的水流下來。他靜靜看著汙水,說:“是啊,怎麽樣,都不是自由的。”他轉頭問小紅,“你叫什麽名字?我只知道你叫小紅,你姓什麽呢?”

小紅搖頭:“不記得了。我很早就進宮了,進宮之後改了名字,忘記原來叫什麽了。”她拎著褥子的一角,讓它順著水蕩,“小紅這名字,是他們隨便抽的,什麽顏色都有,我是紅色。”

謝承瑢不知道說什麽,他說:“紅色漂亮。”

“是啊,紅色漂亮。”可是小紅一點兒都不喜歡紅色。

她把楊思恭的被褥洗好了,掛在外面去曬。曬的時候,她說,“我不知道要怎麽報答您了,過了今日,我就要走了。我身上還有一只金手鐲,那是太子妃賞給我的。若官人不嫌棄,我把它送給你。”

謝承瑢說:“我不用你的金鐲子,你出京城需要用錢,金鐲子要放在手上。”

小紅笑了,露出一對漂亮的梨渦。她確實很漂亮,這世上的漂亮有很多種,有的明艷,有的溫婉,而小紅是幹凈。無論受過多少折磨,她都是幹凈的,像是上游裏純凈的水,又或是天邊純白的雲。

“收下吧,官人,我不想再欠誰了。”她說。

謝承瑢還是沒收,他做這些也不是為了求誰報答。

小紅給楊思恭洗完了被褥,最後見一面,這就要走了。臨走前,她還是站在門框下,憂心忡忡地望著床上狼狽的楊思恭。

“我走了。”

楊思恭朝她揮手:“走吧,走吧。”

小紅眼下懸著淚,她說:“下一回,我們要什麽時候再見?”

楊思恭也不知道,大概他們一輩子都不會再見了。但他還是努力對小紅笑,並且從容地說:“很快,很快就能見了。”

夕陽落在小紅身上,她無數次回頭望那間柴房,無數次淚流滿面。

*

下午,林珣和趙斂特意去戶部查白玉館的鴇母王氏,果然與意料中的一樣,王氏母曹氏同曹規全之父為親姐弟。

先說曹氏,曹規全是科考做的官,從前家裏都是無權無勢的,相當貧窮,全家做農活供他一人讀書。他中了進士後,因直言批評先帝“行苛政”,被先帝賞識,留在京中。先帝龍馭賓天,先太後執政,也過分提拔曹規全,終於是在崇源十年升至吏部尚書。

再說王氏,趙斂、林珣又去珗京志查了白玉館,發現白玉館最初的經營者姓孫,元配死後娶了王氏做繼室,二人共同經營白玉館。後來孫氏病故,白玉館就由王氏繼續經營。王氏剛接手白玉館時,白玉館同珗州其它小娼館是一樣的,但她很會管理,加上白玉館小唱越來越多,慢慢地就成了珗州大館。崇源十年,白玉館被戶部、珗京府批準,允許接納被罰入娼籍的罪臣妻女,而這一年,正是崇源十年。

“在白玉館之前,沒有別的妓館可以接納罪臣妻女嗎?”林珣問。

趙斂說:“太祖皇帝曾下詔,不準誅殺士人官吏,若有官員犯罪被流放,則其家眷一同隨其流放。後來崇源年時,此律法改了。”

林珣猜測說:“莫非是,官員流放,家眷入賤籍?”

“是,這律法是在崇源八年改的,當時全珗州的大妓院都在爭收入罪臣子女的資格,爭了兩年,只有白玉館成了。”趙斂越想越覺得不對勁,說,“應當是曹規全在朝中爭取的,否則,無論如何都輪不到白玉館接納罪臣妻女。”

“崇源八年……”林珣露出意味深長的表情,“觀忱知道嗎?崇源八年二月,正是謝同虛、謝懷玘從軍入伍的月份,而同年五月,官家就提拔了鄢王,給同虛和謝懷玘改了名字。”

趙斂驚訝地幾乎要倒抽一口氣。他說:“崇源八年,官家十七歲。”

林珣冷笑道:“我只覺眼前有迷霧,怎麽都散不開。好像快要看清前路了,可我揮來探去,這霧都不消散。”

趙斂沈思許久,說:“這真是一盤絕世好棋,一步一步都是連著的,也許從崇源七年開始,這局棋就開始走了。”

“你是說,當年步軍司吃空餉一案?”

“我只是猜測。”趙斂邊思考邊說,“分明是步軍司中級將官出事,可朝廷直接越過了步軍司都虞候,狠狠責罰了步軍司副都指揮使,好像這把火就是沖著溫公去的。後來溫公被罷,大周一半的禁軍軍權,都被分給了其餘管軍,而代替溫公軍職的,是崔興勇。”

林珣說:“崔,又是崔,這回買賣娼/妓的事情也牽連到崔氏。”他摸了摸下巴,“觀忱,我大約能想到是怎麽回事了。你呢?”

“不要說出來,千萬千萬不能說。”趙斂豎了一根食指在嘴邊,“劉宜成在明州恐也參與了私營營/妓,這一回我們不能再放過這個機會了。崔氏有八成也參與其中,我想當年崔興勇被官家調到秦州,也不是完全為了戍邊。”

“我只怕,我們查下去,會波及到最上頭的那個人。到時候,他不動,是我們要死了。”林珣唏噓嘲諷,“真爛啊,爛到根子了。”

**

殿前司禦龍直一直在暗中搜尋小紅。他們不敢貼告示,更不敢張揚,只能隱藏在大街小巷中,假裝喝茶、買物。紀鴻舟也隱匿在街巷裏,他才從建國寺裏出來,順著路一直往南門大街走。

皇後說,小紅極有可能去南門大街小黃門楊思恭的住處,禦龍直也在這裏安排了人,但等到中午,都沒有人影。

“將軍,皇城九門都有人把守,目前還未見到人。我們留了西北面通和門,她若走,只能從那裏走。”其中一小兵和紀鴻舟說。

紀鴻舟點頭,說:“好好盯著,若是人跑了,我們都別想好過。”

又再尋了一個時辰,終於是有些線索了。有人來和紀鴻舟報告,說在朱雀橋附近看見了小紅。

紀鴻舟立刻派人去朱雀橋搜,就算是潛到河水裏,也要把人撈上來。

而小紅確實是去了朱雀橋。韶園是在珗州南面,若她只從韶園出城,是絕對不用再過皇城九門的。但她身上沒有錢,也沒有臉問謝承瑢要,所以只能去內城的當鋪當物品。珗州當鋪不多,等她當完了錢,再轉到南門大街附近的城門時,城門口已經有禁軍把守查人,她出不去了。

珗州最方便的門是通和門,能通三州,她想從通和門混出去。

太陽依舊很辣,照在人身上又疼又癢。小紅心裏惴惴不安的,才走過朱雀橋,便聽見有人說:“是她,快叫人來。”

那聲音極小,但偏偏傳進小紅耳朵裏了。小紅一驚,忙往那人身上看,恰恰對住那人視線。

是來抓她的!小紅驚慌地快步往橋下跑,才過橋,又看見盡頭站著五個兵。

這時辰正是太陽最毒辣的時候。小紅感覺身上有無數蟲子在爬,鉆入皮膚,擠進血肉。她抱緊懷裏的包袱,用力咽了一口唾沫,拔腿就往橋另一邊跑。

街市還是有人販賣,沒人察覺橋上有什麽動靜。小紅不敢聲張,大步越過瞧那頭的牛車,聽見身後有人怒吼:“站住,別跑!”

周圍皆靜默,無數視線落在小紅的身上。此時此刻,她覺得好像有千萬刀子落在她身上,她羞恥地要跑到地縫裏去。

“是禁軍在抓人?”

“抓的什麽人?抓的是女人?”

“女人……”

小紅用包袱掩住臉,她的心提到嗓子眼了,幾乎要跳出去。

她跑到橋下,沒走幾步路,又有一大長串的禁軍向她跑來。她的腿都軟了,轉身又要上橋,可橋上也站著禁軍。

小紅站在橋底下,不知所措地揪緊包袱。

“是不是東宮的小紅!”為首的禁軍問。

“不……”小紅四處亂躲,“不是我!”

禁軍過來清場,把橋上的人都趕下去,隨後和顏勸道:“小娘子,是皇後殿下請您回東宮。外頭天熱,你要跑去哪裏?”

“不……”小紅後退一步,抵著橋頭的石欄,說,“你們認錯人了!”

“皇後殿下有令,請您回東宮。”橋上禁軍抱拳作揖,“小娘子,不要讓我們難做了。”

小紅冒出些許哭腔:“我不是小娘子!我不是小紅……你們認錯人了!”

中間那個禁軍從懷裏掏出一張像,指著畫像那個女子說:“這不是你嗎?”

“不是我……”小紅死死盯著那張像:僅幾筆枯墨描繪,烏發隨意畫了幾筆,只有眉眼是稍認真勾勒的。她看著畫裏的自己的眼睛,原來在畫裏,她都是這樣小心不安,惶恐至極。

“得罪了!”橋上的禁軍要下來抓她,她怕極了,使勁將包袱丟在他們身上,蹭得就往他們中間鉆。

禁軍們猝不及防,更不敢傷到小紅,連忙躲開。他們是有命令在身上的,怎麽能讓小紅跑了呢?為首的那個人說:“不要跑了!跟我們回東宮!回到禁庭,什麽好日子都有了!”

小紅把這些話拋之腦後,她喘息著要下橋去,可等待她的,是更多的禁軍。

她的心咯噔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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