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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六八 不信人間(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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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六八 不信人間(二)

謝承瑢算得果然不錯,姚持在明州沒多久就修了一封書信給趙斂。

書信上說,明州官員欺壓百姓有實,為首的屯駐禁軍天佑軍三軍指揮使欺負百姓,納錢無數;更有士兵直闖民宅,打家劫舍,絲毫沒有禁軍的樣子。

曾有百姓大鬧知府,被明州知州及三軍指揮使壓了下去,至今未能上報朝廷。殿中侍禦史錢乘到明州之後,分明知曉此事,但沒有秉公處置,反而助紂為虐,一齊欺壓百姓,從中獲利。

書信到趙斂手裏,他沒有片刻遲疑,立馬送到林珣處。

林珣把書信看了,說:“真是荒唐!是想要做當年的齊州嗎?!”

“明州亂成如此,不正因監察不當嗎?都把消息壓著,不報給官家,官家就真以為天下太平。”趙斂有些嘲諷的意思,“現在該怎麽辦?是就事論事,還是往劉宜成身上引?”

林珣把書信折好,塞回信封裏去。他望著硯臺裏未幹的墨,說:“明州是劉宜成的家鄉,當地官員又為他建了生祠,你以為他還是清清白白的嗎?鬧大點好,不鬧大,又不了了之了。”

趙斂問:“這事是寫劄子報給官家,還是早朝時說?”

“當朝說。”林珣把信收好,自個兒思索了很久,又說,“官員有過,是大理寺查案。又牽涉到營/妓,若能全部連上,最好。”

姚持上的奏疏很快就傳到三省,因張元熹時刻盯著,沒有落在曹規全手裏。他按原先和林珣等人商議所說,於百官大起居時把奏疏奏給官家。

七月初一紫宸殿上。

因入了夏,好幾個州幹旱無雨,正有官員上報此事。李祐寅前幾天就聽見了傳聞,總是憂心“天意”,對旱災也格外上心,派了好幾個安撫使出去救災。剛說完賑災的事情,張元熹就端著笏板出列,說:“陛下,明州通判姚持有奏疏要遞。”

李祐寅還記得姚持這個人,在他面前亂說話過,所以格外不喜。他板著臉說:“有奏疏,送到崇政殿,不必在紫宸殿奏。”

張元熹說:“事關重大,不得不奏。請陛下過目。”

說罷,呈上奏疏。

李祐寅不耐煩地打開奏疏,才看了兩行,眉頭更蹙。底下臣子紛紛仰首去看,不知奏疏寫了什麽,唯劉宜成覺得不安,心跳個不停。

劉宜成才剛擡眼瞥官家,忽聽官家叫他:“劉中丞,去年朕派殿中侍禦史往明州監察官家欺壓百姓一案,怎麽查了一年了,還沒查出來?有沒有和禦史臺說過?”

“回陛下,錢侍禦有同臣說過,明州尚好,還需再望。”

“哦,明州尚好。”李祐寅笑笑,忽把奏疏展開面向群臣,轉怫怒色,“這就是明州尚好?明州知州聯合天佑軍三軍指揮使淩壓百姓,這叫做明州尚好!”

劉宜成無措地擡頭望向李祐寅:“臣……錢侍禦確實如此同臣說。”

“燒/殺/搶/掠,淩/辱百姓,這是禁軍嗎?這是匪,這是強盜!佃農造反,起義被壓,無人上報!怎麽,還想生兵變?還想再打仗嗎?殿中侍禦史查了一年沒查出來,姚持到明州幾個月,全知道了?什麽意思?禦史臺是什麽意思?”

劉宜成慌張地咽了一口唾沫:“臣不知道。”

“禦史臺的官怎麽做的,禦史臺不知道?監察無力,要禦史臺做什麽?!”李祐寅怒火中燒,叫劉夢恩大聲把奏疏內容念出來。他方才看了一遍,這回又聽了一遍,每一個字都讓他怒發沖冠。他強忍著等劉夢恩說完,問劉宜成道,“聽清了嗎?明州官員在明州做了什麽,殿中侍禦史又在明州做了什麽?!”

劉宜成眼神躲閃,不敢有言。

諸位官員在邊上看,表情不一,耐人尋味。

張元熹說:“陛下,此事若不制止,恐又現當年佟劉起義之事。”

“是。”李祐寅大口呼吸,稍稍冷靜了,說,“錢乘就這麽喜歡在明州,不喜歡在珗京?那就永遠別回來了。即日起罷去錢乘殿中侍禦史之職,降官階,到欽州去,好好思過。”

劉宜成驚魂未定,還不忘想著替錢乘說好話:“陛下,此事或有誤會。”

“什麽誤會?”

“據臣所知,錢乘從來都不是欺良壓善之人,這其中一定有誤會。陛為何不將此事查清楚,再來定錢乘的罪呢?”

李祐寅卻說:“朕生平最恨仗勢欺人,還有什麽可查?明州知州、天佑軍三軍指揮使,二人喪盡天良、罪無可恕,罷官,後面的事,後面再講!”

說罷,就叫散朝。

下了朝,趙斂和林珣都心神不寧。

林珣說:“官家不準查,是不是有什麽鬼?”

“或許和營/妓有關?”趙斂環視四周,見無人,才小聲說,“原先唐任那件事,也牽扯到營/妓。官家同樣搪塞過去了。”

林珣聽此,深深皺眉:“看來這事的要緊之處,還是在營/妓上?”

趙斂說:“官家是擺明了想偏袒某人。雖在紫宸殿呵斥了劉宜成,卻沒有提任何一句罷官的話,那些懲罰也無關痛癢。劉宜成動不得,崔伯鈞也動不得。”

“把事情鬧這麽大,就隨意打發了幾個人,根沒動,算什麽打發了?!”林珣怒不可遏,“營/妓的事都查不得了,那些人也動不得了?!”

“當然能動。”趙斂作揖,“不過是要同僚們團結起來而已。一人上奏會被罷官,百人上奏,難道官家還把一百人都罷了嗎?”

林珣若有所思:“聯合上疏徹查此事,雖有好處,卻也有弊端。官家厭惡臣子私結黨羽,若是群臣上奏,會不會不妥?”

趙斂說:“官不能奏,民可不可以?明州的百姓還有話說,珗州的百姓也有話說。百姓先說,為官者後說,無礙。”

沒過幾日,明州之事就傳遍了京城。百姓們義憤填膺,數千人聚在登聞鼓院門口,請求官家徹查禦史臺監察不當、包庇罪惡的荒誕行為,望官家為明州百姓做主。有百姓甚至直接念出劉宜成的名字,憤怒可想而知。

李祐寅在崇政殿批閱奏疏,聽見外頭鼓聲陣陣,登時頭疼腦熱。祖宗有言,凡登聞鼓響,為君者必查究竟。但李祐寅根本不想管。

這些百姓能為了什麽來?不過就是明州的事。他分明已經罷了知州、三軍指揮使,還有什麽可鬧的?

他煩躁地把奏疏推到一邊,韋霜華來給他送茶,他也無心喝。

“天這麽熱,這麽些人聚在外面,也不怕中了暑?”

韋霜華不敢多言,他將茶放在一旁,又默默來研磨。

雖殿中有冰,但李祐寅仍然汗流浹背。他熱得喘不過氣,恨不能脫幾件衣裳解暑。

“要不要臣為官家端些冷飲?”韋霜華問。

李祐寅說:“端來吧。”

韋霜華端了冰飲進來,尚未踏進殿,便見皇後往這裏走。他躬身請安:“皇後殿下。”

“韋先生。”辛明彰伸手去端那碗冰飲,“天熱,先生去歇著吧,我為官家送。”

韋霜華遞了碗,安穩放在辛明彰手中,思來想去還是說:“官家不高興。”

“我知道,這兒有我,你放心忙去吧。”

“是。”

等韋霜華退去,辛明彰才悄聲進了崇政殿。

她聽見登聞鼓的鼓聲了,可謂是響徹雲霄。宮城各處都聽得見,何況崇政殿。她也知道李祐寅壓根就不想管這事,關系到那夥人、那件事的,他都不想管。

但,不管怎麽行呢?

辛明彰走近那張書案,正與李祐寅對上視線。她恭敬行禮,說:“天氣熱,我見韋霜華滿頭的汗,便讓他先歇歇,妾身替官家送冰飲。”

李祐寅反應了一瞬:“天熱,你還跑出來。”

“妾身怕官家熱。”辛明彰將涼飲放下,有些不自在地摸手,“本想中午睡一會兒,可總聽見什麽鼓聲。”

“哦,是登聞鼓。”李祐寅不快地喝了一口涼的,漫不經心說,“朝裏有些事情,不知為什麽被珗州那些百姓知道了,都在登聞鼓前鬧呢。”

辛明彰心中一動,卻始終不語。她為李祐寅研墨,又親自拿了扇子給他扇風。

李祐寅涼快不少,怨氣也消減了,才說:“總在登聞鼓前鬧也不算事,就叫禦龍直的把他們都打發走,不然也擾你清凈。”

“登聞鼓一響,只有官家親自替他們處理,哪能叫禁軍把他們趕走呢?官家為何不去見一見那些百姓,聽聽他們的心聲。”

“問?聽心聲?”李祐寅聞之冷笑幾聲,“該做的,我已經做了。還要怎麽做呢?”

辛明彰扇風的手漸頓:“只有解決此事,才能表您是明君。這是夏日,若真的讓他們在外面曬暈了,傳出去也不好聽。”

李祐寅疑心地望了辛明彰一眼:“你知道是什麽事麽?”

“妾身不知。”

李祐寅突然提高聲音,訓誡她:“你既然不知道,就不要給我出主意。放你聽了幾日政,你就真的敢對我指手畫腳了嗎?”

辛明彰一怔,忙放下扇子下跪:“妾身糊塗。”

“你是糊塗了,天太熱了,把你的腦子都烘糊塗了。什麽事該管,什麽事不該管,為皇後之道,封後前沒有人教過你?還是日子太久了,你已經忘記,要人再教一遍?”李祐寅揮手讓她快下去,“你回閣去吧,以後這些端茶倒水的事,不必你來做。”

“官家是生妾的氣了?”辛明彰皺起眉來,眼中倏爾含淚,“妾不過是想關切官家。天氣熱,瑣事煩人,禦醫說您不能常久煩憂,不然也對身子不好。”

李祐寅見她淚眼朦朧,更加煩躁。他把手裏冰涼的玉珠揉遍,依舊板著臉說:“你是不是盼著我身子不好?你既然知道我在煩,你又何必來煩我?你既不知,就不要多言!”

“是。”辛明彰啼哭不止,邊用手抹淚,邊瞟李祐寅的靴子,無助模樣。

李祐寅卻收回了腳,嚴肅說:“我不知道你什麽時候這樣喜愛哭了。身為一國之母,常哭,則國不順。原來南方三州不下雨,是因為雨都到你的眼裏來了?彰兒,你越活越沒有皇後的樣子了,哭哭啼啼的,同那些討好我的美人有什麽區別呢?難道你還想走回頭路嗎?”

辛明彰的淚還懸在眼下,她腦子嘭地炸開了,原先醞釀的那些悲痛情緒全部消散幹凈。

她不知說什麽,鬼使神差回:“因妾失過,所以……”

“不是因為你失過,是因為你得過。”李祐寅厭煩地別過臉,不再把視線落在辛明彰身上,“你不要總是想辦法窺探朝中的事,這不是你該管的。管好你自己,安穩地做皇後,就可以了。”

玉珠摔在桌上了,辛明彰想要偽裝的那顆野心,也被李祐寅摔在桌上。

她黯然地退出崇政殿,才走過門檻,陡然作冷漠神色。

哭哭哭,她怎麽可能只會哭呢?她也不會再走回頭路了,永遠不會。

登聞鼓院的鼓聲順著熱風飄進來,很快,這面鼓就要被敲碎。辛明彰期盼著這面鼓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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