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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六五 屋漏在上(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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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六五 屋漏在上(三)

夜裏,謝承瑢怎麽都睡不著。他一閉上眼就要想起曾經在齊州佟立德和他說的話:“想活著,有罪嗎?”

想活著,從來都不是罪。他茍活到現在,也不算是罪。

到後半夜,謝承瑢的後背又開始疼了。

冬日寒,他的那些舊傷一碰到冷就要發作,連骨頭都疼,用藥、吃藥,皆不管用。他不敢告訴趙斂,都自己默默忍受著。

現在趙斂睡了,他疼得厲害,怕吵到找睡覺,就摸著黑下床,湊到爐子邊用散出來的熱烘烤後背。

屋子裏暗,他什麽都看不清。肩膀的疼還折磨著他,他想抓什麽來分散註意,卻又什麽都抓不住。

真疼啊,他疼得接不上氣,大口呼吸都不能抑制。

趙斂很快就察覺邊上沒人了,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拉開帷幔輕喚:“阿昭?”

“二哥……”

他看見謝承瑢抱膝坐在地上,忙下床去:“怎麽了?冷?”

“不冷。”謝承瑢說話有氣無力的,“我睡不著,下來坐一坐。”

“你是不是背疼了?”趙斂過來看他,手揉在後背上,“要不要吃點藥?叫阿福去熬藥吧。”

謝承瑢搖頭:“不想,我就是睡不著而已。做了噩夢,就睡不著了。”

趙斂問他做了什麽夢,他說不上來。他回摟著趙斂的脖子,虛弱說:“我好想吃柿子餅。”

“我一會兒給你去買,好嗎?不要坐地上了,回去躺著吧。”趙斂抱他起身,還沒走幾步,就聽他在懷裏哼唧。

“摁到了,背……”

“真的背疼?”趙斂有些著急了,“我去叫人過來,你忍一忍。”

他把謝承瑢放在床上,出門要去叫郎中,可謝承瑢卻拉著他的手不準他走:“別走吧,我想你陪我一會兒。”

“我陪你,我叫阿福去喊郎中,好嗎?我很快就來了。”

謝承瑢疼得睜不開眼,卻還要費力地說:“要回來,可不能騙人。”

廊外的燈亮了,趙斂連衣服都沒披,焦急地把阿福拽起來,讓他去找裴章。

阿福一下子就清醒了,隨意套了一件外衫,騎著驢就到外面找裴章。趙斂也不閑著,他抱了幾床厚被子來給謝承瑢蓋,又把手爐拿來放被子裏。可不管怎麽樣,謝承瑢還是手腳冰涼。

“就是背疼嗎?頭疼不疼?”

謝承瑢說不上來話。

趙斂怕他睡過去了,就不停和他說話,聽他沒聲音了,還伸手往他鼻子底下探。

還有氣。

“裴章就快來了,紮幾針就好了,阿昭。”趙斂說話有些輕顫,“你要是疼狠了,就叫喚,我在這兒呢。”

“我不疼……”謝承瑢喘不上來氣。他害怕地攥緊趙斂的手,問,“二哥,我不會是要死了吧?”

“別胡說!”

謝承瑢卻說:“我阿娘走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她也喘不上來氣,我和她說話,她也回不上我。”他失落地說,“我還不想死呢,二哥……我、我得把柿子餅吃了才能死。”

“死什麽死?不會死的。明天就吃柿子餅啊,明天就給你吃。”趙斂不敢說重,安慰他,“裴先生來了就好了,就不疼了。”

“二哥……”

“怎麽了?”

謝承瑢痛苦地說:“你抱著我,我就不疼了。”

趙斂過來抱他,連人帶被地把他攬在懷裏。

屋外吹過來烈風,把院子裏的竹葉搖得沙沙響。韶園所有的燈都點起來了,仆從們忙碌地從長廊穿過,張媽媽也來屋子裏看了。

趙斂十分不悅:“來這麽多人幹什麽?又不是要走了!裴先生來了嗎?”

“裴先生應當在路上了,從前裴先生叫我們備過止疼的藥,現已經熬了。”

“快點吧。”

謝承瑢疼得發怵,他的手一直毆著趙斂的手背,越疼指甲就陷得越深。有時候疼糊塗了,還不停譫語:“娘……下雪了,你看……”

“沒下雪。”趙斂額頭沁了密密的汗,他叫人把炭盆擡近一點兒,昭昭烘不到會冷。

其實謝承瑢已經分不清冷暖了,他哭著喊:“娘……我娘是好人……我要阿娘。”

張媽媽見了,有些落淚,說:“二哥,我來哄他吧,我會哄孩子。”

趙斂沒辦法,就把謝承瑢丟給張媽媽了。

張媽媽把謝承瑢抱在懷裏,一顛一搖地唱:“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

她沒讀過什麽書,只會背《三字經》。孩子睡覺不都是要哄《三字經》的嗎?三哥應該也是。她唱歌也好聽,輕輕柔柔的,總讓人想哭。

趙斂不敢聽,背過身去弄炭盆,卻聽謝承瑢也跟著唱了。

“玉不琢,不成器。”謝承瑢茫然地睜開眼,還以為回到以前了。他只看見有人抱著他,挽發髻、別簪子的,真像是阿娘。他抓著阿娘的手腕說,“娘,我想吃柿子餅和栗子糕。”

“娘明天給你買好不好?娘明天給你買。”張媽媽輕拍他的後背,“明天就有了,明天就有了。”

“娘……”謝承瑢要哭了,“我好想你。”

張媽媽擦幹他的眼淚,卻也不受控地流淚。她說:“娘也想你。”

謝承瑢怔怔看著,有一瞬間,他分辨出來這不是阿娘。可他卻寧願這是娘。

“二哥,裴先生來了!”

裴章一路趕來,氣還沒喘平,先過來把脈,說:“止疼的湯藥,有沒有熬?”

“熬了,熬了!”

“我要施針,除了這娘子,其他人都出去吧。”裴章抱來藥盒,拿出一只羊皮卷,嘩啦啦把針亮出來,在燈上燒了半晌。

趙斂呆著站在前面,絲毫沒聽裴章說的“出去”。還是瑤前拉他:“走吧,二哥,你站在這兒,先生也不能施針了。”

今晚的月亮倒明呢,趙斂坐在院子的石凳上,失魂落魄地去看月亮。

他隱約聽見屋子裏的抽泣聲,還有揪他心扉的慘叫,若不是瑤前拽著他,他非要沖到裏面看不可。

“先生不要你進去,你還不明白?你進去就是添亂的!”

趙斂心緒不寧,用手抹臉好幾回,才說:“冬天這麽難熬,我都不知道他疼成這樣了。他從來都不告訴我,我也以為他不疼。”

瑤前嘆了一口氣,望見趙斂手背被摳的一塊又一塊,驚詫道:“手怎麽了?都在流血了。”

趙斂隨意看了一眼,說:“沒事。”

“同虛每回生病都得叫娘,他應當是很想母親,加上這幾日二哥總在查白玉館的案子,他多多少少有所觸動。依我看,二哥還是不要再把朝堂上的事情都告訴他了,不是白白惹他傷心嗎?”

趙斂覺得也是,是他想得不周到。

瑤前說:“我聽說宮裏來了一個西域神醫,能將死人醫活,是皇後殿下特意為官家尋來的。若是他能來看一看謝同虛也好了。”

“神醫?郎中也不能亂找,能不能信得過,醫術高不高,都是我要思量的。”趙斂百般矛盾,“況且,宮裏的禦醫只為官家瞧病,我又如何能要過來呢。”

“是。”瑤前道,“謝同虛不該暴露身份,還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趙斂聽瑤前說明白這話,越來越不是滋味。顧慮太多,枷鎖太多,若因此葬送昭昭性命,是不是他的過。

忙了一宿,到天微微亮,謝承瑢總算蘇醒,也沒有再覺得疼了。他躺在床上,將床頂的紗幔看遍了,沒見到趙斂。

趙斂是在外面和裴章說話。

裴章累了一夜,水也沒喝一口。他擔憂著謝承瑢的傷勢,說:“他身上這傷反反覆覆發作,我用藥給他吊著,這冬天只能這麽過。”

“之前不是說已經好了麽?怎麽還會這樣發作呢?”

裴章說:“我且問官人,他是不是平時煩心事多?是不是整夜難眠,憂思郁結?”

趙斂一聽,沒有再說話了。

“你不說,我大概就知道了。”裴章猛得拍手,“我囑咐多少遍,要靜養,身子要靜,心也要靜!為什麽那麽多病?心裏想的事情太多了,時時刻刻都在想,怎麽能好?你也是,腦子都木了!你這麽笨的人,怎麽能照顧好他呢?”

趙斂愧疚說:“是我的錯,我會叫他不要想的,以後都不會了。”

裴章無話可說,他擦了一把額前汗:“我是給他削了爛肉,餵了藥,他才不疼。你可不要小看疼,能疼死人的!我開的藥要按時服用,稍疼了再喝;後背的傷口要及時換藥,不要碰水。再有,你也不要惹他亂動,這幾日就在床上躺,一直躺到春天。等過幾日再看,若不好,還得紮針。最近也要吃些清淡的,不要偷嘴了。”

“是。”

裴章恨病患不聽話,脾氣上來了,那是天王老子都要罵一罵的。他說:“你要真為他好,就不要那麽木了!你個呆物。”

趙斂一句話也不敢回,低頭認錯,這才算了。

回屋子的時候,謝承瑢正在找他,一見到人了,伸著手就叫“二哥”。

“我在呢。”趙斂忽生失而覆得之感,快步過去牽他手,“怎麽樣了?還疼嗎?”

“不疼了。”

謝承瑢說話聲還是虛如輕羽,但氣色比昨夜好太多太多。他想抱趙斂,但床上的被子太重,足有五床,實在是擡不起胳膊。被子蓋的厚,炭盆還在邊上烤,他熱壞了,便想把手伸出來散熱。

“外面冷。”趙斂說。

謝承瑢無奈道:“可是我要燒死了,好熱。蓋一床就行了,把其它的都抱走吧。”

趙斂看他熱成這樣,抱走了三床,還留兩張蓋。

謝承瑢輕松許多,又去摸趙斂的手。他看見趙斂手背上那麽多的指甲印,再見他憔悴模樣,自責說:“讓你擔心了,二哥。”

“我該擔心你。”趙斂伏在他手邊,“你若不舒服,要和我說。病都是拖出來的,你總拖,到後面就麻煩了。”

謝承瑢乖巧說:“好,我以後都告訴二哥。”

趙斂來不及同他說了,早晨還得上朝,再遲一些就趕不到宮城了,便不舍地離開。行前還吻過謝承瑢的額頭,再三叮囑:“藥要吃,等我回來瞧你。”

“我想吃柿子餅和栗子糕,你還能給我買來嗎?”

“買,晚些時候再吃吧。”

謝承瑢在床上看他出門,見那一點紫色的衣擺擦在門檻上。他好像心裏丟了一塊,怎麽都高興不起來了。

*

新年第一回 上朝,官家還是沒能來,依舊是皇後垂簾聽政。

雖然說年前因為辛明彰罷了羅量的官,暫且平了群臣彈劾的聲音,但年一過,這些耿直的大臣又開始說了。更有甚者指責皇後侍疾不力,欲要問罪。

宰相曹規全一言不發,只是抱著笏沈思;尚書右丞馮迎倒是硬氣起來了,連挑了好幾條皇後的錯,請皇後撤簾。

紫宸殿上的其餘官員不敢替皇後說話,嚇得低頭避目。

辛明彰見此,已經是氣得要爆發了。但她不能回嘴,只能強按著怒火。

這個時候,底下冷不丁傳來一問:“馮右丞請皇後撤簾,那誰來監國呢?”

定睛看去,是趙斂在說話。

趙斂走到前頭去,叉手說:“臣以為,撤簾也無不可。皇後撤簾,由皇太子殿下監國,也是可以的。”

辛明彰眉頭一松,順著他的話就說:“是了,吾乃婦人,若卿覺得吾不行,那便由皇太子來監國。”

馮迎厲聲拒絕。

趙斂問:“太子殿下已經納妃出閣,為何不能監國?”

“祖宗家法有言,皇子不得攝政。此時要皇太子監國,不可。”

趙斂說:“祖宗家法有言,陛下不能視朝,應由太後垂簾;太後不在,由皇後垂簾。右丞說皇後不可,太子亦不可,那麽誰可以?”

馮迎噎住了,良久才說:“管軍為東宮官,自然心向太子。”

“此言差矣。我為大周臣下,心向陛下而已。皇太子為儲君,自然能在此時有監國之權。若皇後與太子不可,那其他人都更不可了。”

殿上登時鴉雀無聲了。

趙斂再拜皇後:“醮戒是陛下允,垂簾亦是陛下允。諸位想撤簾,也不準太子監國,那是到底是要誰來監國?宰執輔政,何來監國之權?再說侍疾,皇後殿下已為陛下尋了神醫來治,休養尚需時日,就不必太過苛刻了吧。”

馮迎見此,退回列中,再不說話了。

辛明彰解圍說:“吾知道眾卿憂心國事,以為我只是婦人,也情有可原。”

趙斂說:“在國事前,是沒有男女的,也不分長幼。做臣子的,更要輔佐皇後殿下聽政,為陛下分憂,守大周太平。”

辛明彰聽罷,滿意地點頭稱讚:“趙卿如此,吾心甚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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