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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六二 魚枯生蠹(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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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六二 魚枯生蠹(二)

趙斂看著陳覆,假裝認不出來他:“這是哪位官人?”

陳覆忐忑地不敢說話,還是林珣說:“這是大理寺正陳覆陳官人。”

“哦,原來是陳寺正。”趙斂向他作揖,“我好像認識你,你不是當年與我同在杏壇書院讀書的那個陳衙內麽?”

“是、是我。”陳覆摸了好幾下自己的耳朵。耳邊那些奇怪的聲音隱隱約約還傳過來,他根本不敢再聽,急忙同林珣說,“這麽晚了,還是早些去找文書吧。”

趙斂說:“不著急,文書都在我那裏。林刑部說案卷有差錯,我就急忙從家裏趕來了,正好遇上。”

陳覆心說,你們當真沒有聽見那帳子裏的呻吟聲嗎?還是說故意的呢。

他擡起腳打算往遠處躲,果然聽趙斂問道:“方才我就聽見什麽聲音,你們聽見了麽?”

“我也聽見了。”林珣納悶,“就是不知道從哪裏傳出來的,這似乎不該是軍營當有的聲音。”他回過頭,目光不偏不倚落在陳覆身上,“你聽見了嗎?”

陳覆哪能說沒聽見,他只好指著那邊映著人影的帳子說:“是從那兒傳出來的。”

趙斂往那邊看了一眼,馬上走過去。林珣也跟著去了,不忘轉頭和陳覆說:“陳寺正,快來。”

他們越近,越能聽見暧昧的聲音。帳子一圈都圍著小兵,小兵們的耳朵全都縫在營帳上了,連有人過來都不知道。他們每個在傻笑,甚至有人在流口水,陳覆還以為這些人神智都不清醒。

“啊——!”

這一聲吟叫急促激昂,帶得周圍小兵一同嬉笑起來。

趙斂羞怒非常,他幾步走上前,狠狠罵道:“你們扒在這兒做什麽?刑部和大理寺的官人到了,你們還在這兒恍若未聞,耳朵聾了嗎!”

帳子裏的歌聲忽然停了,那些飄渺的人影也停了下來。小兵們個個呆了,光楞在原地,屁都不敢放。

“刑部……大理寺?”

“都他媽楞著幹什麽?你們將軍呢?裏面是誰?!”趙斂用力撕開系死的門簾,馬上就被裏面的場景震驚到不能說話。

暖色的燭火透出來,正落在陳覆的身上。他就站在帳門前,把所有的女人、男人,都看得明明白白的。

雪白的腿、嬌嫩的手、散亂的發、滿地的釵,還有一件又一件的衣服。陳覆恍惚地以為自己在錄事巷,可轉頭想,他這是在軍營,是在珗京的軍營。

帳中傳來驚叫,小唱們匆忙慌張地裹衣躲閃。榻上的唐任也嚇破了膽,他光屁股坐那兒,口中直嗚:“刑……刑部?”

說來也巧,這會兒步軍司都虞候秦書楓倒是迅急趕來了,呼天怨地大喊:“這怎麽回事?”

“怎麽回事?”趙斂指著光溜溜的唐任,“我還問你是怎麽回事!”

秦書楓滿頭大汗,他竟也有些擔心得喘不上氣了:“想必是誤會,是誤會。”

“誤會?你當著刑部尚書和大理寺正的面說,這是誤會?你在軍中,看不到這幾個活人進來?”

秦書楓面向林珣和陳覆,頭上的汗更是瘋狂往下掉:“我……我不知道怎麽了,這就來問唐任。”

林珣愾嘆道:“天子腳下的軍營,怎能出此淫亂不堪的事情!我大周的管軍,怎能是如此……如此之輩?”

“林刑部,這……”秦書楓無言以對,他轉身指著唐任罵,“你痰迷心竅了,怎麽能在軍營中行此等荒唐淫亂之事!你叫我怎麽替你解釋?你自己和刑書解釋!”

唐任懵了,支支吾吾的什麽都說不出來。他滿腦子在想,趙斂為什麽會在;又在想,林珣和陳覆為什麽也在。他熱得頭昏,身上還有粘稠的汗液,怎麽都擦不掉。

“步軍司出此等沒皮沒臉的事,是我之過。”趙斂同林珣賠罪,“我當給林刑部、陳寺正,以及文武百官、官家皇後一個交待。”

林珣冷哼:“那就請趙大將軍好好交待!”說罷,拂袖而去。

陳覆呆了半晌,也快步追上林珣。

步司一片狼藉,幾個小唱躲在帳子角落裏流淚哭泣,聽得秦書楓非常厭惡。當著趙斂的面,他不好說什麽,便逼問唐任:“到底怎麽回事?!你糊塗了,你怎麽能帶著女人進軍營?你糊塗了!”

唐任惶恐地看著趙斂,良久,他忽然說:“二郎,你怎麽在這兒?”

趙斂平靜地問:“我為什麽不能在這?”

“你不是該在家裏嗎?”

唐任怎麽也不信,他還重覆了好幾遍,“你不是該在家裏嗎?”

“我是應該在家裏的。”趙斂拿起地上淩亂的衣服,遮在那幾個女人身上。他沖外面喊,“韓昀暉!”

韓昀暉很快就來了,趙斂對著他嘆了一口氣,好像無可奈何:“把這幾個娘子留在軍中,沒有我的命令,不準放她們出去。”

“是。”

“官人……官人!”小唱們聲淚俱下,“趙將軍,饒了我們吧!”

韓昀暉叫人帶走小唱,哀嚎四起,娘子們叫破了聲,可無論她們怎麽呼喊唐任,唐任都不敢答應。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帳外又有小兵來報:“管軍!在校場草垛裏發現一個女人的屍體,不知如何處置。”

唐任一聽,猛然回過神,和趙斂異口同聲道:“屍體?”

“女人的屍體?難道也是那些娼妓嗎?”秦書楓問。

小兵道:“回管軍,這人已經死了很久了。天氣熱,又被草埋著,屍體已經完全腐爛生蛆了。但她手上戴著玉鐲,應當是女人。”

趙斂皺起眉頭:“找仵作來驗屍。”

“是。”

唐任已經嚇得嘴唇發白,趙斂和秦書楓都察覺到他的異樣,但都沒有表態。

出了帳子,走到藏屍的草垛邊,秦書楓才說:“我不知道草垛裏有屍體。”

“我沒說你知道。”趙斂淡淡說。

“你故意把林珣和陳覆找來的?”

“什麽故意?”

秦書楓嘲諷道:“真是神了,怎麽會這麽巧,他們兩個都出現在這裏?”

趙斂低頭踢了一腳地上的泥:“你怎麽不問唐任怎麽這麽巧,偏偏今天犯糊塗?還是說一天不做就難受,活不下去,哪怕是丟了官也要在軍營裏當著別人的面做?”

“你知道?”秦書楓板起臉,“你知道他……?”

趙斂輕松起來:“難道你不知道?”

“我當然不知道。”

“你可少來了,還能有你不知道的事情麽?”

秦書楓臉都黑了:“趙觀忱,步軍司出了這麽大的事,你我都難辭其咎。”

“怎麽,我才回京多久,就要因為這件事丟官罷爵?”趙斂冷笑了一聲,“是你難辭其咎,跟我有個屁關系。”

“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就我們兩個在,你何必裝呢。”趙斂攤手,“唐任在軍中嫖/妓,你真不知道?這麽大的動靜,隔那麽遠都能聽見,你的帳子就在他帳子旁邊,聽不到?草垛裏臭成那樣,你也視若無睹?步軍司公事是你掌,我沒有說話的份,你監軍不嚴,我能和你一起擔責嗎?”

秦書楓攥緊拳頭:“趙觀忱,你可不要以五十步笑百步了。你沒做過這樣的事嗎?你沒有在軍營裏肆意妄為過嗎?”

趙斂鄙夷說:“肆意妄為?我是殺人了,還是放火了?你瞧瞧,連刑部和大理寺都來了,你要我替他瞞,我怎麽瞞?我也瞞不住。”

“你!”

“阿彌陀佛,真是罪過。都是同僚,我怎麽忍心看著他深陷泥潭,不如你想想該怎麽辦,你要是想不出來,我再替你想。”

秦書楓忿忿說:“不必說這樣的話激我!”

“草垛裏這條人命最好別是唐任弄的,不然,你想辦法也沒用。”

離草垛越來越近了,那臭味熏得人快要嘔吐。秦書楓胃裏翻滾,他捏著鼻子靠近,趁火把的光將屍體看得仔細。

他不知道她是不是妓女,但不是妓女又能是什麽?還能有別的女人進過軍營嗎?

“仵作到了麽?”趙斂問。

韓昀暉說:“還在路上。”

“看來,我和秦管軍今晚都不能好眠了?”趙斂感嘆,“這幸好是我從家折回了軍營,不然只有秦管軍一個人,可怎麽忙得過來呢?”

秦書楓毫不客氣地回答:“少在這放屁了,你到底想怎麽樣?”

趙斂驚愕:“你怎麽總是這麽想我?唐任下去了,我能有什麽好處?”

“哼,誰不知道你的德行?”

“此言差矣,你這不是當著將士們的面詆毀我麽?”

秦書楓不想再和趙斂爭辯,他估猜趙斂早就開始算計唐任了,要怪只能怪唐任自己腦子蠢,出了這種事,誰能幫?就是連累了他,還不知要如何和官家交待。

“不必說了,叫所有將士列陣,一個一個查。讓妓館來認屍,等仵作驗完,就請珗京府府尹來查案,你和我都不必摻和了。”秦書楓說。

趙斂覺得也妥,不過還有疑問:“唐任軍中行不軌之事,你怎麽辦?”

秦書楓深呼吸一口氣:“該怎麽辦就怎麽辦,我身為步軍司都虞候,掌步軍司中事。軍中出此紕漏,是我失職,我自然會向官家說明情形。”

“這可不是小事,他糊塗,邊上將士跟著一起沈淪,軍心渙散,士氣萎靡不振,你以為上一道劄子說明就能了事了?”

“你還要作何?!”

趙斂說:“崇源七年,步軍司伏雁軍左第一軍都指揮使晏群,因吃空餉、軍中嫖/妓、以女妓賄賂官員等罪名被貶至豐州,你不會沒有耳聞吧?”

秦書楓為之一顫:“晏群的最大過,是他吃空餉!”

“不對,晏群的大過,還有賄賂官員、軍中嫖/妓。我不知道唐任有沒有吃空餉,可是其餘兩個,他都幹了。”趙斂嘖聲,“有此大過,豈是一封奏疏請罪能消弭的?”

“賄賂?他賄賂誰了?”

“他當然是走了晏群的老路,用孌童來賄賂我啊。”

秦書楓腦子一白,喃喃說:“他賄賂你,你還能把自己拉下水麽?”

趙斂悠悠說:“怎麽會,我是受害者。”

“你他媽是個屁的受害者!”秦書楓有些怒了,“趙斂,你剛回京,怎麽能做這樣陰險惡毒的事情?你陷害同僚,旁人怎麽看你!”

趙斂舒緩眉頭:“難道是我下了藥,請他在軍營裏發瘋了?我陷害他,我怎麽陷害他了?與其在這和我爭論,不如好好想想怎麽才能撈一把你的好兄弟吧,秦大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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