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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五八 綠枝漸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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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五八 綠枝漸稠(二)

紀鴻舟回京沒幾天,正好趕上太子的冠禮。

吉日吉時吉地,在文德殿行吉禮,群臣按上朝次序站立,靜候皇太子三進。

昨日雖雨,今日卻是個大晴天。烈陽懸於頂,倒是把地上的雨水都蒸得幹幹凈凈。

紀鴻舟以正四品承宣使還朝,立武官列第三排。他左邊站的是殿前司都虞候崔伯鈞,同為承宣使;右邊是去年剛回京的步軍司都虞候秦書楓,也為承宣使。後面的武官,紀鴻舟不是很熟,似乎是冷不丁冒上來的,名為唐任,官至觀察使,現任步司伏雁軍兩廂都指揮使。

冠禮須靜,無人言語,紀鴻舟看得也疲憊,雙目酸澀,就要流出淚來。他看著皇太子從上高臺階,不知是禮服太繁絆了腳,還是臺階過陡,竟踩空一階,差點兒摔下去。

這叫底下人屏足了氣,紀鴻舟也無心打瞌睡了,驚愕地瞪圓了眼。

文德殿外有些騷動,有臣子借此竊竊私語,而紀鴻舟周邊這三位官人也說起話了。

他聽得最清楚,身後的唐任從鼻腔中發出一聲冷笑,傳得遠,好像隔壁文官列也能聽見。

笑聲剛落,文德殿上官家皇後的臉登時青了。那頭皇太子還因為踩了衣服不能起身,這兒皇後就已經忍耐不住,同旁邊人說:“快去扶,叫諸位卿家見了不知要鬧多大笑話!”

劉夢恩躬身過來攙扶太子,又把太子的冕旒撥正,這才繼續。

李潤珍絆了一跤,想著昨日挨的那頓罵,更害怕了,膽怯地朝辛明彰望了一眼。他順帶與李祐寅對視,又同底下這些臣子對視,最終還是慌得低下頭,再次晃亂了冕旒。

李祐寅有些不悅地嘖聲,恰被辛明彰聽見。

“陛下,今日冠禮盛大,太子殿下是有些惶恐。”辛明彰說。

李祐寅坐得端正,他板著臉去看狼狽的太子:“皇後沒教過他‘冕旒勿亂’的規矩嗎?”

有汗從辛明彰額角落下來,她有些不知所措,叉手說:“是妾失德。”

“罷了。”李祐寅搖手,“繼續吧。”

辛明彰膽戰心驚地再去觀太子三進,心已然是提到嗓子眼,生怕他再出什麽岔子。

太子冠禮,陛下改名賜字,原先“潤珍”一名就不能再用了。

之前與太史局的已經商議好,要給李潤珍改名“曄臨”。今日冠禮,便將新名宣告。諸臣拜太子,等禮畢才可出殿。

冠禮結束,紀鴻舟隨著人往外走。

他好多年不曾在珗州,以前那些朋友皆陌生了,沒有人同他說話。他看見剛才圍著自己站的那些武官,躬身作揖聊得歡快,而自己一個人跟在後頭,就顯得很格格不入了。

“大哥。”紀闊從他身後走過來,輕撫上他的肩,“不自在了?”

“爹。”紀鴻舟叉手,“剛剛回來,確實是有些不自在的。”

紀闊是三衙殿前司最高官,現任殿前司副都指揮使。他有許久沒見兒子,心中甚是想念,但還有些怨恨紀鴻舟做不肖子,所以故意板著臉說話。

他說:“你娘想你,剛回京,還是要去見一見你娘。不像話。”

紀鴻舟恭謹說:“兒子不孝,一會兒事畢便去。”

父子二人並排,跟著那群武官走。還沒到宮門,又見一相貌端正的青年過來。

紀鴻舟認識這個人,正是官家三哥,嘉王李元瀾。

“三大王。”前面武官齊齊作揖。

紀鴻舟與紀闊也作揖,同拜這位嘉王。

李元瀾和多年前的模樣無甚大變,就是穩重了些。他先是朝紀闊作揖,隨後見到紀鴻舟,驚喜說:“有七年沒見了,紀風臨!”

“三大王。”

有李元瀾同他說話,邊上武臣也熱忱起來了,將紀鴻舟圍了一圈。

唐任好說話,把紀鴻舟一頓誇讚。他看見紀鴻舟冠下露出的白發,痛惜說:“西北磨人,怎麽就變成這副模樣了?”

紀鴻舟只是笑笑,不做回答。

崔伯鈞在旁揣手冷視,過半晌才說:“你們都圍著紀風臨,殿帥想和他說會兒話都不行了。”

“怪我怪我。”唐任笑嘻嘻地作揖,“風臨剛回京,回頭上我那兒吃些好的?”

“官人要我去,我怎麽能不去呢?改日一定登門拜訪。”

李元瀾說:“我聽說,趙觀忱也要回京了?為什麽不見他人呢?”

紀鴻舟答:“許是前幾日下雨,路上耽擱了。”

李元瀾點頭:“回頭等趙觀忱回來,都到我家裏來,我請你們吃酒。”

諸人多有推辭,隨後又欣然應允,再把目光都投在沈默的紀鴻舟身上。這是在要求紀鴻舟赴宴呢,他不好推辭,便說:“等趙二哥回來,我拉著他一起去。”

送走了李元瀾和那幾個武官,紀鴻舟稍松懈了警惕的心。他問紀闊:“什麽時候三大王同他們那麽要好了?”

沒等紀闊說話,有聲音從後傳來:“三大王廣結善緣,自然朋友多。”

紀鴻舟回頭,是趙斂的大哥,駙馬都尉趙敬。

“駙馬都尉。”

趙敬拱手,對紀闊和紀鴻舟行禮,才說:“我以為你和阿斂一起回來的。”

“二哥比我走得晚,就不一陣到了。”

三人一起走了一段路,出了宮門,就要各自回家去。趙敬等著君虞來牽馬,快要上馬時,忽然問紀鴻舟:“你這回回來,官家有沒有給你告身?”

“尚無。”

趙敬沒回,到了馬上,又說:“等阿斂回來,我請你吃酒。”

紀鴻舟送走駙馬都尉,心想總算是不用裝模作樣了,松了一大口氣。

他和紀闊都沒騎馬,沿路走回家。

紀闊說:“你七八年不回來,朝中已有大變化,不同往日了。”

“我也看出來了。我看管軍裏,只有你一個老將?”

紀闊笑笑:“官家要用新人,方才你見的那些人,都是官家提拔上來的新將。”

紀鴻舟心裏跟明鏡似的:“崔伯鈞在建興征西中失責,這也能做殿前都虞候?官家是真的很寵愛他。”

“官家寵不寵愛,與我們這些做臣子的無關。只是你……”紀闊憂心忡忡地看了紀鴻舟一眼,“既來之,則安之。你回了京,就不要再想著逞能了。”

“是。”

紀闊勾過紀鴻舟的肩膀,說:“有了二子[1],我對你的要求就沒有那麽高了。我在建國寺替程苑和請了超度法事,明天你去看看吧。”

*

李祐寅回到崇政殿之後,仍然回憶著太子在冠禮時的不德行徑。他頗惱怒地撥轉手中玉珠,聽曹規全和馮迎奏對。

有內侍過來奉茶,李祐寅稍微能有些喘息。

馮迎說:“太子殿下是有些不懂規矩,冕旒動蕩便是社稷動蕩,確實不妥。”

“也許是太子殿下過於惶恐。”曹規全辯解說。

馮迎順著他的話,說:“惶恐,並不是殿前失儀的借口。儲君若此,大周將來如何呢?”

李祐寅看面前熱茶,始終不一言不發。他轉過眼,望見內侍虎口處有一處傷口,問:“你的手怎麽了?”

那內侍回答:“前些日子,被人毆了。”

“毆了?”李祐寅坐直身子,“禁中還能有私自鬥毆之事?這是要嚴罰的。是誰欺負你?”

內侍目光躲閃,不敢回答。

李祐寅本來就不想聽曹馮二人彈劾太子,恰好借此轉移話口,於是追問內侍到底是何人所為。內侍被問得逃避不得,實話實說道:“昨日太子殿下沐浴焚香的時候,不小心抓了臣一把,這就抓破了。”

“太子?又是太子。”李祐寅煩得反扣珠玉,“到底怎麽回事,你說。”

“就是不小心抓了,並沒有其它的事。”

馮迎和曹規全對視一眼,隨後,他同李祐寅說:“太子殿下身為儲君,怎能欺壓宮人?還傷得如此重。”

內侍沒敢說話,彎腰趕緊退出去。

馮迎又道:“官家,太子殿下在宮中尚且如此,等出了閣,到皇太子宮中,勢必更加為所欲為。”

李祐寅揉搓好一番手掌,也覺得馮迎說得不錯。他思量再三,終於說:“太子還沒成婚,就先不要出閣了。叫雷孝德平日多教教他,不要總是做出一些摸不著邊際的事兒。”

“官家聖明。”

奏對完,曹規全和馮迎一同出宮去。

夏日刺眼,曬得人頭昏。曹規全到墻下避開烈陽:“太子德行確實差些,將來若他做官家,想必大周社稷不穩。”

馮迎冷笑說:“官家就這一個兒子,還根本談不上賢德,怎麽做?官家原先生二皇子的時候,我倒開心了好些天,想著將來皇儲還有選擇餘地。誰料二皇子早夭,連周歲都沒過。”

“說到底,不就是宮裏那把火斷了他的命?一個孩子而已,宮中走水,又如何怪罪到一個剛出世的孩子身上。”曹規全看著地上那一道分明的墻影,冷笑一聲,“這麽多年,官家皇嗣衰微,那是中宮失德。”

“相公!”馮迎趕緊過去捂住他的嘴巴,“有些話,還是出去說最好。”

出了宮門,曹規全又趕不及嘲諷:“我決不會認無德無才的皇子做太子。話不會說也罷,連路都不會走?冠禮之上,竟然還能平地摔一跤。皇後無德,所以太子無德!”

“你瞧你。”馮迎感慨說,“所以當年顏輔仁想要廢辛再立,不是沒有道理的。”

曹規全不言,憤怒地往外走。

炙熱的陽光似是化成了火,一把點燃了曹規全渾身的血液。他想起當年在大慶殿上,年幼的太子對他吆喝不止,讓他鬧盡笑話,心中更是蔑視。

“皇儲當選賢才。是嫡長子如何,無才無德,將來肯定不能成事。太子是官家唯一的兒子,官家是無奈,沒人選了,只能選他。可以後就當真要立這樣的庸才做陛下嗎?這是我絕對不能接受的。”

馮迎道:“官家還年輕,還能再生,你也不要多著急。”

曹規全卻說:“我看不容易!”

**

五月十四,趙斂終於是回京了。

天已經很黑了,朱雀河兩岸依舊歌舞升平,燈光如晝。有白玉館的樂聲沿河岸飄過來,穩當地落在謝承瑢耳中。他忍不住掀起車簾的一角,往外面繁華的夜景看去。

“悶了?”

“有點。”

趙斂騎馬湊近謝承瑢,擋住他的視線,笑說:“你想吃魚嗎?”

謝承瑢反問:“是不是你想吃了?”

“我不想,我就問你想不想吃。”

謝承瑢故意說:“我不想吃。”

“啊?”趙斂惘然道,“你小時候不是最愛吃醉仙樓的魚嗎?為什麽不吃?”

謝承瑢知道趙斂想吃,不想再逗他玩了,便說:“那你去買吧,我在這兒等你。”

趙斂要去買魚,買魚之前還要親一口謝承瑢:“等我,我一會兒就回來了。”

今夜月色好,謝承瑢就坐在馬車裏,和思衡一起看月亮。

馬車停在朱雀河邊上,對面就是白玉館。謝承瑢有時候看月亮,有時候看白玉館的燈,看到一半,竟然發現白玉館門口站著一個熟人。

“唐任?”

謝承瑢記得這個人,從前和秦書楓很要好,很是正義,正義到捉人不放、咄咄逼人。從前他在京城的時候,唐任是很沒有成就的,好多年都是小將軍,今日再看,好像是跟以前不一樣了。

唐任喝多了酒,醉醺醺的,還衣衫不整,露出大片胸前的皮膚。

他左手抱一個小唱,右手攬一個小唱,一嘴親一個,場面看上去有些香艷。

白玉館的媽媽還在送他,笑盈盈喊:“管軍明天還來!”

“來,來!明天給我留兩個好的,這兩個,我就帶走了!”

“管軍?”思衡覺得很好奇,“原來他已經管軍了?”

“他在朝中都這麽多年了,還不能管軍嗎?”

“昭昭!”趙斂托了魚過來,還沒來得及邀功,就聽謝承瑢說:“你看對面。”

他循聲看去,波光粼粼之外,唐任已是全然不顧他人眼色,放蕩地當眾強吻小唱。

四周哄笑一片,聒噪得惱人。

“這是秦書楓那個好友?”趙斂問。

謝承瑢頷首:“是,也許還是你將來的同僚。”

“我可不做他的同僚,我要做他的上官。”

趙斂把魚塞進車裏,“回家吧,天太黑了。”

【作者有話說】

[1]:二子,即次子。紀爹又生了一個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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