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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五七 可憐此夕(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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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五七 可憐此夕(二)

元旦。

李祐寅的病並沒有好轉的跡象,今年元旦的朝會他也沒能參加。陛下不豫,諸國使臣只能先拜太子、皇後,獻上貢品,以賀元日。

這不是辛明彰頭一回在元旦大朝會上露面了,但卻是李潤珍第一回 露面。他很難得同這麽多人見面,心中膽怯新奇。礙著娘娘和他說的“行正站直”,他不敢握緊娘娘的手。

使臣獻禮,多是皇後致謝。李潤珍說不上話,就窩在椅子上,腳懸空晃悠,默默地看著底下那一片人。他一大早就在這兒等著了,等到中午,這朝會還不完畢。他餓得頭發昏,不停在座椅上搖頭晃腦,扭身歪坐。

內侍見了,叮囑道:“殿下,要坐直。”

李潤珍煩得嘟囔嘴,眼神渙散地去看底下的大臣們。

他每日在皇宮裏只能見到那些宮人,還不曾見過旁的人。宮人都是呼之則來、揮之即散的,他下意識以為,底下這些人也是如此。

於是他忽然對著立於最前的官人大呼:“你過來!”

殿中頓時靜默,數百人皆將目光放在李潤珍身上。

辛明彰一怔,被李潤珍喊到的曹規全也一怔。

曹規全與這位太子殿下對視一眼,並沒有要上前的意思。

李潤珍見他不來,又說:“你過來,你過來!”他有些惱了,爬到椅子上去,指著曹規全嚷嚷,“你耳朵聾了嗎?叫你過來!”

四下皆驚,那些朝賀的使臣不知所措,很是尷尬。

“太子殿下!”辛明彰蹙起眉頭,“奉吉,太子殿下累了,把他帶下去。”

高奉吉俯首,方觸碰上李潤珍的手臂,李潤珍撒潑地一屁股坐下:“別碰我,我要走,我要走!”

辛明彰怒道:“奉吉,帶他走!”

高奉吉立刻把李潤珍抱起來,快步往後面撤。

“諸位見笑,太子殿下昨日未休息好,是吾之過。”辛明彰賠笑。

曹規全有些不悅,板著臉一聲不吭。他旁邊的宰相張元熹也有些納悶,不知太子殿下這是哪一出。群臣之中,只有太子老師雷孝德的臉霎時紅了。

好在朝會很快又繼續,暫無人提起太子殿下的事。

元旦朝會到下午才畢,百官相繼出殿,辛明彰也從殿後出。行至殿外,高奉吉來說:“殿下,四位宰執求見。”

辛明彰嘆了一口氣:“這是來催我了。”

“今天是元旦,官人們還能催什麽呢?大約是來賀新年的。”

辛明彰笑道:“賀新年?難道剛才在大慶殿賀得還不夠嗎?”說罷,她又覺得後怕,“太子回去了嗎?”

“臣已經遣人送他回去了。”

“太子殿下在朝會上胡言亂語,一定要好好訓斥。”

辛明彰來不及回去責備潤珍,她要更衣在崇政殿接見四位官人。

屏風隔影,後臣不能相見;又有起居郎在側,殿中所議的每一句話、甚至每一個字,都要被記錄在冊。

李祐寅到底是不放心辛明彰的。以往起居郎不必時時刻刻跟在君臣身邊,官家有悄悄話,也可以請其出殿。然而自辛明彰聽政後,這些個起居郎、內侍、宮女,時時刻刻都要跟著她。

她不能說錯一個字。

“官家抱恙,皇後殿下監國,新年伊始,殿下要註意身子才是。”尚書右丞馮迎說。

辛明彰點頭應:“官家好轉,想必不日便能視朝,卿請放心。”

張元熹恭敬說:“今天是元日,本不該在今日談國事的。不過臣聞西北戰報,金宗烈身死,蕭弼已是強弩之末。當盡快了結西北戰事,安定民心。”

“相公辛苦,元旦裏還要憂心國事。西北戰況我已知曉,尚未問過官家意思。蕭弼雖孤軍奮戰,可窮寇莫追,若逼得太緊,恐又釀慘劇。吾以為,平西不能操之過急,循序漸進最好。”辛明彰猜測著屏風外這些官人的表情,又說,“不過到底如何,還要等吾和官家商議過後,再覆各位官人。”

曹規全覺得這話說得跟沒說一樣,但又無甚挑剔。他透過屏風,看見辛明彰端坐的身影,想起方才朝會上太子的無禮舉動。

“曹相公?”

他回過神。

馮迎問道:“方才你不是有話要同皇後殿下說?這會兒可以說了。”

曹規全說:“臣要說的,便是張相公要說的。既然皇後殿下已經回覆,臣也無再問的必要了。西北戰事未平,眼下新年,皇後殿下最好還是要代官家去祭拜天地祖宗,求神明保佑。”

辛明彰點頭說:“相公說得不錯。近日吾侍疾聽政,在此確有疏忽。相公提醒,吾這便行。”

四人散去,辛明彰還端坐在屏風後。

她非要親眼見起居郎走了,才能安心離去。

“殿下。”高奉吉問道,“要去哪裏祭拜?”

辛明彰瞇起眼,想到了一個人。她說:“時辰倉促,就去建國寺吧。”

辛明彰去建國寺,拜佛為先,悄祭謝忘琮在後。她把謝忘琮生前的舊衣焚燒了,供奉在寺中。

寺中竹多,挺拔淩霜,很有風骨。

辛明彰的發釵擦過建國寺的竹葉,有檀香飄進她的鼻腔。她雙手合十跪在佛前,拋棄一切雜念,虔誠默念:神佛在上,願聆吾心。亡魂無歸,延州路遙,望神佛庇佑謝懷玘與其父安心西去,莫要留戀人世間。

拜畢,又奉香火,親自為謝忘琮點了一盞長明燈,供在寺中。

祭拜完謝忘琮,辛明彰終於能提起楚國長公主。她問高奉吉說:“長公主是否也在此寺?”

“是,長公主是在這裏出家。”

“我與阿姊多年不見,既然來了,還是去探望一下她。”

高奉吉說是。

楚國長公主出家已有八年,辛明彰也有八年沒有見過李思疏了。

當初官家為了穩住趙斂,強讓趙敬與李思疏覆合。李思疏極其抗拒還俗,也不願與趙敬有任何瓜葛,但聖明難違,一來二去的,趙敬就只能住在建國寺裏陪著李思疏修行。

辛明彰同情趙敬,他本是才華橫溢、前途無量的翩翩公子,卻淪落成政治鬥爭的籌碼與把柄。他的抱負不得施展,這輩子就只能困在這座小小的寺廟裏。分明沒有出家,卻清心寡欲得像個出家人。

趙敬似乎沒有別的價值,他活在這世上,就是為了抑住趙氏。

但辛明彰卻不想他只困於建國寺裏。

辛明彰來到李思疏所居的隨影齋,看見那塊字石,戲謔道:“隨影,到哪兒,都要隨著你的影子。這不就是趙瞻憫的命嗎?”

高奉吉和後面的宮人都不明白她的意思。她笑說:“我在說長公主和駙馬都尉伉儷情深,就如‘隨影’一詞。你們不要跟著我了,出家人講清凈,我一個人去就好。”

“是。”

辛明彰提著裙子,撫過綠竹,慢悠悠走到寮房內。

寒日中,隨影齋總是飄來濃郁的蠟梅香氣。辛明彰只聞其香,見不到花,四處尋找,卻在長廊盡頭見到讀書的趙敬。

她先是看見趙敬修長的手指,隨意搭在書頁上。天上落下來陽光,將竹葉的影子折在那雙漂亮的手背。

辛明彰莫名想到“宰相之手”。這雙手要是用來做別的,那就是玷汙。

她再看趙敬如玉般溫潤的臉,柔得沒有一丁點壓迫之感,這同趙斂是完全不一樣的。

辛明彰情不自禁誇讚道:趙氏出英才。

趙敬聽見有腳步聲,茫然望去,竟然是皇後。他眼裏露出一些驚訝,不過合書還是很雅。

“臣問皇後殿下安。”

辛明彰欠身說:“吾安。與駙馬都尉多年不見,都尉似乎與八年前沒有什麽變化。”

趙敬回:“殿下說笑。殿下是來探望長公主的嗎?”

“是,卻又不是。”辛明彰繞著小院一圈,說,“這兒如此儉樸,平日可有人來照顧阿姊?”

“只有臣。”

“只有你?”她終於找到墻角的蠟梅了,驚喜道,“我說怎麽這麽香呢,原來藏在這兒了。你為什麽要把蠟梅藏在這兒?”

趙敬說:“臣無心藏蠟梅,蠟梅如此出眾,就算是在墻角,也能一眼就讓人註意到。”

辛明彰覺得是,又回到剛才的話:“都尉與長公主如何了?說話還能說嗎?”

趙敬欲說還休。李思疏平日根本就不和他說話,連見也不想見。他能把這話說出去嗎?

“阿姊在哪裏?我想去見她。”

趙敬心中多謝辛明彰不再問,把她引去了內屋。他又要退出去看書,辛明彰卻說:“你也進來吧,我有重要的事,想同你們兩個商議。”

*

李思疏很詫異辛明彰為何前來,她在寺中久了,全然不聞寺外事。辛明彰來了,她才知道官家不豫,西北有戰。

她聽辛明彰說了許久,把大事小事都說盡了,這才稍稍提到重點。

“我知道阿姊不想聽這些,可我還是要和阿姊說。身為周人,不論是民是尼,總要憂心大周的。”

“是。”

李思疏坐得不安,她一擡眼就能看見趙敬,不論聞多少香、聽多少經,都靜不下來了。她稍稍瞥過眼,說:“西北有戰,生靈塗炭,我為尼,當日日誦經祈禱。”

辛明彰試探道:“西北有戰,姊姊日日誦經;朝堂有戰,姊姊又當如何?”

“朝堂?”

“西北有戰,那是明面上的戰。朝堂有戰,那是暗地裏的戰。阿姊聰慧,飽讀詩書,自然知道朝堂之戰與邊關之戰的異同。”

辛明彰抿了一口茶,說,“邊關亂,可以舉兵平,尚不足以危害朝政。朝堂亂,社稷便亂;社稷一亂,大周還能靠什麽綿延國祚呢?”

李思疏一下就明白她話中之話,嚴厲道:“我出了家,再也不想摻合到其中了。”

“姊姊是出家了,可建國寺不敢錄你的名字,說到底,你還是李周宗室的人,你還是大周的楚國長公主。我不想論出家和不出家,我只單論國事。姊姊讀過那麽多書,不會什麽都不懂的。”辛明彰說。

李思疏有些無言,沈默了片刻。

辛明彰又說:“官家不豫,現在還沒有要好的樣子。太子殿下年幼,底下一群人眼巴巴地看著呢,看官家是想要父死子繼,還是兄終弟及。長公主是官家的親姊姊,我在禁中沒有信得過的人了,只能來問姊姊。”她誠懇道,“官家還在,一切都好說。官家若不在了,我一個人,怎麽能穩得住百官呢?”

李思疏大驚:“你問我?官家還沒怎麽樣呢,你是在盼著官家有什麽嗎?”

“明知將雨卻不想著執傘,等到雨落了,才匆忙執。傘還沒打開,身上早已潮遍了。”

“現在還沒像有雨。”

“烏雲密布,還不算是將雨?”

李思疏急促地撥弄手上的玉佛珠:“是將雨。可我只是婦人,又是這般的婦人,怎麽能插手朝政呢?”

辛明彰哈哈大笑:“姊姊,你是被那些禮教荼毒得神思不清了。你是宗室,是先帝嫡長女,先帝嫡長女是哪般的婦人?”

“你……”李思疏竟不知所措地望了趙敬一眼。她對上趙敬的目光,忽慌了呼吸,轉過臉和辛明彰說,“你是皇後,自然可以聽政。我是長公主,長公主又怎麽能幹涉朝政?”

“你不止是長公主,你是大周宗室。大周宗室裏,除了嘉王、你,還有誰和官家親?嘉王還沒有你親。”辛明彰輕輕握住李思疏的手,“姊姊,你的心不靜,在建國寺,修不成真的。跟我回去吧。”

李思疏果然心有觸動,她說:“我回去,能有什麽用呢?”

辛明彰笑說:“他們能做的,你也能做。路要一點點走,草要一點點除。你只要往前走,其它的,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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