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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五五 望斷天闕(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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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五五 望斷天闕(一)

“官家已經向均州發了金令牌,要趙斂增兵延州!此時你再避,不就是明擺著讓趙斂逮你的把柄嗎?”

“那你說,我怎麽辦?”

“賀近霖帶著將軍印信跑了,把所有的過錯都推給他!”

崔伯鈞搓著槍,低頭去看馬下的推車。

謝承瑢已經不能走了,只能像個死人一樣躺在推車上。有血流出來,崔伯鈞分辨不出謝承瑢的傷口在哪,但這些血的確讓他欣喜若狂。

昔日風光無限的大將軍,如今已變成沈屙不起的敗兵!

崔伯鈞覺得造化弄人,又同感老天開眼。他無數次鄙夷謝承瑢空有虛名,無數次憎恨謝承瑢無情冷血。爬得越高,跌得越慘,現在報應不就來了麽?

他回頭去看趙斂的軍隊,完全沒有影子了,應當是還在清理戰場。趙斂來支援延州,自然不能隨心所欲,崔伯鈞要他如何,他就該如何,他怎麽能夠違逆。

想到此,崔伯鈞松了一口氣。

他笑起來,低頭問道:“謝同虛,你想好要怎麽認罪了嗎?”

謝承瑢身上的傷實在是太重了,所以神智並不是特別清醒。他反應了好一會兒,才反問:“我有什麽罪?”

“通敵叛國,算不算是罪?”

良久,謝承瑢才望向崔伯鈞的眼:“你好大的膽子。”

“你這話是怎麽說呢,謝將軍。”

謝承瑢不應,閉上眼。推車顛簸,硌到他後肩的傷,他感受到折骨的疼痛,卻不想被崔伯鈞發覺,硬生生把疼痛往肚子裏咽。

崔伯鈞知道他一定在疼,笑道:“無妨,到了牢裏,就不疼了。你最好是一直這樣清高,一直都不招,我才是真佩服你。”

延州城門口的西燕兵已經撤光了,還留一些營帳。崔伯鈞穿過帳子,悠閑地同謝承瑢說:“知道麽,謝忘琮就是戰死在這兒。”

謝承瑢神思一頓。

崔伯鈞又說:“蕭弼把謝祥禎和謝忘琮的遺體都帶走了,你知道後來怎麽著了?”

他見謝承瑢震驚的模樣,更加愉悅,“他們把謝祥禎和謝忘琮的腦袋割下來了,就掛在城門口的松樹上。謝同虛,我為了你,特意還讓他們在那裏等你。”

謝承瑢猛地坐起身,眺望遠處那棵松樹。

他果然見一圈士卒守在松樹下,慢慢往上移去目光……

烏發、血容……真像兩顆泡了血的梨子。

謝承瑢喘不過氣來,他覺得渾身上下的血液都要沸騰,他的筋都在顫抖!

真的是爹爹和阿姐!他要瘋了,他怔怔看著那兩張熟悉的臉。

“崔伯鈞!”他一下從推車上跳起來,伸手就要把崔伯鈞往馬下拽。

“你憤怒了嗎?你看看你這副模樣。”崔伯鈞大笑,“你還有心思在這裏怨我,謝承瑢,你沒想過你的父親和阿姐嗎?”

謝承瑢的眼淚往下滾。他疼得像被抽了筋、扒了皮,而大雪胡飛,試圖蒙蔽住他所有的感官。

“姐……爹……”他墜下推車,大步往那棵松樹跑。

腳踝的鐵鏈牽扯著他,像鬼爪禁錮著他,他狠狠摔在地上。

那棵樹就在不遠處,他栽在雪裏,親眼見到阿姐和爹爹的亂發懸在空中,亂發之下,是兩張慘白的、滿是血的臉。

是熟悉的、死去的父親和阿姐。

他楞住了,就那樣一直盯著看、看。他忘記了呼吸,也忘記周身上下所有的疼痛,因為有更大、更惡劣的疼痛在糾纏著他!

“姐……”

他爬向那棵樹。

“昭然。”

恍惚之間,謝忘琮好像又完好地站在他的面前了。

她還穿著那身繡海棠的窄袖袍,梳著高辮,別著粉花;她緩緩地轉過身,露出溫柔似水的眼。

“你來了?你終於來了。”

謝承瑢瘋瘋癲癲地回答:“我來了……姐,我來了,我來了。”眼淚鼻涕胡亂淌在他的臉上,他幾近崩潰地呼喚,“姐……”

他蹚過雪,看見父親飄蕩的白發、胡須……

“爹……爹!”

他不敢再上前去了。

“是夢吧……一定是夢。”

那些士卒放下了兩個人的頭顱,謝承瑢看見他們落下來,無助地躺在地上。

雪掩埋了人臉。雪……

謝承瑢失聲尖叫:“啊——!”

他往阿姐爬過去,卻被那些小兵死死拽住了手臂。

“啊……”謝承瑢喊破了聲,“姐!爹!”

他眼前有無盡的雪落下來,要把他淹沒。他想起了當年那個雪夜,他摸到冰塊一樣的軀體。

“不要……不要啊。”謝承瑢要嘔出血來,“不要……”

崔伯鈞看見他這樣狼狽的模樣,心裏不知道有多爽快。他叫人拴著謝承瑢,厲聲問道:“你現在也知道疼了嗎?當初你陷害我父親、讓他身死城門之下時,你怎麽沒想過他疼不疼!你大錯特錯了,陷害我爹,你犯了滔天大罪!”

“不……”

崔伯鈞揪著謝承瑢的衣領,把他往上提:“這是你的報應,謝承瑢,這是你活該!”

謝承瑢啼哭不止,他只會說:“不……不……”

“你要記住,謝祥禎和謝忘琮都是因為你才死的,都是因為你!你最好以死謝罪,你最好是以死謝罪!”

“不……”

崔伯鈞恨得牙癢:“謝承瑢,我會讓你比他們還痛苦,我會讓你生不如死!”

謝承瑢要洩了氣,他已經完全無法思考了,只能嗚咽:“不……不要……”

“把他給我押進牢裏,誰都不能去看!”

“是!”

謝承瑢被人拖拽著往城裏走。他還痛不欲生地望著那棵松樹,看見松樹上的雪,深綠的枝,鮮紅的血。

是啊,都是因為他,都是因為他。是因為他讓崔興勇帶兵外巡,是因為他沒交兵權,是因為他從西北回來!都是因為他!是因為他在周廷做官,是因為他沒有死在那個雪天!

謝承瑢啜泣不已。他在想怎麽樣才能挽回一切,怎麽樣才能彌補他的過錯。

“你罪該萬死啊,謝承瑢!你罪該萬死!”崔伯鈞沖他大吼,“你認罪吧!”

*

崔伯鈞把謝承瑢和賀近霖押進牢裏,延州知州高適成一直心神不寧。他在公衙裏來回踱步,滿頭大汗,才聽崔伯鈞回來,立刻到門口攔他的馬。

“崔大官人!”

崔伯鈞不屑地看了他一眼,問道:“知州何事?”

高適成叫崔伯鈞彎下腰,又自個兒踮起腳,鬼鬼祟祟說:“你把謝承瑢關進牢裏,這不是給我找麻煩麽!”

“找什麽麻煩?謝承瑢有罪,犯罪的不關牢裏,難道關你家裏?”

高適成猛拍大腿:“謝承瑢不是好惹的!我……沒有朝廷允許,我審不了他!”

崔伯鈞冷笑:“你審不了?我看你是心虛!他手裏有你在均州的把柄,你怕得罪了他,將來他反咬你一口!”

“你信口雌黃!”

“我信口雌黃?高大官人,你別以為你在均州做的那些破事密不透風、無人知曉了!你想護著謝承瑢?那我倒是要看看,是你護他管用,還是我上疏管用!”

高適成慌了,抱著崔伯鈞的手臂說:“我什麽都沒做……”

崔伯鈞說:“現在謝承瑢是通敵叛國的亂臣賊子,你若向著他,豈非罪加一等?怎麽,你想做亂黨,你想做貳臣?”

“罪加一等……”高適成丟下崔伯鈞的手,“你這是威脅我?”

“我這是好言相勸。該怎麽做,你比我更清楚。”

“可若是我動了謝承瑢,趙斂不會放過我的!趙斂這個人城府太深,他的軍一旦進入延州,就很難再退回均州了!你知道他的,你知道他的脾氣的!”

崔伯鈞挑眉:“趙斂能替一個亂臣賊子做什麽呢?他敢做,我就敢參他!你看他有沒有這個膽子!”

高適成失神地咽了一口唾沫:“你要我怎麽做?”

“讓他招,最好讓他死在牢裏,畏罪自殺!”

“讓他招,讓他招什麽?!”高適成驚呼道,“謝承瑢到底沒有過失,你讓他招什麽?這難道不是欲加之罪?這豈不是要我被後人唾罵千年萬年!”

崔伯鈞反問道:“你還怕後人唾罵?你在均州做那些事的時候,怎麽就不怕後人唾罵了?我告訴你,高適成,謝承瑢不管怎麽樣都會死的,你做不了,自有旁人來做!到時候你這官職、你的名聲,能不能保得住,我可就不敢說了!”

“你!”高適成嘆了好幾回氣,一直跺腳、拍掌,“你說的那些罪名……我實在是……”

“你做不到嗎?官人,你可是很會寫字的,白紙黑字寫清楚,你做不到嗎?”崔伯鈞提點他,“我能封上別人的嘴,你也要封上謝承瑢的嘴!現在他已經被你抓進牢裏了,若他安然出獄,你今後還能有好日子過嗎?你想想吧,你想想吧!”

高適成腳一軟,幾乎癱在地上:“什麽時候……是我抓的他?什麽時候是我……”

“我們現在是一條繩子上的螞蚱,事已至此,我和你,一個都別想跑。”

崔伯鈞說罷,揚馬而去,只留高適成在原地心驚。

“一個都別想跑。”他快要把牙咬碎,“高適成啊高適成,你還能做什麽抉擇!你還能怎麽辦!”

他回首公衙的一草一木,痛心疾首說,“我這一輩子,就註定繞不開謝承瑢了,是嗎?招罪,招罪!”

謝承瑢被扒去甲胄,只著薄薄的裏衣。從囚車到牢房要走一段很長、很長的暗廊,暗廊破頂,有雪花飄下來,落在他的汙發。

他突然覺得眼前場景熟悉,回憶起來,竟想到均州的大牢。

“也會輪到你的,一定會輪到你!”

謝承瑢不相信命,可有時候也不得不相信。他心目中最好的死法,是病死在阿斂懷中;其次,是戰死在沙場。他不敢想自己會是死在牢獄中,可回過神來,他已經在前往牢獄了。

我應當算是忠臣吧?謝承瑢想。

他赤腳走過汙臟不堪的地面,踩出一個又一個的血腳印。雪像蝶一樣飛下來,停在他的指尖。

幸好他把指環丟下了,他現在孑然一身,就算是受了什麽罪、什麽侮辱,都不要緊。

“謝將軍,你怎麽不走了?”押送他的士卒問。

謝承瑢轉過臉,長廊外明亮溫暖的光吸引著他的視線。他離那片光明已經很遠了,而通向光明之路的,是無數個鮮紅的腳印。

“快些走吧,將軍,再停一會兒,也叫我們不好過。”

謝承瑢什麽都想不到了,他默然良久,又毅然往黑暗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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