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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五二 孤光自照(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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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五二 孤光自照(三)

謝承瑢擡眼,一個身穿皮草的編發青年走過來。

燕主金崇昌有八個兒子,各個都是虎背熊腰的猛士,唯獨金宗烈和別人不同。金宗烈是武將,長相卻很斯文,骨子裏透著文人風度,很像漢人。這是金宗烈與謝承瑢相似的地方,也是為什麽他們能成為彼此的對手。

“我窮,喝不起貴茶。”謝承瑢望著金宗烈耳垂上的月牙耳環,“一別數月,金將軍別來無恙。”

金宗烈掃了邊上農民模樣的人一眼,安然坐下,說:“無恙。沒想到,我與你還能有這樣面對面坐下相談的機會。來之前,我一直都在忐忑,不知道你會不會赴會。看來你早就識破了我的信,特意想來見我?”

“不是你想來見我嗎?”謝承瑢抿了一口茶,“這不是好茶。”

“在這裏,想喝到一口好茶並不容易,更何況你也沒買好茶。你不怕我在茶裏下毒嗎?”

“不怕。”謝承瑢說,“以我對將軍的了解,將軍不會用這些陰謀詭計殺我。”

金宗烈聽罷,完全舒展開來身體:“確實。”

秋晨舒爽,涼風陣陣,茶水攤上懸了一枝黃葉,被風卷得呼呼響。

二人對視半晌,都聽打葉聲。葉落在謝承瑢的茶盞邊上,這片葉被蟲蛀了洞,白白空了一塊。

金宗烈很快就坐不住了,說:“印信是真的,兵也是真的。我知道你現在孤軍在外,尚無周廷援助,又少糧草、兵器。我知道你占了同谷是走投無路,我也不願意眼睜睜看著你餓死。”

謝承瑢聽著,沒有回應。

金宗烈又說:“同谷的糧我能借你,大燕的兵我也能借你,印信也可以。”

“天下竟有這麽好的事情,我什麽時候有這麽大能耐,能讓金將軍低聲下氣?”

“我覺得我們不當是對手。”金宗烈攤手,“我欽佩你的仁義,欣賞你的能力。我知道你善為將,能帶兵,文武雙全。周廷棄你,我能容你。崔伯鈞趕你出延州,我雙手迎你入大燕。”

謝承瑢笑了幾聲,卻不作回應,只是低頭喝茶。

金宗烈又說:“你這麽聰明,以你對我的了解,應當在看到文書的第一眼就知道我要做什麽。我足夠有誠意,也足夠放心你。你來大燕,跟著我平了二州,滅了東周,一統天下,不好嗎?”

“一統天下?原來將軍的志向竟如此之大。”謝承瑢詫異,“你想要攻進珗州,滅了李周?”

“是。”金宗烈坐直身子,鄭重說,“小時候,我跟隨中原先生讀書,學了中原的義,以及儒家的治國之道。先生說,所謂盛世,便是天下齊樂,百姓萬福。而今天下一分為二,燕占其一,周占其一,便不算是‘天下齊樂’。我想要全天下的人都受到大燕的恩惠,我想要締造一個盛世。我想要天下所有的百姓都有福,可現在有戰,我必須要先平戰。”

謝承瑢陡然慍惱:“西北的戰火,是你西燕挑起來的,現在你說要平戰?整整半個月的屠城、殺降,難道這就是締造盛世之法?還是說你金氏,從來說話都自相矛盾?”

金宗烈解釋說:“李周不跟我們和談,我們只能這樣。和平與安定,總是建立在鮮血上,沒有血,就沒有更疊。”

謝承瑢有些發怔。他心中覆念金宗烈說的這句話,又覺得諷刺。因為他以前也曾和林珣說過,“真和平,實則建立在鮮血之上”。他想起來從前在秦州的血,曾經不覺得,為什麽到現在卻覺得無比殘忍。

“你殺了我最好的朋友。”謝承瑢噥噥,“他死在秦安了。”

“你是說關實與程庭頤嗎?”金宗烈作揖說,“他們是英雄,我應該厚葬他們。”

“連屍體都找不著了,你說要厚葬?我與將軍隔著這樣的仇恨,又怎麽能安心入你金燕呢?”

金宗烈真摯說:“關實與程庭頤確實是英雄,是英雄中的英雄。他們是為了守城而死,我很敬佩他們。可我也不得不殺他們,我與他二人本就是立場相悖之人,在戰中,不是他死就是我死。打仗是一定要流血的,這是不可避免的。鮮血造就新朝,沒有流血,就不能有徹底的改朝換代。你在朝堂這麽多年,不明白這個道理嗎?改朝換代,締造新國,就是要流血。”

“是要流血,可流的不能是平民百姓的血!秦安百姓做錯了什麽呢?禍從天降!這難道不是你西燕做的孽嗎?”

“是,這是我的過失。我對此表示自責,但我可以對你發誓,等我入了中原,決不會再屠戮百姓。”金宗烈再作揖,“我手底下這些人沒讀過書,不懂禮教,野蠻無理。我想要有一個賢才來輔佐我,來和我一同興仁義之師,讓大燕也成為一個極文明的國度。屠秦安是我做的錯事,可誰沒有做過錯事呢?我心有愧,會在秦安建英雄祠,讓後世祭奠兩位英雄。”

謝承瑢深深嘆了一口氣:“他們已經死了,還要英雄祠有什麽用?野蠻人,如何能締造盛世?靠你們這些野蠻的鎮壓、屠戮,一千年一萬年都造不成盛世。”

金宗烈聽了並不惱:“我向往中原的文明,也時時刻刻秉承中原的禮義。我對殺戮深惡痛絕,同你是一樣的。謝同虛,我知道你想要一個什麽樣的國度,我知道你想要一個什麽樣的人間。你同我有一樣的志向,我們分明是同道中人,怎麽能是對手呢?”他傾身,脈脈同謝承瑢說,“在大燕,沒有佃農,也沒有地主。我們生活在草原上,一同騎馬,一同狩獵,沒有尊卑之分。在草原上,人人都是平等的,男人、女人,都可以騎馬射箭。在大燕,沒有深宅大院,也沒有帷帽束縛。”

說到激動處,他仰起頭來深呼吸好幾次,又說,“我知道東周講究所謂‘人分三六九等’,賤籍,一輩子都擡不起頭。可在大燕不是,我們大燕,不曾有過賤籍。”

謝承瑢眉頭微微上揚。

金宗烈又說:“在我大燕,沒有那麽多道德捆綁,說話也不用拐彎抹角。也不會有那麽多的冷眼相待,只要有能力,那就是草原勇士。”

“你想說什麽?”

“我知道你正在為了什麽而困惑,我知道東周的人容不下你。崔伯鈞趕你出延州,東周那個坐在龍椅上的人疑你棄你,可我不會。我們做了這麽多年的對手,我尊你敬你,沒有一次是對你有過殺心的。我同你約法三章,戰止戰,從不逾越。難道這還不能表明我的誠心嗎?我需要你這樣的賢才,需要你和我一同治理大燕,打天下,平天下,一統天下,造就盛世。”

謝承瑢搖頭:“我的志向不在此。”

“中原人欺你辱你,可我不會!我待君如上賓,我知道你不稀罕那些金銀珠寶、權力地位,你想要的,只是一個人人平等的國度。你到大燕來,同我一起創建這樣的國度,不好嗎?”

這番話完完全全戳中了謝承瑢的心了,他搖手不想再聽,起身就要離開茶水攤。

正當他起身時,金宗烈又說:“盛唐有一個大詩人,人稱李太白。以前我學他的詩,有一首格外中意。‘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人生易老,日月難再,既然心亂,何必陷此?長風萬裏,自由之地,又豈甘酣於高樓?謝同虛要三十歲了,前三十年都在困囿處不能自拔,既如此,何不順水而下,另謀它路?生於世間,身為人臣,心往明君,有何不可?既然想要追求理想,那又何必糾結於在何處呢?”

謝承瑢說:“我的志向,就是為大周躬蹈矢石,寧為玉碎。我的志向,是為大周死。”

“謝同虛!”金宗烈站起來,挽留他說,“我可以成全你的忠義,將‘謝承瑢’這個名字留在東周;我會把你的父親、姐姐也接到大燕,讓他們後半生富貴榮華。”

“回見了,金將軍。”謝承瑢同他抱拳,“我們還是在戰場上見,最對得起對方。”

“將軍印信,大燕的兵,這些都是我的誠意!哪怕你現在要我退兵,也可以。我給你足夠日子考慮,只要你願歸順大燕。”

謝承瑢把茶錢付了,瞥眼望著茶博士,說:“茶不好,再怎麽泡都不行。”

茶博士聽罷,手逐漸握上衣服底下的刀。

謝承瑢負手於背:“我不和談,只打。”

底下喝茶的農民紛紛拔刀,而謝承瑢帶來的幾個兵也拔刀相向。

金宗烈立刻呵斥:“不準動!”

謝承瑢越過他,無甚好說了,帶著人就走。

已經快要中午,十月的天很涼,風刺進人身上,凍得謝承瑢後背又疼又癢。

“沒追上來,將軍。”身邊小兵徐向倫放心下來,卻又不解地問,“將軍為什麽要來見金宗烈呢?聽他妖言惑眾,好不快!”

“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麽要來見他,可我終歸是要見他的。”謝承瑢低頭,把手指的指環摸了一遍,說,“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我知道他要做什麽,才能更了解他。”

徐向倫說:“您真信他說的話嗎?西燕真是那樣人人平等的國家嗎?分明是野蠻之地!”

謝承瑢搖首:“不知道,我沒去過西燕。”他有些神情恍惚地喃喃,“想要人人平等的人不會自稱皇帝,有人稱皇帝,就註定會有不平等。不平消了還會有不平,惡人死了還會有惡人。”

小兵們聽不懂,各自相覷。

謝承瑢以前也不懂這些話,彎彎繞繞的,可今天,他突然就明白了。他花了近三十年才明白的道理,趙斂十九歲就完全懂了。

只要不是被逼到絕境,一切都還有退路。

謝承瑢心中萬分矛盾,想要割舍,卻不能割舍;想要抓住,卻不能抓住。

他突然很想趙斂,他和趙斂好像又有一年多沒見了。

“十月……”他擡頭看天,喃喃道,“阿斂的生辰要到了,我又沒能陪著他。”

他在想,如果趙斂在他身邊,他會像現在這樣左右為難、滿心矛盾嗎?他是不是會更堅定一點兒,也不會到這兒來見金宗烈了。

“回頭,替我傳一封信到均州吧。”他說,“去給均州的兵馬都部署,趙觀忱。”

【作者有話說】

西燕雖然沒有賤籍這一說,但他們有奴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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