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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四九 雪夜不測(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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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四九 雪夜不測(三)

西北的冬日很冷,雪連下三日不止。

前方路已被大雪封住,謝承瑢他們再不能往前了,只好住在山腳下的破寺廟中。

寺廟無門,寒風吹襲,謝承瑢身上的傷又開始發作。這下是新傷牽連舊傷,肩膀處潰爛發膿,連手指都擡不起來。

借著微弱的蠟燭,彭六心驚膽戰地給謝承瑢上藥。他從來沒這麽慌過,手都微微發抖:“雪快停吧。”

賀近霖窩在柱子邊的稻草上,總是擡眼偷看謝承瑢。他袖子裏還藏著謝承瑢送的小銅人,冬日冷,銅人冰得他哆嗦,但他舍不得放下來。他看見謝承瑢蒼白的臉,忍不住又生惻隱之心。

怨恨和同情交雜在一起,賀近霖低下頭,他不知道自己應該想些什麽。

“我去支個盆,燒點雪吧。”林珣把廟裏的柴火都集起來,用火折子點火。

火堆的光比蠟燭的要亮,照暖了謝承瑢溫柔的側臉。

怎麽辦,賀近霖想著,即便謝承瑢和趙斂做出了那種事,他還是很愛慕謝承瑢。為什麽謝承瑢偏偏長了這樣一張好看的、會迷惑人的臉呢?他不明白。如果謝承瑢難看一點兒,他也不至於朝思暮想至此。

“賀管軍。”彭六忽然叫他。

賀近霖回過神來,問道:“怎麽了?”

“你同林官人一起熱些糧食吧。”

賀近霖聽話地去熱餅。火堆離謝承瑢很近,他能聞到謝承瑢身上淡淡的梅香。

“現在還沒到均州,這雪一直停不下來,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到珗京。”林珣說。

彭六道:“幸好是有大雪,這兒都是深山老林的,要不是下雪,說不定還能碰到什麽賊寇。節使傷成這樣,估計是拿不了槍了。”

“你別胡說,什麽賊寇。這是太平盛世,哪能有盜賊?”

謝承瑢沒說話,他盤膝靜坐,手裏握著那塊雕刻山川明月的玉佩,好像是陷入了很深、很深的沈思中。

“同虛在想什麽?”林珣歪過頭來看他。

謝承瑢反應慢半拍:“什麽都沒想。”

“我一直看你盯這塊玉呢,最寶貝的東西?”

謝承瑢笑說:“是最寶貝的東西。”

林珣用木棍戳柴火:“那你可要收好了。不知道我們什麽時候才能到珗州呢?”

說話間,廟外忽然有踩雪的聲音。

拴著的四匹馬驚叫,謝承瑢立刻警惕起來,先把玉揣好,而後再用右手握住放在身側的長刀。

彭六也精神起來了,同拿好槍望著門口。

“門外有人?”林珣慌得往神臺躲,“六郎,莫非當真是賊寇?”

彭六冷笑了一聲:“太平盛世。”

破窗之外閃過幾個人影,林珣倒吸一口涼氣,還未嘆出,忽跳出五六個魁梧大漢,臉蒙黑布、手拿大刀,二話不說就往謝承瑢身上砍。

火堆的光搖曳,偶有火星子濺出來。彭六驀地起身,一腳踹開其中一個,另把槍提起來,吼道:“來者何人!”

賀近霖嚇得哆嗦,光顧著看,不知道動彈。直到謝承瑢忍痛抽出刀,他才想起來喊:“你……你有傷呢,不要亂動。”

那些個壯漢聽見謝承瑢身上有傷,更加肆無忌憚了。刀映著火光,蠻狠粗暴地劈向謝承瑢。

謝承瑢幾乎擡不起手臂,硬是咬牙橫檔。他接不住力,手一軟,刀近了自己半寸,隨後他又強硬地推刀向前,踢開眼前人。

他上半身疼得像是要把整個身子撕裂。他強忍著無盡的疼痛,又與賊寇打過。

林珣嚇呆了,左看看、右看看,發覺地下有個粗木,拿起來就在火裏點。

刀接之聲刺耳,謝承瑢身上的血開始狂淌。他疼得喘氣,雙手持著刀柄,反手掀上去,一刀割斷了這壯漢的喉嚨。血噴在他臉上,他顧不得遲疑,大步跨到彭六身側,又直對賊寇雙目。

林珣抖抖瑟瑟地看,好不容易等火把著了,揮著就往其中一個壯漢身上砸。火瞬間點燃了衣物,那個莽漢被狠狠燙了,跳腳著要撲熄火焰。彭六趁此,一槍捅向這人肚子。

外頭雪來越大了,謝承瑢所剩的力氣也沒有多少了。到最後他實在是站不穩,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有無數碎星爬上他的眼,很快就化成了一片黑。謝承瑢汗隨血滾,眼睛已經看不清了。

“節使!”彭六驚呼,“他媽的,能來殺老子的人還他娘沒出生呢!”說罷,一槍劈倒兩個。

賀近霖看他們都倒在地上了,這才拿槍去刺。

門外的風還在刮,這幾個壯漢全被殺了,沒留一個活口。

“同虛!”林珣跑過去托起謝承瑢,只感覺手潮潮的,再一看,手掌心全是血。

“別嚇我……你怎麽樣了?你……”他緊張得聲音發顫,“六郎,快……快拿藥止血!”

謝承瑢沒有疼暈過去。他堅持著換藥,臉與嘴唇白得像紙一樣。他頭痛欲裂,稍一搖晃就好像要炸開。

他現在能看清東西了,就是心跳得快,還有汗披。

“有人要殺我。”他盯著那些屍體,“到底是誰……”

賀近霖去查看了那些屍體,翻遍了衣物,沒找到一丁點線索。

“媽的!我就知道他媽的不能回珗州!”彭六恨得猛砸地面。

林珣還稍有些理智,他說:“一定是朝裏的人。同虛,他們不想你活著回京。”

“他們想讓我死在路上……”謝承瑢仰頭,拋去心中所有關於疼的雜念,“我絕對……絕對不會如他們所願。”

*

西燕營中。金宗烈已經同東周秦州禁軍相持好幾個月了,眼看冬天又要臨,他頭痛不已。

此次東進,他同阿爺立了軍令狀,若不能得延州,將以死謝罪。可現在勝機不存,他不敢回京,只能耗著。

同樣頭疼的還有副帥蕭弼。提議東進的是他,如果拿不下延州,他無顏面見皇帝。先前在延州,他大敗於趙斂軍,還廢了一只胳膊。今想起,仍火冒三丈,誓要找趙斂覆仇。

軍帳內,金宗烈和蕭弼對坐,彼此蹙眉凝神。

“難道我們就要在這裏幹等著嗎?冬天要到了,我們可沒那麽多糧食!”蕭弼欲捶腿,他忘記自己已經失去了右手,空空懸著,什麽都打不到。

金宗烈添了炭火,說:“周廷不肯與我們和談,我們也找不到合適的時機和談。”

“周廷不和我們談,那是因為他們覺得沒必要談。如今敗家是我們,他們憑什麽和敗家和談?”蕭弼捂住隱隱作痛的斷臂,“現在我們最需要的是一場勝仗,一場足以讓東周人畏懼的仗。”

“畏懼?”

“屠了他們的城,殺了他們的將。”

金宗烈倏然站起:“你瘋了!”

蕭弼也隨他站起來:“不威懾,他們絕對不會乖乖讓出延州。不如我們舉全軍之力,屠了秦州的秦安,用此來和周廷談。”

“怎麽能屠城?這是造孽!”金宗烈胸口劇烈起伏著,“大將軍,我們該興仁義之師!”

“你是從小聽中原那些思想,聽慣了!仁義之師,打著仁義之旗,做著鮮血橫流的事情,這已經不算是仁義了。我們既然起兵了,就得打出東西來,你別忘了,不拿延州,你以死謝罪。”

蕭弼見金宗烈猶豫不決,伸手扣住他的肩膀,“你若此時心軟,拿不下延州秦州,來日死的是你!軍令狀,出征前你立下的誓言,不要忘了!”

金宗烈搖頭:“有謝承瑢在,還有東周那些個能征慣戰的將軍在,秦安攻不下來!一直都沒攻下來,你指望現在能一舉攻破?”

“之前我們太輕敵了,這回要用計。現在我們已經放話要以延州換東周三州,他們一定以為我們最想要延州。如若我們假攻延州,掉頭來再攻秦安,這就好打了。”

見金宗烈還在猶豫,蕭弼手指毆進他的甲片縫隙,“不要猶豫了!把秦州那些善戰的將領騙走,騙到任何一個地方都行!”

“我……我不能殺謝承瑢,我也殺不了他。”

“駐守秦安縣的將領不會日日都呆在城樓上。我們認準時機,柿子要找軟的捏。”

金宗烈艱難地吞咽口中涎水,問:“誰最軟?”

“程庭頤。”

“報!兩位將軍,營外有一個東周人來找,說是謀士,想向兩位將軍獻策。”外頭有人來說。

蕭弼轉過身去,疑心道:“東周人?他叫什麽?”

“回將軍,此人自稱‘施陸文’。”

金宗烈和蕭弼自然沒聽過這號人物,但既然是歸降的東周人,肯定對謝承瑢等將領了如指掌。便異口同聲說:“請他進來。”

施陸文進了帳,先按西燕禮儀大拜,後說:“兩位大將軍,我本是東周齊州人,因被東周逼得走投無路,這才投靠將軍。我聽聞金將軍驍勇善戰,任用賢才,不知小的能不能入大將軍眼。”

金宗烈上下端詳了這人,衣衫襤褸,臉蹭淤泥,確像是逃難而來。齊州距秦州千裏,想必一路坎坷。便問:“你原先是做什麽的?”

“小的原先在齊州中了解元,奈何受官僚地主欺壓,沒得進京趕考。後齊州佟先生起義,欲推翻東周政權,我追隨於佟先生。佟先生起義失敗,被斬於迎州,我被東周官吏衙送回齊。八年以來,風餐露宿,臥雪眠霜,窮愁潦倒,對東周已是心灰意冷。在此絕望之際,小的願獻綿薄之力,助大燕統一天下。”

說罷,他跪地磕頭。

金宗烈見施陸文談吐不凡,定是讀過書的人,心有納才之意。但他並不覺得小小書生能敵東周數位能將和數萬精兵:“書讀得多,見識廣,並不能證你有才幹。打仗不是吟詩作對,更不是作文寫章,你有何能耐?”

施陸文堅定說:“小的在齊州,曾查過謝承瑢的底細,我知道他最不堪一擊的地方。”

“底細?”蕭弼冷笑,“我們何嘗不了解謝承瑢?他出生於將門世家,自小習武入營,十五歲就被封了將軍。這些我們都知道。”

“筆和口可以隱瞞出身,也可以隱瞞經歷,可是抹除不掉已經發生的事實。謝承瑢將自己的身世編造得完美無缺,但我知道他真正的過去。這是謝承瑢唯一的軟肋,拿住它,謝承瑢必敗無疑。”

蕭弼喜上眉梢,問道:“是何軟肋?”

施陸文話說了一半,另一半故意不講。他道:“我追隨佟先生時,謝承瑢曾因此軟肋而險些身死雪地。小的以為,能磨滅人心志的,決不是皮肉之痛。殺人易,誅心難。這就是誅心之策,難道還不足以置他於死地嗎?”

“如此說來,這確實是謝承瑢的瘡疤?只要我們牢牢抓住這一點,還怕他不死嗎?”蕭弼大喜。

可金宗烈又陷入猶豫。

“我與謝承瑢做了這麽多年的對手,他從未對我使過臟計,我又如何能對他用這些骯臟的手段?”

蕭弼急得直拍腿,他說:“謝承瑢不能為我用,就只能是大燕的禍患!他不死,我大燕永無出頭之日!他不死,來日就是你死。你還在猶豫什麽!”

金宗烈痛苦地閉上眼,噥噥說:“沒辦法了。如果能用,就留;不能用……”他睜開眼,露出一絲憐憫,“就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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