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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四六 佛前九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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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四六 佛前九思(一)

正月二十七,趙斂按約定日子到了延州。

均州都部署離均,須有一人繼續守城,趙斂把這重任交給了秦書楓。

秦書楓對趙斂未得詔命私自調兵一事嗤之以鼻:“你以為你身在均州就可以為所欲為了?官家就算嘴上不說,心裏也會很不愉快的,你就等著官家將來降罪吧。”

往延州途中,趙斂一直思索著兩個問題。他並不只想做一個遠在邊疆的守將,想要回珗州,得看官家的意思。如果官家對他以後算賬,他也不必多幻想還朝的事情了。

除此之外,他還在思索第二個問題。便是與蕭弼之戰。

趙斂是新將,他這個“均州馬步軍都部署”其實是靠著謝承瑢和先父得來的。他就是一個沒有資歷的將帥,如若能一戰成名,那麽他就可以完全擺脫“受他人恩惠”這一困頓。

他必須要把蕭弼打出延州。

正月底,冬風尚在。趙斂上午才到的東周軍營,中午就已經坐下來同諸位將領商議軍事了。

他說:“蕭弼軍已經打了五個月的仗,連占了四城,現在一定是心高氣傲,目中無人。不如就利用他們這樣的心理,以弱作餌,誘敵深入,再設兵埋伏。”

帳中諸位將軍紛紛緘默不言。趙斂就當作是無人有異議:“我軍以神策軍為主力,現在神策軍人數最多的軍,就是左二軍。”

謝祥禎擰著眉頭問:“你的意思,是要用左二軍為誘餌?”

“是。”

謝祥禎重籲了一口氣,靠在椅背:“左二軍是神策軍兵力最完整的一支軍,你要他們去做誘餌?豈不是白白把人往死裏送?”

“若你用那些老弱傷殘,蕭弼也不會信。”

崔伯鈞是左二軍都指揮使,他聽見趙斂這樣輕蔑的話,心裏很是窩火:“你以為是來玩的麽?你怎麽不叫雄略軍的做誘餌呢?難道你雄略軍的命是命,我們神策軍的就不是命了?”

趙斂面不改色:“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到死路了,人才會生出極大的求生欲。”

“到死路?!”崔伯鈞捶一拳桌面,“你和西燕交過手麽?你知道鐵騎的威力麽?若你的計策失敗,那麽神策軍的將士們就是去白白送死!”

趙斂有點反感:“我不知道我的計策會不會失敗,但如果依舊按照你們想的那些窩囊辦法,延州城一定守不住。我冒著欺君罔上的風險,不是為了來這裏陪你們打敗仗的。”

謝祥禎臉陰沈下來,他把腮幫子咬得很緊,半晌才說:“你沒有打過仗,戰場不是用來玩兒的。你要他們白白送死,我一定不答應。”

趙斂真誠道:“我自然不是來玩的,我自然有足夠的把握,能保所有人無恙。”

謝祥禎很不情願地看了趙斂一眼:“為什麽?”

“我知道有一句話叫‘置死地而後生’,也知道有一句話叫‘得高者必墜之深’,現在我們未必在最死之地,但西燕一定在最高處。”趙斂指著地形圖上東周潰敗的路線,“我們要沿著這條路打回去,不能有任何猶豫。”

謝祥禎不說話了,崔伯鈞還在暴躁:“就一定非要用左二軍嗎?”

趙斂退了一步,說:“我要五百精銳作誘餌,不一定非要左二軍。”

“五百精銳?”

“我說了,不是去送死。”

謝祥禎打斷他們:“我還要再考慮。”

趙斂不再和崔伯鈞爭論這件事了,他反過來問謝祥禎:“找人做誘餌這件事,將軍又不是沒有做過。怎麽那個時候可以,這個時候又猶豫再三了?”

謝祥禎立刻明白他在說什麽,只不過他還沒來得及反駁,趙斂又說:“還是說,親兒子比其他人都更不值錢。”

“我出兵!”謝祥禎閉上眼,“五百就五百,不能再多了。”

崔伯鈞不理解謝祥禎的決定,他以為趙斂在均州這麽多年一事無成,肯定對陣不了蕭弼軍。他追著謝祥禎到帳子裏吵了一架,企圖駁回方才的所有決定,謝祥禎說:“他說他有把握,且試一試。”

“試一試?您是糊塗了,誰都能試,趙斂最試不得!他甚至都沒有打過仗!戰爭並非兒戲,你就算是要教他,也不該用別人的命來教!”

崔伯鈞出完氣,發現根本改變不了謝祥禎的心意,幹脆走了。謝祥禎在帳子裏,好久才反應過來“教他”這兩個字。

他說:“我不會教趙斂怎麽打仗的,我也沒法教。”

謝忘琮說:“趙斂太年輕了,官家讓他做均州馬步軍都部署,並非完全是因為能力。”

“官家用誰,都有他自己的考量。趙斂就算不行,我們也只能當他行了。”謝祥禎有點累了,他坐下來,連喝了好幾口水,“謝承瑢那有沒有消息?”

“還沒傳來。”謝忘琮心懸起來,“爹,我帶五百兵出去,這下你可以放心了。”

謝祥禎沒有說話,他還在想趙斂那句話的意思。親兒子的命不值錢,別人的命值錢,趙斂還真知道怎麽噎人最惡心。

三日後,謝忘琮率五百精銳出城,在附近果然碰到蕭弼。

蕭弼認得謝忘琮,以為機會不易,立即與之作戰。

謝忘琮很能打,和蕭弼軍打了近半個時辰,奈何以少敵多,當真是人疲馬乏,這才高呼:“撤!”

蕭弼急需謝家將的人頭來證明東進的正確,一直緊追不舍。

他追趕著謝軍到一處山谷,見樹叢茂盛,枝深難辨。前方就是高聳石壁,不能向前。謝忘琮軍及時勒馬,逃無可逃,又回頭和蕭弼軍打過。

“拿到謝忘琮人頭的,賞金百兩!”蕭弼持槍大喊。

西燕軍聞此,發了瘋地往前沖,急著要砍人。可就在往前奔的時候,忽有繩索從地上升起,生生絆倒戰馬!

就在此時,邊上樹叢、草叢之中竟然竄出一隊兵,各個手拿長槍,高吼嘶喊。蕭弼的馬驚得揚起前蹄,他也猝不及防。

“有埋伏?撤!”他慌忙指揮士兵。

但蕭軍已入埋伏中,根本沒辦法全身而退。鐵騎下有長槍揮舞,並不斬人,只砍馬腿。馬腿無甲,一擊即中,蕭弼軍那些烈馬紛紛叩倒在地,血流不止。

馬倒了,也將人也帶倒。西燕人都穿厚甲,根本沒辦法跑動。周軍這回輕裝上陣,反而有了優勢,他們繞敵數周,連刺長槍。

鮮血濺遍山谷,馬聲、人聲哀嚎。蕭弼大驚失色,他行在馬上,四下尋找帶頭的將。只在此時,他瞥見林中一穿銀薄甲的高壯青年人。

趙斂手握一張重弓,箭在弦上,他閉一只眼,將箭直直對準蕭弼的眼睛。

西燕人用鐵甲將自己捂得嚴嚴實實,唯有眼睛露在外面。把眼睛刺穿了,自然能破了。他繃緊弦,猛地射出,那支箭如同破石之勢,奔向弓外!

那一瞬間,蕭弼腦子全白了。他看到有箭向他襲來,竟然無所動彈。就在箭要射向他眼睛的一霎,他手底下的將一腳把他踹下馬!

“砰——”

蕭弼倒在地上,摔得頭暈目眩,好久都緩不過來神。

箭沒刺中,飛身鉆向邊上山石,居然深陷其中。

蕭弼猛地喘氣,又茫然看著那人。

不是謝承瑢。這個人是誰?

“沒射中?”趙斂很懊惱,但很快又振作起來,抽拔出長刀,在手肘處磨了一遍,將刀尖對向蕭弼。

他從林子裏走出來,左手握刀,利落地砍向身側的西燕軍。血登時從人眼裏濺出來,潑了他一身。

“你到底是……”蕭弼顫顫巍巍站起來,挽起地上長槍,“報上名來!”

趙斂踢開沖上來的敵人,再用刀刃劃破那些人的眼睛,隨後望向蕭弼。他根本沒心思告訴蕭弼自己叫什麽,他就想趕緊結束這場戰鬥,拿下蕭弼的人頭。他想證明自己的能力,他想堵住所有質疑他的人的嘴巴。

蕭弼腦子轉得緩慢,見刀劈來,立刻擡手用槍抵擋。

咚!蕭弼的手被震得發麻,險些抓不穩槍。

刀槍相對,他看清了趙斂的臉。

那是一副絲毫不畏懼傷亡的眼睛,興於見血;臉上還有剛才殺了人濺到的血,就從他面頰上無助地淌下來。他沒什麽特別的表情,看不出喜怒,蕭弼不知道他在想什麽。

蕭弼的甲沈重無比,舉槍的手也使不上勁了。而趙斂卻用雙手將刀一直往下壓,牢牢困住他。

周圍兵器相接之聲如同鬼鳴,血浸滿泥土。神策軍五百精銳,連同趙斂手底下的兩千兵,竟壓著蕭弼的五千人打。西燕軍毫無還手之力,原先馬上驍勇模樣不再,都在四處逃竄。

蕭弼齜牙咧嘴地頂上長槍,大吼一聲,掀開刀刃。他狂叫著,往趙斂脆弱的腹部掄去!

趙斂倒刀抵住槍刃,一腳踢翻長槍,順勢刺刀而進!蕭弼立刻旋身躲開,刀尖擦過他結實的鎧甲。

槍桿磨過刀刃,紅纓被削去一半。蕭弼氣喘籲籲,汗水浸濕裏衣,沿著布料一滴一滴往下滴水。

他周身上下的血都滾燙起來,手掌心不是在拿槍,是在抓火。他手心的汗劇烈,同趙斂狠狠打過幾回,竟滑得脫手。

長槍飛出去,狼狽得摜在地上。趙斂趁機一腳踹向蕭弼胸口,把人踢翻出去。

蕭弼狼狽地騎馬要逃,才伸手夠到韁繩,卻又被一刀劃斷繩索。

趙斂上前,腳緊踩蕭弼的後背。他用刀尖撥開肩頭護甲,不由分說,對準薄弱布衣下的右肩膀直直刺下去。

“你要做什麽?!”蕭弼驚悚地問。

趙斂並沒有回答他。

刀破了柔軟的衣物,觸到脆弱的皮肉,血很快就漫出來。

趙斂冷眼看著蕭弼慘叫,仍把刀刺進蕭弼的身體。他是想立刻把蕭弼殺了,可手腕上纏的佛珠沈重,硬壓下他要殺人的那顆心。

而此時,蕭弼前所未有地感受到絕望、不甘,他絕不信自己會葬身此處。他死命掙紮著,辱罵著,手指抓裂了土壤。

冰冷的刀尖刺穿他的身體,他慘叫出聲:“啊——!”

蕭弼覺得自己要被撕裂,刀刃在割攪他的血肉。他下意識流出眼淚、涎水,臉紅成血色。他脖子上的青筋快要脹破,似要噴血而出!

“你怎麽能殺我!”

趙斂一下醒了。他的刀停了下來,他低頭仔細看蕭弼猙獰痛苦的臉。

兩個人對視很久,趙斂冷不丁來一句:“你方才問我什麽?”

“什麽?”

“你問我叫什麽。”趙斂站起來,看碧藍的天,“我叫趙斂,收斂的斂。”他扭動長刀,快要攪爛蕭弼的肉。

“啊!啊——”蕭弼叫破了聲。他根本聽不清趙斂在說什麽,他所有的精力都用在疼痛上了。

趙斂忽用力,把刀刺進地裏。

蕭弼已經無力喊叫,奄奄一息。趙斂低下頭去看他:“我本來想殺你的。”

“趙……”

“趙斂。我本來想殺你的,蕭將軍。”

蕭弼說不出話,嘴裏不斷湧出鮮血。他以為趙斂要殺了自己,可是他聽趙斂說:“我還是想讓你活著,痛苦萬分地活著,不是比死更難受嗎?”

趙斂把蕭弼釘在地上,松開刀的那一瞬,他倏爾覺得解脫了。

“不要斬盡殺絕,好馬要留下。”趙斂對身後廝殺的將士們說,“把人活捉了,全部作為俘虜帶到軍營裏。”

帶頭的杜奉銜收起槍,說:“是!”

趙斂低頭,看著手上觸目驚心的血,滿不在乎地將其擦在蕭弼身上:“回見了,蕭大將軍。”

蕭弼張開血口,不斷有粘稠的血液流下來。他死死盯著趙斂,不甘心地怒吼:“你若……你若是放我走,我絕對不會放過你!”

大軍撤去,徒留死馬、亡人,還有破損的迎風搖曳的戰旗,奄奄一息的蕭弼。

蕭弼迷離地看著遠方的夕陽,鼻腔裏全是血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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