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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四一 愚人好祈(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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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四一 愚人好祈(三)

高適成一驚:“都部署,我沒有說謊。”

“你是怎麽拿到的冊子?為什麽那個小兵要把冊子交給你?交給你了,還自殺了?”

面對謝承瑢的逼問,高適成愈發緊張惶恐,不敢直視他的眼睛。

“我……我確實是有一套天武軍的禁軍名冊。”

“說完整。”

“去年除夕,駱永誠來找我,說有個事兒要找我辦,還送了我一套盛窯燒的瓷。他給了我一套天武軍的名冊,要我替他弄一份一萬人的禁軍名冊,只要人名、住址,三代不查。我懷疑和王生之前送名冊有關,又擔心欺君罔上之罪,為了自保,就摘抄了一份原名冊。”

“名冊現在在哪裏?”

“我藏在我家的地窖裏了,駱永誠不知道。”

謝承瑢看趙斂寫字,思量很久,說:“你幫他偽造軍籍了?”

高適成點頭:“是。我是通判,與知州同事。王生死後,我把這一份一萬人的名冊拿給穆彥倫,要他印章。然後,這套名冊就上交給了兵部。”

“所以你就不斷替他撒謊,謊報軍餉,是嗎?”

高適成無言以對,喃喃:“我是被脅迫的,我無意欺君。”

謝承瑢同情地說:“我知道的,駱永誠是武將,好殺人,換作我,我恐怕也要收到脅迫。王生死後,駱永誠吞了多少軍餉?”

“數不清了。天武軍共五千二百六十人,近年未征軍,也未傷亡,人數還是如此。朝廷去年光米就撥了一百四十四萬斛,分到天武軍是二十四萬斛。”

“駱永誠多報了近一倍的軍餉,光天武軍就貪了十二萬斛?一石米一貫錢,十二萬斛米是二十四萬石。”謝承瑢笑笑,“你幫著他貪了那麽多錢,不怕掉腦袋嗎?”

高適成大哭起來:“身在困境,受人脅迫,都部署,我沒有辦法!駱永誠說,如若我不幫他,他就殺了我全家!我妻兒都在均州,我真的很害怕。所以我就……”

謝承瑢看了一遍方才記錄的話,又問:“除了偽造軍籍、虛報糧餉,還有其它的麽?他有沒有造反之心?”

高適成擦了眼淚:“造反?他應當沒有造反的心思。”

“他沒有造反的心思,為什麽修城墻呢?”

“這……今年雪日,確實有一段城墻塌了。駱永誠很擔心西燕的金宗烈和蕭弼,所以連夜修了城墻,又加固許多。”

謝承瑢覺得有些道理。他說:“一會兒你回去,把去年、今年朝廷撥款的清單拿過來,還有你藏在地窖裏的天武軍名冊。”

高適成點頭,可心裏還是不安:“我都告訴了都部署,都部署能不能……”

“等我把駱永誠的事兒處理完,再來處理你的。你能不能入京為官,要看你做得好不好了。”

高適成跌撞地爬起來:“都部署要我做什麽,我都做。”

謝承瑢滿意地讚賞他:“通判很會做人,你幫了我這麽一個忙,我不會虧待你的。我找幾個人護著你,你別怕。”

“多謝都部署,多謝都部署。”

高適成躬身要走,卻被趙斂攔住。

“什麽意思?”

謝承瑢把筆錄推到他面前:“簽字,畫押。”

“還要畫押麽?”

“當然。”謝承瑢莞爾,“你不畫押,將來出了什麽事,我找誰呢?”

高適成手一直抖:“都部署真的能保我嗎?”

謝承瑢無奈道:“我都已經發誓了,你還不信我?”

“我信。”

高適成拿了筆,把狀上每個字都看得清清楚楚。他觀察著紙上飄逸瀟灑的字跡,忽然疑惑起來,對上趙斂的眼睛:“八面出鋒,這位小將軍寫得一手好字。不知是哪裏人?”

趙斂笑說:“我是粗人,隨便寫寫罷了。”

“粗人……”高適成有些遲疑了,“都部署……真能保我?”

謝承瑢說:“我想不保你,都不行了。”

高適成一咬牙,提筆寫下自己的名字,再印了手印。

一切完畢,謝承瑢仔細檢查了一遍狀書,對外喊道:“小六!”

彭六進門:“節使!”

“找三個人跟著通判回家,保他平安。”

“是!”

“回家吧,把官瓷帶走。下回把我想要的東西帶過來,就可以了。”謝承瑢說。

高適成半信半疑地出門去,回首時,對上謝承瑢莫測的眼。

謝承瑢說:“你放心,我說到做到。”

高適成終於說:“多謝都部署。”

*

延州。

深夜,軍營內數十士兵持槍嚴陣以待,有將自外入帳。帳內昏暗,隱約見一白發人臥在榻上,氣若游絲,似有大限將至之兆。

那才進來的將湊到榻前,問道:“怎麽樣?”

醫官搖頭:“不成了。”

“大將!”

榻上奄奄一息的宋驤睜開眼,迷離地看著榻邊人,喊道:“戚……伯沈。”

戚淵握住宋驤的手,懇切說:“我在。”

“我……應當是跨不過這個坎了。還有幾件事,要交代你。”

“大將請說。”

宋驤音若輕語,須稍分辨。

“二州形勢不穩……西燕虎視眈眈……不能讓他們知道我死了……否則,延州就難了。”

戚淵點頭:“我不發喪,請大將放心。”

“派人……快馬加鞭到珗州,請……請官家,速派能夠鎮守延州的將領。”

戚淵似要落淚:“我知道了。”

宋驤笑笑:“我來延州十年,送了那麽多朋友走,如今,總算到我了……”他無力地擡起手,“延州若守不住,中原就完了。一定……一定要守住延州,一定不能丟啊!”

一旁醫官跪下哭泣,戚淵也拭淚。

“穩住軍心,秘不發喪,我相信你能做到。伯沈啊,”宋驤聲音越來越弱了,“告訴稷兒,我……”

“告訴稷兒什麽?”

戚淵再擡起頭來,宋驤已經閉上眼,嘴唇未閉,還想要竭力吐出最後的話來。

“大將!”戚淵趴在他身上,欲要大哭,卻想起他臨死前那番話。

延州兵馬都部署病逝,如若傳出去,必軍心動搖,引西燕起兵。為了大局,決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宋驤病逝的消息。

戚淵收起眼淚,同醫官說:“今後,你每日依舊到帳子裏送藥。千萬、千萬不能讓第三個人知道此事!”

“是!”

天未亮,一匹快馬飛奔出城,向珗州躍去。

*

謝承瑢等了一夜,終於等到高適成的名冊和朝廷撥款清單了。

一夜過來,高適成似乎想明白了,說話也從容許多。他道:“東西都在這兒了,都部署,每一本我都查閱過,無誤。”

謝承瑢翻了幾頁清單,說:“找這些,有沒有驚動駱永誠?”

高適成說:“沒有,這幾日駱永誠都不在家,似乎是在幫都部署找閱場。”

“你知道他要在哪裏觀兵麽?”

高適成搖頭:“他沒和我說過。”

謝承瑢合上冊子:“我與駱永誠約定在七月初觀兵,你展露誠意的機會也在七月。應當不用我教你怎麽做吧?”

“還請官人指點。”

謝承瑢微笑:“把你知道的所有東西,都在堂上過一遍。”

“那我……那我幫駱永誠偽造賬簿的事情,也要說嗎?”高適成問。

“你覺得呢?”

高適成低頭,說:“我相信都部署會救我的,只要都部署在,我什麽都不怕。”

謝承瑢倒了手邊的茶:“通判,你兒子的生辰要到了吧。”

“什麽?”高適成沒反應過來,“還有幾個月呢。”

“我說他到了,他就到了。令郎君七月初過生辰,要大辦一場吧?”謝承瑢把倒好的茶放在高適成面前,悠悠說,“便請令正邀些朋友到家裏,穆知州的,駱副部署的,還有均州其他官人的家眷。人多熱鬧,才有意思。”

高適成突然領悟:“是,犬子生辰,應當大辦。”他喝過謝承瑢的茶,“都部署只給我三個人,是不是不太夠?我太害怕了。”

“我再多給你三十個人,其它的都交給我。”

高適成看喝空的茶杯,說:“都部署,我的身家性命,都在您手上了。”

他從軍營出去,擡眼望無雲的碧藍的天。這是一步險棋,可是棋成了,他就可以離開均州,去更大的地方了。

“果真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啊。”他自嘲笑笑。

謝承瑢把朝廷撥糧撥款的清單翻了一遍,聽門外彭六說:“節使,高適成回通判廳了。”

“繼續盯著他,他若是有要和駱永誠密會的跡象,直接殺了。”

“是。那,高適成擺筵席的事兒,怎麽說?”

謝承瑢道:“我不是帶了三百個人麽?分出來一半給他。這事不要叫秦書楓知道,我信不過他。”

彭六抱拳:“我去了。”

“哎,別急著走,把二郎叫過來。”

趙斂在外面練兵,聽到召喚,遂進帳,問:“怎麽了?”

謝承瑢不安說:“雄略左第一軍都指揮使陳喬,你信得過嗎?”

趙斂如實道:“信不過。”

“那就找個機會把他罷了,你接替他。”謝承瑢疲憊地揉捏眉頭,“左一軍是精銳,大閱那天,要留給我。”

“你要直接殺他?”

“也不是。逼急了他,他一定會動手,我要做好萬全準備。”

“左一軍兩千五百人,想用它來對天武軍五千人,我怕不穩。”趙斂斟酌片刻,“如若加上左二軍,會穩妥一些。左二軍都指揮使是瑤前。”

謝承瑢擡頭看了趙斂一會兒。

趙斂又說:“駱永誠未必會找一個能納六萬人的場,多半是分開來的。如若他領著你去天武軍所在地,沒有雄略軍在,那就不好打了。”

“難道在觀兵時我還不能拿下他嗎?”

“還差一點,況且如若真的打起來,弄不好損兵折將,你還有危險。依我看,兵不血刃才是最好的辦法。”

謝承瑢嘆氣:“那你說,怎麽樣最穩妥?”

趙斂到他耳邊,將計策說了一遍。

謝承瑢聽罷,道:“二哥哥想的辦法比我的要好,我聽二哥哥的。”

“那你還罷免陳喬麽?”

“當然要罷。收拾完駱永誠,我就要按二哥的意思回京。回京前你不能升到軍都指揮使,再想靠功績升遷,可就沒那麽好辦了。沒有功,小小的軍都虞候要熬到什麽時候?”

趙斂笑道:“你怎麽同陳喬說呢?”

“你為什麽信不過他?”謝承瑢先問。

趙斂說:“陳喬是駱永誠安進來的,並非是原先珗京跟著的。”

“那更好了,直接把他罷了,什麽都不必說。”謝承瑢挺直腰板,“這幾天不都是你在幫他練兵麽?就說他玩忽職守,難堪重任,罷去軍職,暫留軍中待命。”

第二日,雄略左第一軍都指揮使陳喬因疏忽職守、違反軍規被罷,由左第一軍都虞候趙斂代領左第一軍。

【作者有話說】

本章第二部 分出現的,去世的鎮守延州的將軍,宋驤,就是在第二卷開頭被派去延州的那個,他和趙爹是一輩人。

文中這個世界所有的事情都在不斷發展,每個出現的人物也都有自己的命運和作用。宋驤年紀大了,又因為戰傷,死在延州。他的兒子叫宋稷,之前也出場過,暗戀琮姐。

送宋驤最後一程的這個將軍戚淵,字伯沈,不是什麽重要人物。但我不能叫他將軍甲,所以就給他取這麽個名字了。那為什麽這個延州的將軍叫沈淵(沈冤)呢,可以回看第一章 (我意思是名字有隱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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