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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三七 今安在(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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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三七 今安在(四)

趙仕謀死了,辛明彰替官家處置了不少人。宰相楊荀、殿前副都指揮使謝祥禎,還有不少玩忽職守的官員,都被她貶出京城。她又趁機更換朝中部分官員,表面是在幫李祐寅清洗朝堂,其實是為自己謀出路。

朝中事畢,為平百姓怨言,她又下令大赦天下,一時之間,百姓擁護愛戴,人人嘴裏都稱讚這位好皇後。

長公主出家了,廢後徐婉在家中自盡,謝承瑢也被罷去差遣,暫在家中待命。

至於其他人,他們都像無事發生一般,依舊談笑風生,寫字作詩。只是提到趙氏的時候,他們都會唏噓:做了幾代的權臣,現在終於掉下來了。但即便如此,他們還是想要做權臣。

臘月初十,沈沛又過來找了趙斂一回,師徒二人躲在小屋子裏說話。

沈沛問:“你爹爹走了,剩下的事,打算要怎麽做?”

趙斂說:“京城不能再久留了,我想我與大哥應該盡快離開珗州。”

“是,你也是知道這個理的。有想好去哪裏麽?”

“均州?”

“均州不錯。”沈沛頷首,“均州是你家鄉,回去也有好由頭。辭去所有官職,扶你爹爹回去安葬,安心丁憂三年,這是最好的辦法。將來如何,還得看官家的意思。依我看,你若不做官,安安穩穩過一輩子,倒也成了。”

趙斂卻說:“可我不想荒廢在均州,先生。”

“走一步算一步吧,阿斂。眼下你已經沒有任何可供官家利用的價值了,算是一顆廢棋。官家將來若用你,你再起來。官家不用你,你就隱居山水,逍遙自在地過一輩子。”沈沛撫摸自己花白的胡須,“因為你爹爹的事,將來你再想位極人臣,不容易了。”

趙斂很明白這個道理,只是從小他就想做個大官,現在他做不了了,難免遺憾。

“去了均州,不要想著將來如何,安心為你爹爹守靈,總要做個忠心的樣子。等官家疑慮消了,你再做也不遲。”

趙斂點頭:“我去了,先生在珗京要好好保重。”

沈沛輕拍趙斂的肩膀:“你放心,別有牽掛。”

趙斂寫了一封“辭官扶靈回均州”的劄子交到宮裏,官家的病還未好透,批覆的是辛明彰。

辛明彰回劄子說:二郎年少有為,盼三年期滿,再回京赴任。她又送了幾件過冬的衣,也算是一些關懷。

趙斂收下這些東西,向辛明彰表了謝意,又收拾行囊,遷了母親的墳,將父母的靈棺停在一處,待半月後一起回家。

京中還有很多事情需要交接,例如京中的田宅、家裏的仆從。

趙斂將田留下了,賣了除韶園以外的所有宅子。家裏那些仆從,不想留的,趙斂都替他們贖身了。想留下來的,趙斂都讓他們去了韶園。

韶園是他送給謝承瑢的宅子,之前地契和房契都沒有交給謝承瑢,這回交了。趙斂不敢去見謝承瑢,他怕謝承瑢怪他,所以就讓瑤前跑了一趟。他也沒讓瑤前告訴謝承瑢他要走了,他想不告而別。

夜裏他還在忙著家裏的事情,瑤前過來和他說,謝同虛來了。

趙斂沒膽子去見,他竟然想讓瑤前打發他走,可是瑤前說:“二哥,外面那麽冷,你還是跟他把話說清楚吧。”

“我好像沒什麽話要說了。”趙斂說。他猶豫了很久,還是披衣出門。

外面冷透了,多少厚衣都擋不住冷風。

趙斂看到謝承瑢站在黑夜裏,就一個人,孤零零的。謝承瑢頭頂偏處掛了一只白燈籠,黯淡的光鋪在他的身上,趙斂在這一刻覺得無比愧疚。

他和謝承瑢隔著很遠相視,他看見謝承瑢眼中閃著淚光。

“你穿這麽少,不冷嗎?”趙斂問。

謝承瑢哆嗦地說:“不冷。”

“我給你拿件衣服。”

趙斂給謝承瑢拿了一件衣服,隔著很遠遞給他。

謝承瑢不接,他眼裏的淚光更亮了。

“你哭什麽?”趙斂忍不住問。

謝承瑢說:“二哥,對不起。”

“說什麽對不起,我和你之間哪有什麽對不起對得起的。”

趙斂還是把衣服給謝承瑢披上了,他聞到謝承瑢身上淡淡的蠟梅味,這讓他在一瞬間想起和謝承瑢所有的快樂時刻。

“你跟我出去一趟吧。”謝承瑢說。

趙斂為難道:“我戴著孝呢。”

“就跟我出去一趟吧。”

趙斂看著謝承瑢被凍紅的鼻尖,心一軟:“去哪裏?”

“去朱雀河。”

去朱雀河,趙斂害怕去朱雀河。他和謝承瑢第二次見面就是在朱雀河,也許動心也在朱雀河。現在他要走了,是不是離別的地方也在朱雀河呢?

快走到河邊,趙斂不想走了。他輕輕說:“我要走了,昭昭,我已經辭官了。”

謝承瑢看他:“你去哪裏?”

“去均州,我之前說過的。我爹想回均州,我也想回均州。”

謝承瑢不理他,繼續埋頭往前走。

趙斂又說:“以前我同你說的,你再好好斟酌吧。我廢了,將來再也扶不起來了,你不用在我身上浪費一輩子了。你在珗京好好的,等致仕了,我們再相逢也不遲。”

“再相逢,也不遲?均州遠,從珗京到均州要四五十年,或者要一輩子。”

趙斂沈默了。

謝承瑢看地上的影子,似乎有些絕望:“你要走了,我也攔不住你。對不起,二哥,除了對不起,我不知道再和你說什麽。”

“不要說對不起了,我們之間,沒有誰對不起誰的。”

謝承瑢不看他,只看天上醜陋的月亮。他轉過臉,恰有一陣風,帶來數不清的香味。

“二哥,你恨我嗎?”

趙斂說:“不恨。”

謝承瑢覺得難過:“可我恨我自己。二哥,朱雀河邊的蠟梅開了。”

趙斂心像是被什麽重砸了一下:“我知道,我聞到香味了。”

“我想帶你看一看,因為除了這個,我再不知道有什麽能給你的了。”謝承瑢指著那片金黃的花,還有被冷風凝住的河水,說,“你看到了嗎?”

“看到了。”

趙斂餘光看見謝承瑢背後的那些梅了。他不想看梅花,視線一直停留在謝承瑢的身上。

他的思緒一下回到崇源十三年的正月,就在這裏,就在梅樹面前,就是這雙眼睛。他覺得應該過去了十幾年,可實際上還不到五年。

他記不得是哪一棵樹了,但人還是那個人。那個人就在眼前,再也不用撥梅才見。

可現在他沒勇氣見了,他膽怯起來。

“梅花的根長在珗州,所以它不能走。可我的根不在,我是自由的。”謝承瑢懇切地看著趙斂。

趙斂知道他的意思,他還是想把所有東西都拋下,還是想不顧一切和自己走。

“梅花的根在珗州,你的根又何嘗不是呢?”趙斂望著謝承瑢,“昭昭,算了吧,我沒出息,你不能和我一起沒出息。你跟我走,只會讓我更怨恨我自己,我永遠都不能原諒我自己。”

謝承瑢聽罷,那些支撐著他的精氣神全都洩出去了。他忽然有些不知所措:“你什麽時候走呢?去均州。”

“我不知道,該走了,就走了。”

趙斂要往回走了,他屏住呼吸,要把梅花想起困在鼻息之外。

謝承瑢又說:“二哥,你走的時候能不能告訴我?我送送你,行不行?我想你好好的,我想看著你好好的。”

趙斂擺手往回走:“別送了,就在這停吧。”

謝承瑢跟上去:“你不準我送你,那……我們應該還能再見吧?”

趙斂不敢轉頭看。

“二哥,”謝承瑢走不動了,“你從前說再見,是天上再見,還是地下再見?”

趙斂沒有回答他,更沒有回頭。他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夜色裏,怎麽瞧都瞧不見了。

“你好歹要告訴我,到哪裏再見。”謝承瑢又流淚了,“你走了……你走了,我怎麽辦呢?我什麽都做不了。”

他覺得是他的錯,可是他分明已經這樣努力了。他沒辦法挽回已成的結局,在這一刻,他甚至想著,其實可以由他來替太尉承受這一切的。

隱隱約約地,他聽見河岸那邊飄過來一陣歌聲:“紅藕香殘玉簟秋。輕解羅裳,獨上蘭舟。雲中誰寄錦書來?雁字回時,月滿西樓。[1]”

“小官人思誰呢?”

“謝小官人未有離別,更沒有思人,如何應景?心有所想,才寓情於物。”

謝承瑢感受到臉頰上的熱淚,就掉落在他的衣襟。

*

臘月二十八,珗京下了一場大雪。

就在這樣的雪日,趙仕謀出殯了。

趙斂要帶著父母回均州,路途遙遠,也許要從冬日走到夏日。

出殯之日,來替趙仕謀送行的人很多,整個東門大街兩側被人占滿了。百姓們淚流滿面,嘴中呼喚著:“太尉,太尉。”

趙斂站在門前,剛要上馬,便聽人來說:“二哥,紀家的公子來見二哥。”

他提起精神來,迎面見到紀鴻舟與程庭頤。

太尉一案,紀鴻舟與程庭頤也幫了很多忙。雖先前趙斂謝過,但今日又來拱手道謝。

紀鴻舟攔下他的手,說:“你和我之間,就不要說那麽多次謝了。我們沒能幫上忙,請君勿怪。”

趙斂說:“我怎麽會怪呢?”

紀鴻舟看他的衣著,又見他單薄的靴子,說:“今天雪大,你多穿些。”

“我帶著衣服呢,哥不必掛懷。”

程庭頤望著趙斂身上那件霜白色的氅衣,心中忽然明了。他道:“二哥,路途遙遠,萬分小心,多保重。”

“你也保重。”

紀鴻舟看趙斂上馬,又作揖:“二哥!日子還長,功名如何,走著瞧。”

趙斂苦澀地笑起來:“好,走著瞧。多謝了,來日再會。”

“再會!”

趙斂擡頭,看著滿天的雪落在他身上,白色的,同霜色氅衣融為一體。

他什麽都沒有想,只顧著前方坎坷,不知要走多久。

雪路漫漫,直到京郊長亭,送行的人才漸漸少起來。

杜奉銜騎在馬上,繞送葬隊伍一圈,清點了人數,才過來同趙斂說:“都齊了,二郎。”

趙斂頷首:“你真要跟我一起走?”

“我真和你一起走。”杜奉銜抱拳,“我這條命是二郎撿的,將來不論貧富,我都跟著二郎。”

雪又大了,夾雜著霰鋪天蓋地而來,叫人分辨不得方向。

趙斂披著那件霜色的裁制粗糙的氅衣,竭力遠眺雪林:“走吧,出了珗京,也許就不下雪了。”

前頭送葬的起靈人說:“走嘍!”

馬鞭響在雪霧中,車輪滾過厚雪,留下一道深深的印子。

照夜沒行幾步,忽然拼命轉頭往回看。它嘶鳴著,要朝長亭處奔去。

趙斂見此,及時勒住韁繩,呵斥道:“照夜!”

照夜嗚咽著,對那頭大雪留戀不舍。趙斂這才看向那片雪亭,他見到一人、一馬,有大雪覆身,人和馬都沾上霜了。

他和照夜都停住了腳步,癡癡地看著雪中人。

“二哥?”瑤前也望過去,心中一驚,“謝同虛?”

謝承瑢和趙斂隔著雪相視。

真大的雪,大到完完全全看不清人了。謝承瑢只能辨認出那個熟悉的身影,還有對方身上那件熟悉的氅衣。

昭昭也向照夜嗚咽,它想闖過雪,卻生生地被一片白擋住了腳步。

趙斂攥在手心的繩子漸松,他知道他藏不住自己的心了。

他很想沖過去,很想留下來。他甚至想著,如若謝承瑢要求他留下來,他就不走了。

他是真的這樣想的。

可是隨後,瑤前的聲音響在他的耳邊:“二哥,出殯忌諱回頭的。”

趙斂不說話,也沒動靜。他還在等那一聲挽留,等了又等,除了風聲,再沒有別的回應了。

趙敬勸他說:“阿斂,走吧。”

韁繩被瑤前圈在手裏,馬蹄又在雪中行過。

趙斂的目光一直在後頭,透過白茫茫一片風,直到那雪把人埋了,再也看不見了。

他忍不住流淚,心好像被刀子狠絞。

他知道這是什麽滋味。死別之後又是生離,無論他有多舍不得,終究還是要接受分別。

“別想了,阿斂。”

“哥……”趙斂的淚不斷往外流,他低下頭,握住指中的金指環,“雪太大了,天氣太冷了。”

趙敬勾住他的肩:“還有衣服,再穿一件吧。”

但趙斂分明是在想,謝承瑢的傷口最怕冷,他會不會回不了家。想著,又不死心地回頭,這下真的是什麽都看不見了。

謝承瑢的眼淚冰在臉上。

山回路轉不見君,雪上空留馬行處。[2]時辰久了,竟連馬蹄印記都消失不見了。

不會有人比他還討厭下雪天了。雪於他而言,意味著永別。

“走吧,走吧……”謝承瑢笑著,“到你的天地裏去,你就自由了。”

他坐不穩馬,摔在雪地裏。懷中玉佩硌著他,一並都被大雪沾濕。

【作者有話說】

[1]:出自宋·李清照《一剪梅·紅藕香殘玉簟秋》。本詞第一次在本文中出現,是在第38章 。

[2]:出自唐·岑參《白雪歌送武判官歸京》。

二卷完~

霜色的氅衣就是當年小謝送給他的第一個東西,見第10章 。

第三卷 開頭,小謝已經26歲了。一別六年~

第三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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