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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三五 履薄冰(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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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三五 履薄冰(三)

謝承瑢到十月半才回京。

這一回他又是無功而返,最讓他覺得造化弄人的是,內侍李絜今年八月剛去世。

他差一點兒就能找到李絜。

回京後,他顧不上休息,先去顏輔仁家裏問今是何狀,顏輔仁道:“我隔三差五去找官家,官家一律不見。”

官家避朝數日,明日再躲不了了,謝承瑢打算明早下了朝和顏輔仁一同去請官家奏對。

從顏宅出來,謝承瑢又去禦史臺討要回趙斂的金指環。他聽顏輔仁說趙斂已經回家了,便想著去見他。在東門大街沒見到人,跑到韶園,終於找到人了。

今夜月明,稀星數點。謝承瑢自院子小橋上去,迎面飄了數不清的蕭瑟的葉,隨風卷到他的靴前。

他湊著月光,隱約看見趙斂盤膝坐在塘邊。

趙斂手裏拿了一顆小石子,掂在手裏好幾回,玩膩了,再無力地拋出去,濺在水中。

謝承瑢說不上來趙斂的背影,好像是狼狽落寞,又好像是心如死灰。後來他想了想,前後者並沒有什麽不同。

“昭昭?”趙斂感覺到謝承瑢了,回頭輕輕喊了他一聲。

“二哥。”謝承瑢坐到趙斂身邊去,“夜深了,怎麽不睡?”

“睡不著。”趙斂揪了一根黃草,“害怕睜眼醒來,天亮了。天亮了,這日子又得接著往下走了。”

謝承瑢無奈地說:“我去了西京,真可惜,先帝以前的中官李絜死了,八月才死的,我差一步。”

趙斂笑笑:“不是差一步,是算好了一步。可能真的如我所想,這是先帝給我爹下的圈套,而官家就是要用這個圈套來殺我爹。我好像只能一步一步看著,怎麽都沒辦法轉圜。”

“還會有辦法的,阿斂,我一定能給你想到辦法。”

“你會被我牽連的,還是不要再管了。”趙斂自暴自棄了,“沒用的,官家要做什麽就一定會做的,誰都阻止不了,誰都沒辦法。誰讓我們是他的臣呢?君臣之間,本來就該是如此。”

謝承瑢搖頭,他緊緊握住趙斂的手:“我一定有辦法,我們一定會有辦法的。也許明天一覺醒來,一切都好了,一切都不用再煩了。”

“昭昭,好香啊。”趙斂忽然說,“真香,蠟梅。”

謝承瑢不明所以,但還是將懷裏的香囊連同玉佩、佛珠一起拿出來:“我都存著呢,你給我的東西,我都留著。”

趙斂不說話了,有些難過地看著謝承瑢。

“你要相信我,我一定、一定會想辦法,把太尉救出來的。”

謝承瑢還從袖子裏拿出來趙斂的那只金指環,“你的,戴上。”

趙斂木訥地伸手,望著那只指環圈住他的手指,牢牢地嵌在指中。

“昭昭,你會永遠都站在我這一邊嗎?”

“當然,我當然永遠都站在你這一邊。”

趙斂又開始迷糊了:“你看到了嗎?”

“看到什麽?”

“舉國若狂。”趙斂譏笑,“被太尉壓了這麽多年,他們終於可以殺了他了。他們高興地,像是發了瘋,各個都把刀子往官家那裏遞。他們變成了瘋子,像是分食肥肉的野獸,我爹爹手裏的權就是他們眼裏的肉,能分到一點點,都能飽腹好多年。”

謝承瑢很無力,不知道該怎麽勸慰。他說:“對不起。”

“對不起什麽?”

“是我爹,害了你爹。”

趙斂低頭去抓一把草,團成團,推著往池塘裏滾。

謝承瑢又說:“我會替我爹贖罪的,二哥。”

“你怎麽替他贖罪呢?你是你,他是他。”趙斂閉上眼,盡情呼吸池子上飄來的清新水汽,“如果官家真的殺了我爹,我該怎麽辦?我總不能,”他笑起來,“殺了你爹吧。”

“二哥……”謝承瑢看見趙斂深不可測的眼,怎麽有些怔住了,“你……”

趙斂又換成落寞樣子:“換作是你,你會怎麽做呢?你教我。”

謝承瑢也不知道怎麽做。他沈默了,更不敢直視趙斂的目光。

“我不會讓太尉有事的,哪怕是我血濺垂拱殿,也不能讓官家處死太尉。”

“不值得,一點都不值得,不值得為了外人丟官丟爵,也不值得為外人背叛父親。”

起風了,水面又蕩起波紋。趙斂繼續拿石頭去砸水裏的月,撲通地,月亮就碎了。

謝承瑢想了很久,問:“二哥,在你心裏,家族榮耀永遠都是放在第一位的嗎?”

“你要我說實話嗎?”

“我要你說實話。”

趙斂丟掉手裏的石子,望著那片水,說:“是。沒有什麽比我的家族榮耀更重要,沒有什麽比趙氏更重要。”

謝承瑢耳朵一嗡,果然了,官家說得還是有幾分道理的。他艱難吞了一口唾沫,又問:“如果是我參了太尉,害他到如此境地,你會想殺了我嗎?”

“不是你參了他,也不是你害他到如此境地。”

“如若是我呢?”

趙斂很快說:“沒有如果。”

“如果是我做的,你會恨得想要殺死我嗎?”

趙斂笑了,轉過頭凝望謝承瑢:“我會恨你,可我也舍不得殺你。也許我會把你鎖起來,關在宅子裏,每天我都要看見你,每天都要纏著你。到我們都死了,就可以盡釋前嫌,徹底解脫了。”他露出讓人難以理解的笑來,“昭昭,我想我一定是個瘋子。從小到大,我想得到的就一定要得到,我不想讓他們得到的,就一定不會讓他們得到。我會毀掉任何我憎惡的東西,也會費盡心思討好我喜歡的人。”

他看見謝承瑢詫異震驚的神色,問道,“你怕了?還是說,你從來都不知道趙斂是這樣的人。”

謝承瑢說:“我不怕你,我會相信你。如果是我落此境地,也許我會殺了你,又或者是報覆一切參與其中的人。”

“你不會的,你只是嘴上說說而已。阿昭,你是珗州最善良、最純粹的人,你像水裏的月亮,像摸不到的星星。”趙斂倚在他身上,噥噥說,“昭昭,在遇見你之前,我一直都是骯臟的人。我不在乎別人怎麽樣,死了、活了,都和我沒關系。在我眼裏,趙家、父親、我,名聲,比所有東西都重要。後來我遇見了你。”他認真地說,“昭昭,你也是我的榮耀,你也是我的家人。旁人不懂我,難道連你也不懂嗎?”

謝承瑢眼眶有些濕潤,下意識去摳手上的指環。

“珗州就是這樣的,他在笑,卻又不是真的在笑;他對你好,卻也不是真的對你好。我不敢相信任何人,我不知道他們什麽時候會在我背後捅刀子。”趙斂全然枕在謝承瑢的肩窩裏,“可不知道為什麽,我就是很相信你。哪怕是你真的在後面捅我一刀,我也會覺得是刀子的錯,不是你的錯。”

“我不會捅你刀子的,我絕對不會。”

“我知道你不會,我是說如果。”趙斂看著水裏的波紋,“我常常在想,如果沒有遇見你,我會變成什麽樣?我一定變成妖怪了,他們可以把我變成一把刀,變成一面盾,他們用我來上陣殺敵,他們犧牲我,成全我。阿昭,遇見了你,我就再也不是無主的刀、無主的盾。我知道再沒有人能傷害我了,我知道我可以毫無保留地面對一個人。”

謝承瑢也靠著趙斂的腦袋。

“我第一回 見你,我們互拜了三次,你還記得嗎?”

“不記得了。”

趙斂責備他:“我記得,我什麽都記得。不算問好,我和你說的第一句話,是我問你,名字的後兩個字是什麽字。昭昭,我一直不敢告訴你,我他媽太討厭你的名字了。承瑢,承無,還承什麽?我不喜歡你的名字,這是他們對你的詛咒,我很害怕詛咒成真。”

謝承瑢忽然覺得很想哭。

“後來我見你,是在朱雀河邊上。我和你面對面,隔著一株蠟梅樹。我不知道我是什麽時候喜歡你的,可每每想起你,最先入腦子裏的,就是你在梅樹後面的眼睛。我覺得你和別人不一樣,眼睛、性子,哪哪都不一樣。我覺得你好,你比所有人都好,所以我要追上你,我想和你並肩站一塊兒。”

趙斂要伸手去抓天上的月亮,“追著追著,好像又不一樣了。可是我現在都不明白,我是什麽時候喜歡你的。好像稀裏糊塗的,就喜歡你了。喜歡你之後,我好像並不在乎那些人言了,可我還是很在乎我的名聲,因為我怕你被他們騙了、挑撥了,以後再也不和我一起玩兒了。”

謝承瑢不說話,只是側過臉,把眼淚都蹭在趙斂衣服上。

“你哭了?”趙斂垂眼嘲笑他,“我可沒哭呢,你就哭了。”

“我配不上你,你是高門顯貴,可我不是。”謝承瑢吸鼻子,“我不敢告訴你,我們之間差得太遠了,我永遠都達不到你那樣的高度。”

“我擁有的,是我爹的東西,是我沾了我爹的光。但你擁有的,都是你自己得來的東西。你比我,要強得多得多,我也永遠,追不上你。”趙斂轉身抱住他,“你把鼻涕眼淚都擦在我身上了,哥哥。”

謝承瑢擦幹凈眼淚,說:“你是清白的身世,可我不是。我不敢和別人說,也害怕別人知道,我娘是賤籍出身,我生來就比別人低一等。”

“我知道你娘的身份。”

謝承瑢擡起眼來。

趙斂緩緩說:“我一早就知道。你阿娘是可憐人,為什麽可憐人反而是有罪?白玉館裏頭那些人,誰是心甘情願來的呢?她們不是低人一等,你也不是。什麽叫清白,心裏幹凈,就是清白,你怎麽能是不清白的呢?我知道你是清白的人,你是比我還要清白的人。阿昭,你是比我清白九萬倍的人,只有跟你站在一起,我才能幹凈一點。”

風停了,月也暗了。

趙斂擦幹凈謝承瑢的淚水,說:“今兒都十月半了,你錯過了我的生辰。”

謝承瑢這才想起來:“對不起,我忘了。”

“你別說對不起了,我不喜歡聽你說對不起。你忘了我的生辰,要怎麽補償我呢?”趙斂問。

謝承瑢沒有任何東西可以給,什麽都沒有。

趙斂說:“那你就,多說幾遍‘我愛你’吧,我怕我以後都沒機會聽了。”

“我愛你。”謝承瑢毫不猶豫地說,“我愛你,阿斂。”

“我也愛你,遠遠不止是‘喜歡’。我愛你,昭昭,我會永遠都愛你,你就是我最大的榮耀,只要你在,我可以一無所有。”

風又起來了,再次吹皺水裏的月。

葉被卷起來,飛著,落到水中,蕩到池心。

再也回不來了,葉子,和月亮,和風,和人。

*

垂拱殿,百司果然在因為太尉甲胄之案爭吵不休。

顏輔仁在殿上,脫官帽下跪死諫,皆不能得官家網開一面。謝承瑢也下跪求情,還同謝祥禎大吵一架。

這朝廷鬧翻天了,好像一鍋沸水。鍋子要炸開了,在旁邊盯著滾水的人也要被燙傷了。

早朝草草散去,顏輔仁約定好同謝承瑢一起去求官家奏對,正行途中。

“是相公顏官人嗎?”有一個小黃門快步過來問。

顏輔仁說:“是我。”

小黃門環視四周,只在顏輔仁耳邊輕語幾句。

謝承瑢聽不清,不過很快便看見顏輔仁忿然作色。

“豈有此理!此事當真?”

那小黃門說:“我原本便是太後手底下的黃門。”

顏輔仁怒不可遏,竟將笏板狠狠捏在手裏。他道:“同虛,你回家去吧,今日,只我一個人求官家賜對。”

謝承瑢不解:“怎麽了?”

顏輔仁瞪著紅通通的眼:“回家去吧,我一個人去求見官家。

【作者有話說】

關於“賤籍”的設定:大周戶籍就是有賤籍一說,是律法規定的戶籍。在本文中,賤籍是需要簽賣身契的,娼妓、伶人、佃農等都屬於賤籍,賤籍基本上是沒有人權的,相當於是“商品”,可以自由買賣。(但脫籍從良之後就不可以買賣了)

小謝說自己是佃農,但他沒有簽過賣身契,所以嚴格來說他不是佃農,也沒有入過賤籍。但他阿娘死了,按道理他姐姐和他也是要簽契約做佃農的,但是謝爹把他們倆帶走了,他們倆也就擺脫了做佃農的命運。

官員不得娶賤籍女子為“妻”,這裏的賤籍包括“娼妓”、“佃農”。

賤籍可以從良,賤籍男子從良之後可以從軍、當官,但即便是從良了,人們還是會有偏見。同樣,賤籍的家人,也會被歧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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