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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三五 履薄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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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三五 履薄冰(一)

趙斂醒來時,先看到天窗落下來的一束光。

他的眼睛很澀,他避開這縷強光,轉頭望向陰暗的地方。

這間牢房只有他一個人,除了草席、破燭臺,其它什麽都沒有。他聞到濃烈的血腥味,餘光中還能見地下褐色的血漬。

這都是他的血。

他不知道受過多少刑罰了,獄卒們逼他誣陷爹爹,他一個字都沒有說。

長廊盡頭有腳步聲靠近了,獄卒正嬉笑著說昨晚吃了什麽酒。等走到牢房門口,那歡笑無了,獄卒們都鄙夷地看著趙斂。

趙斂瞥眼去看。

“官家放你出去了,你不用受罪了。”那兩個獄卒漫不經心地打開鎖,“出去了,可不要忘了我們待你的好。要不是我們,你早就死在這兒了。”

鑰匙叩在鎖芯中,趙斂的手扣緊了束縛自己的鎖鏈。

“去哪兒?”他問。

獄卒說:“去殿前司。”

趙斂又問:“太尉呢?”

“太尉?禦史臺獄可沒有太尉,只有罪臣。”獄卒冷嘲熱諷道,“管好你自己吧,趙大官人。”

禦史臺獄的走廊長而無盡,趙斂行在其中,有光掠過他的身體,照亮他狼狽帶血的囚服。

他在思忖,在到處找父親。可左右牢房都是空的,一個人都沒有。

是不是父親也被人帶走了呢?他正疑心,忽然有一個人入了他的視線。

是謝祥禎,那個在紫宸殿上和當朝宰相一起汙蔑爹爹是亂臣賊子的人。

趙斂登時緊了眼神。

“我奉官家詔,遣送你去殿前司小獄。”謝祥禎往趙斂身後看,出了深深的牢獄走廊,還有一條長長的血跡。他沒有再說別的話了,也再不將目光落在趙斂身上。

秋日還在,雲高風涼,北門大街兩側商販依舊忙碌著販物。他們看到囚車了,紛紛停手駐足。

謝祥禎行在馬上,略過這些目光。

可趙斂略不過,他壓著聲音問謝祥禎:“我爹呢?”

“你爹?自然還在禦史臺獄。”

“是誰求官家放我出來的?”

謝祥禎瞟他一眼,似笑非笑道:“還能是誰,當然是我那個混賬兒子。”

趙斂扒著車上的木柱,怨恨地盯著謝祥禎。風一吹,他手上的血都幹涸了,緊緊黏在皮膚上。

“怎麽,很恨嗎?”謝祥禎笑笑,“亂臣賊子的兒子,有什麽資格恨呢。”

“我爹若是沒了,你也別想好過。”

“先顧得上你自己吧。”

趙斂忿忿地捶了一拳柱子:“卑鄙小人!”

車到了殿前司,謝祥禎派人押趙斂出來。

周圍禁軍各個帶刀,裏三層外三層把趙斂圍住,生怕他反抗。謝祥禎一下馬便接過小兵遞來的槍,一直同趙斂保持距離。

趙斂的手腳皆被鎖鏈束縛,每一步都邁得極其艱難。他走得很慢,卻一直註意身邊士卒的刀,伺機而動。

“你參我父親,是為了高官厚祿麽?”他忽然問。

謝祥禎冷冷說:“我對那些沒有任何興趣。”

“殿帥不為利益,又如何誣陷讒害?”

“哼!利益?誣陷?我沒有任何想要的利益,我也不會冤枉任何一個人。不過是為了大周而已!”

趙斂擡手,扯過拖在地上的鎖鏈:“是為了大周的權位,還是為了大周的社稷?是為了私心,還是大義?”

謝祥禎冷哼道:“不要拖延時候了,趙斂,沒有任何意義。”

“西北戰事未平,還有兩州未覆,今日朝廷竟以子虛烏有之罪名損兵折將。若我是燕人,早在營中歡呼雀躍!不費一兵一卒便折掉東周老將,焉能不悅?”

“亂臣賊子,也堪重任?”謝祥禎無心再去管他,轉身就要離去。

趙斂忽凝神色,一腳踹開看押的小卒,轉身去抽出周圍士兵佩刀。

長刀揮空而起,無數刀槍襲來。他雙手握刀,割去所有劈來刃,直直向謝祥禎砍去!

“謝祥禎!”趙斂喝道,“奸臣佞將,死不足惜!”

謝祥禎猛地回頭,橫槍擋住刀刃。長刀用力極大,讓他毫無反應餘地,他爆起青筋,咬緊牙關,掀翻刀刃!

“捉住他!不要讓他跑了!”

趙斂習慣雙手用刀,手腕中鎖鏈就成了擺設。他完全顧不得眼前小兵的生死了,看見一個就砍一個,周圍哀嚎聲遍地,血噴濺在他臉上!

“奸臣,你就是最大的奸臣!”趙斂一刀砍在謝祥禎的槍上,“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

謝祥禎驚嘆他的刀法,驚嘆之餘又怒不可遏:“你想死罪麽?!在殿前司殺人,你以為這是在西北!”

“身為臣子,當清君側!奸臣何以當道,亂社稷而殃百姓,罪不容誅!”

趙斂身上傷口撕裂,迸出血來。他是真的想殺謝祥禎,他的刀已經陷進槍桿了,長槍將要斷裂。

“你爹就是教你這樣做事的麽?教你殺人!”謝祥禎將要持不住,“趙斂,就算是殺了我,你爹也是奸佞!你爹就是想要謀反,你爹就是亂臣賊子!”

趙斂完全擘斷謝祥禎槍桿,眼看著刀刃就要砍向謝祥禎的甲衣!

他突然聽見:“趙斂!”

一把金槍擋在謝祥禎肩上,完全抗住了趙斂的刀!

是謝承瑢。

“你瘋了?!趙斂,你是不是瘋了!”

趙斂還是持刀抵在槍上,沒有松手意思。有風吹過謝承瑢金槍上的紅纓,也吹疼了趙斂身上所有傷口。

他的手有些發顫:“你讓開。”

謝承瑢說:“松手。”

趙斂還不松手。

“松手!”謝承瑢擡槍打掉趙斂的刀,又罵周圍那些禁軍,“一個個腦子都昏了嗎?殿帥遇刺,你們在做什麽?!”

禁軍這才擁上來擒住趙斂,死死摁住了他。

趙斂沒有反抗,他不解地看著謝承瑢:“你為什麽要這樣呢?”

“你為什麽要這樣?”謝承瑢好像很生氣了,他不搭理趙斂,轉頭跟禁軍說,“把他押到那邊帳子裏去!”

趙斂像是失了魂了,刑傷的疼痛鋪天蓋地而來。他疼得走不了路了,卻還要三步一回頭地去看謝承瑢。他沒能和謝承瑢對視,也沒有得到一絲關切。

“你為什麽……你為什麽要這樣呢?”

天上的雲漸漸散了,露出一片碧藍的天。

天光落身,趙斂覺得暈,暈得想把所有東西都忘掉。

*

趙斂被關在一個巨大的鐵籠裏,有四道鐵鏈分別鎖住他的手腳,他怎麽樣都逃不掉了。

他就癱坐在籠子最中央,癡癡地望著簾門。

從上午等到下午,等到天快黑,等到有火光透進帳子來,他才聽見某個熟悉的腳步聲。

他期待著與這個人見面,卻又不期待著見面。他翹首盼那道簾掀起,可對上那個人眼睛的時候,他又畏懼了,避開視線。

他不明白,也不理解,他突然看不懂謝承瑢了,為什麽謝承瑢沒有站在他那一邊。是不是謝承瑢也懷疑他爹爹是亂臣賊子,是不是謝承瑢也想要明哲保身?

趙斂痛苦得不能呼吸了。

謝承瑢抱了四個包子,就捧在手心。他站在那裏,高高地俯視趙斂,很久都沒有說話。

趙斂也沒有說話。趙斂覺得他們之間從來都是這種關系,從來都是他被鎖著、被禁錮著,也從來都是謝承瑢高高地冷冷地看著他。而此刻,他越來越覺得如此。

帳外傳來整齊的步伐,由遠及近,再由近及遠。謝承瑢等著人走遠了,才輕聲說:“餓嗎?”

趙斂掉下一顆眼淚,還是不和謝承瑢對視。

謝承瑢伸手把包子放進籠裏:“入夜了,吃點東西吧。”

趙斂把頭扭得更遠了。他就看著籠子外搖晃的燭火。

“是我求官家放你出來的,你要是還不聽話,我做的這一切就都白費了。二哥,不論如何你都不能殺我爹爹,你殺了他,就是殺了人,你知道殺人該償命麽?”

謝承瑢隔著牢籠去看趙斂曝露在外的傷。

趙斂好像沒有一處皮膚是好的了,鮮紅的血往外慢溢,浸染了素色的囚衣。

“疼嗎?”謝承瑢問。

趙斂用手背擦過眼淚。

謝承瑢帶著哭腔:“二哥,我的心要疼死了。你為什麽不和我說話?”

“昭昭!”趙斂驀地轉頭撲向鐵欄,“昭昭,我沒辦法了,我真的不想殺你爹爹……我爹沒有私藏甲胄,昭昭,我爹沒有私藏甲胄!”

“我知道。”

“他不是亂臣賊子,他不是!你要信我,你要信我……”

“我信你,我怎麽能不信你?”謝承瑢去摸趙斂的汙發,“你身上疼不疼?”

趙斂的眼淚不停往外湧:“我一點都不疼,我一點都不疼。昭昭,你能來見我,我就一點兒都不疼了。你原諒我好不好,我不是真的要……我不是真的想殺你爹!我沒辦法了,我不知道怎麽辦……”

“我知道,二哥,我知道你。一會兒我叫人給你送點藥進來,你在這兒乖乖聽話幾天,好嗎?”

趙斂急切地去握謝承瑢的手:“你不來見我了嗎?你要拋下我了嗎?”

謝承瑢搖頭:“我要去西京,去找原先先帝身邊的中官,他或許知道甲胄的事情。這件事你要回避,我會替你想辦法的。”

“先帝?有用麽?”

“我沒有別的辦法了,只能去西京試一試。我走了,你在這裏,千萬千萬不要胡鬧,如果再被關進禦史臺獄,一切都無法轉圜了。”謝承瑢透過鐵籠去觸碰趙斂的臉,“你好好的,我才能放心。”

趙斂哭著說:“我不會的,我只聽你的話,我一定會好好聽話的。昭昭,你別……你別拋下我,我爹真的不是亂臣賊子……”

謝承瑢望見趙斂那雙無助地、真摯萬分的眼睛。他不信這樣的眼睛能騙人,他也不信趙斂會算計他。有了這雙眼睛,一切都不需要問了。

“我不會拋下你的,你放心我。我們不是說好了要永遠放心彼此的嗎?”

趙斂扣住謝承瑢的手心:“那你要快點兒回來,阿昭,要是官家下令處死我,你還沒回來,我就……我就見不到你了。我想死之前見你一面,見不到你,我怎麽都不能瞑目的!”

“不會的,你不會死的。”

“昭昭,你要是……”趙斂有些抽氣了,“你要是找不到辦法,就快點回來。我等著你,昭昭,我等著你。”

謝承瑢親吻趙斂的手背,沒見他指上指環,便問:“指環呢?指環不見了。”

趙斂著急地說:“指環被禦史臺收了,我拿不到了……”

“我想辦法給你拿回來,你不要急。”

謝承瑢只能在夜裏出城去。現在夜色已經深了,他不能再磨蹭了。

“我走了。”他說。

趙斂望著他的背影,忽然叫道:“阿昭!”

“怎麽了?”

“我要是死了,你還和我葬在一起嗎?”

謝承瑢說:“你不會死的。”

趙斂還是問:“我若是死了,你會不會和我葬在一起?”

謝承瑢知道趙斂在擔心什麽,他說:“會,我會和你葬在一起的,你要放心我,你永遠地放心我。”

謝承瑢走了。帳子門口的簾子被掀開,又被放下。

趙斂見那片晃動的門簾,眼淚還止不住地往下淌。

他抓起放在地上的、裹著紙的包子,流淚塞進嘴裏。

**

崇政殿。

方才有察子來報,說趙斂果真於殿前司與謝祥禎起了沖突。李祐寅聽了並不覺得意外:“謝承瑢呢,去攔了麽?”

“去了。”

“好啊,繼續盯著吧。”

待察子走了,李祐寅繼續去翻那些替趙仕謀求情的劄子。他心裏惱火,連劄子都看不下去了。

一旁韋霜華見了,說:“茶涼了,臣為官家再倒一杯。”

“不必倒了,我不想喝茶。”李祐寅側過臉望著韋霜華,說,“朝裏面有許多人都在為趙仕謀求情。為什麽呢?我以為,我已經撤走了他所有的心腹。”

韋霜華說:“臣以為,太尉為先帝舊臣,歷三代,多少是有些威望的。”

“威望?”李祐寅冷笑,“這些臣子不知好歹,還要我把話說得如何明白?”

韋霜華欲語,卻猶豫住了。

“你有話要說?”李祐寅端詳他,“也是了,趙仕謀被打進禦史臺獄這件事,我還沒有問過你的想法呢。你怎麽想的?”

“臣不敢說。如若官家偏要臣說,臣不得不說。”

“我準你說,你說吧。”

韋霜華俯身說:“臣以為,皇後殿下說得有理。”

李祐寅挑眉:“什麽皇後,她被廢了。”

“是,臣以為徐娘子說得有理,謝同虛官人說得也有理。”

李祐寅不語,一直用手指敲著書案。

韋霜華說:“太後仙去尚未過一年,屍骨未寒,官家行此大獄,實在是不妥。是非如何先不論,現在朝中民間多有議論,依臣所聞,貶多褒少,對官家並不利。”

“我知道他們在議論,在背後指著罵我。可事實就擺在那裏,太尉私藏甲胄,難道這也是可以原諒的?那如此,國家修法是為何?是做給人看的麽?”

“律法無情,執法者卻可有意,這是先前齊官人拜相時說的。官人說要把大周變成一個有情的王朝,可現下,大周又無情了。”

李祐寅頗有些不屑:“齊延永走了,朝中又換新相,當然不同了。”

“其實朝中所吵不過‘忠奸’之論。太尉這四十年的所有功績都不抵一套來歷不明的甲胄,其實甲胄如何是其次,官家對太尉的信任,也絕不會因為一套甲胄而崩塌。一套甲胄,不足以定太尉謀反之罪,卻足以讓官家借口把他拿下。與其說是太尉要謀反,不如說是官家要借刀殺人。”

韋霜華低頭再拜,“臣失言了。”

李祐寅許久都沒說話。他環視殿中,看見王求恩等一眾內侍,又望見崇政殿裏擺放得整齊的書。

他笑了兩聲,問:“借哪把刀,殺哪個人?”

“借甲胄,殺太尉。”

“放肆。”李祐寅壓著音量,“你知道你在說什麽麽?‘借甲胄,殺太尉’,你知不知道這六個字能讓你死多少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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