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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二二 天難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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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二二 天難諶(三)

一入夜,齊州城就像是鬼城一樣,街上一個人都看不見,連打更的都不出來了。

佟三已經完全忘記齊州城災前的樣子了,總之絕不是現在這樣。一場雪災幾乎摧毀了齊州城的所有繁華,現在的齊州只有蕭條和闃靜,只有猖獗的盜賊、破碎的屋房和失散的家。

稻田荒廢,池水枯竭,牲畜死半。齊州齊寧縣甚至還爆發了瘟疫,死的人更不知有多少了。佟三走在這樣荒涼的主城,心中感到無限寂寥。這竟然是他的家鄉,他的家鄉已經被雪毀成這樣了。

二娘已經醒了,她伏在佟三背上,警惕不安地看著周圍:“三叔,我們怎麽會在這裏?”

佟三餓得發昏了,走路都在飄。他用力咽下唾沫,裝作無事地說:“二娘,我帶著你去過好日子了。”

二娘問:“那我爹爹呢?我爹爹為什麽沒和我們一起?”

佟三說:“你爹爹很快就來。”

他再次來到王婆子家門口,除了王婆子,他在齊州城沒有別的認識的人了。上一回他來王婆子這裏,他的妻子還沒離開人世,還在家裏苦苦等著他去找產婆。這一回他來,妻子走了,未出世的孩子也走了,他的恩人生死未蔔,一切都沒有定數。

王婆子半晌才開門,而等待的這半晌,佟三好像過去了整整十年。

“佟三郎?”一束光從門縫裏漏出來,“怎麽是你?”

“救救命吧,救救我們。”佟三徹底撐不住了,他將要倒下,“我們實在是沒地方可以去了。”

天邊泛起魚肚白的微光,那是天要亮了,可是佟三的眼前卻黑了。

*

佟三昏迷了三四天才醒過來。

王婆子家裏也不剩多少米了,都熬給了佟三和二娘了。二娘很久沒吃過好飯,她只吃了一半,說:“剩下的我想留給爹爹,爹爹還沒來呢。”

佟三聽了只想落淚。

劉初四現在肯定落入官府手裏了,殺人償命,他肯定不能活了。他要是死了,二娘怎麽辦呢?佟三於心不忍,他還是決定回清平縣。

天越來越熱了,佟三覺得自己快要融化了,他不停往前走,走過小路、走過官道,終於跑回縣裏了。走在大街上,他看見一圈又一圈的人圍在那裏。這些人都在看刑場處斬,斬的不是別人,是劉初四。

“劉初四殘忍殺害魏善,罪無可恕!欠債還錢,殺人償命!今日行刑,不容遲緩!”縣令王儒喝道,“今已驗明正身,就地,處斬!”

劊子手把劉初四摁在刑臺上,大刀已經噴了酒了,劉初四視死如歸,完全沒有畏懼的神色。

王儒說:“斬!”

刀揚起來了,佟三正好從人群裏擠出來,大吼道:“刀下留人!”

要至正午,那日光直直打在落葉上,曬蔫了葉角。刑場外黑壓壓一片人,無數滴汗水從他們的額角滾下來,染濕了衣襟。

王儒也冒汗了:“放肆,刑場之上豈容你吆三喝四!不必管他,斬!”

佟三質問道:“敢問官人,處斬罪犯之事,是否有上報州府,再至刑部?!”

王儒冷笑:“小小佃戶,身為奴籍,還需上報州府?”

“佃戶不是人麽?!珗京死刑尚且要走刑部覆審,為何此案不覆審?”

王儒聽了,笑得前仰後合:“珗京!珗京好,你倒是去珗京啊。身為賤命,妄想過上等人的日子。你覺得珗京好,走倒好了!”

行刑臺底下人的人紛紛斜視王儒,似有不滿。

佟三又問:“珗京講究王法,齊州不講?清平縣不講?處斬嫌犯本就該交由州府覆審,你不交接,就是草菅人命!”

“我草菅人命?王法?”王儒馬上發怒了,“我就是王法!劉初四殺人在先,殺人償命,有何不妥?還是你縱容罪犯?今日一並待斬!”

“你說他殺人,來龍去脈如何?!”

王儒輕蔑道:“來龍去脈?他殺了魏善,他殺了他的地主!此人交不出地租,氣急之下,虐殺地主,難道不該斬嗎?”

人群裏有一男子高聲說:“魏善狡詐陰險,貪婪無比,在街裏橫行霸道,早他媽該死了!我看劉四郎殺魏善殺得好,為民除害!”

“殺得好,殺得好!”有不少人附和起來了,他們抱怨說,“往年地租要出六成,豐收時也就罷了,今年收成大不如往年,卻比往年多交三倍!”

王儒罵道:“無知刁民!現在國家在打仗,打仗不要錢?那西三州等著回周哪,你們倒好,自私自利,全不管邊疆戰事!”

“邊疆打仗跟我們有什麽幹系?我們自己日子都過不好了!雪災的債還沒清呢,吃飯都吃不飽,哪有錢交租?怎麽不叫珗州的多交錢,怎麽地主不多交錢,要我們這些窮人交錢?!你們個個肚子圓了,我們肚子癟了,這他媽算是什麽道理?”

王儒氣得直拍書案:“沒心沒肺的東西,沒有大周,還有你們的活路?官家看你們可憐,要不是那封謝恩書,你們還能走到今天?也不看看別的州租稅幾何,你們日子也不錯了!”

佟三眉頭緊皺:“什麽謝恩書?”

王儒意識到說錯話了,急忙打嘴:“我呸呸呸,我是說百姓謝恩,對官家感恩戴德……”

“我呸!感恩戴德?”佟三指著王儒罵,“朝廷派的什麽狗屁安撫使,大家有看過他人麽?什麽親臨災區,什麽撥款撥糧賑災,放你娘的屁!謝恩?謝什麽恩?謝誰的恩?謝昏君的恩?!不如來謝謝你爹爹我的恩!”

底下開始嘈雜了:“雪災數月,朝廷管過我們嗎?有難不能同當,用錢了才想起來我們,呸!”

王儒鎮不住場子,就叫小卒來壓。前排幾個說話聲高的,都被小卒亂打一通,霎時間哀嚎遍地。

“說不過,就要封我們的嘴!”佟三一把奪過獄卒手中大刀,踢翻官差,他指著王儒大罵,“忘八端的狗官!什麽狗屁謝恩書,就他媽是粉飾太平!我們過得不好,我們快餓死了,有多少人死在大雪裏,朝廷管過我們嗎?官家管過我們嗎!叫我們謝恩,謝朝廷的漠視之恩,謝你們這些狗官的欺壓之恩,謝大周的剝削之恩!佃戶的命不是命,只有那些鄉紳、官吏的命是命!人還分貴賤,我們這些佃戶,就豬狗不如?!”

這話說得實在太妙,馬上就有幾百人呼應。他們振臂高呼“人無貴賤”,沖上去就和官差廝打。

佟三也火冒三丈,他跳到行刑臺上,扯著嗓子喊:“把王儒殺了,替天行道!”

太陽愈烈,一把火燒在百姓心中。

這一群憤怒的佃戶們合力推翻小卒,殺了縣令王儒,救下了將要被處死的劉初四。

佟三爬上高臺,對著眾佃戶說:“鄉紳富豪欺壓,你我都無路可走!吃飯都吃不飽,還交他媽什麽租稅!朝廷不管我們,我們倒顧著他們!

“命,掌握在自己手裏!”

他拔出刑場上飄揚的旗子,踩在腳下:“殺富濟貧,還我安康!”

“殺富濟貧,還我安康!”

這些民眾一股腦沖進官府衙門,搶光了官吏糧倉;又闖進地主家,把金銀財寶全都搬空了。

而這場行徑的荒唐,遠不及如此。

*

“反了,反了!齊州佃農起義造反,屯駐的禁軍為何一觸即潰?!”

崇政殿外刮起風來,吹搖了內侍手中燈籠。

殿外內侍輕推殿門,只見裏面亮如白晝。李祐寅坐在寶座上,已經是怒得面紅耳赤,許久不能平息。

他把群臣上奏的有關齊州造反的劄子甩向姚仁興:“你看看,你看看!”

姚仁興剛伏著,這會兒又起身:“官家,臣……臣……”

趙仕謀站在姚仁興旁邊同李祐寅請罪:“此為臣之失職,請官家降罪。”

“降罪?”李祐寅恨得牙癢,“現在是老天降罪於我!”他用力拍案,震得茶水潑出,“齊州屯駐的武寧軍真個個英雄好漢!竟然在那些無槍無甲的佃農面前一觸即潰,甚至是不觸而潰!武官怎麽帶的兵?你兵部怎麽選拔的武官?兵之恥,將之過!將之過,是你失職!”

姚仁興無可辯駁:“臣罪該萬死!”

“秦州正在打仗,如若燕人聽到我大周肚子裏在打架,怎麽說?”李祐寅喘不過氣來,看到那些雪一般的劄子,更是噎了一口氣,“姚卿不覺得丟人,丟的是我的人!西朝笑掉大牙了!”

才罵完,原出使三州的六個安撫使也到崇政殿,還沒來得及行禮,便被李祐寅一頓臭罵:“你們怎麽賑的災?朝廷撥銀兩下去,就是給這些刁民?!給他們那鋤頭來打我的臉!”

尚書右丞曹規全與兩位相公顏輔仁、齊延永也到了,李祐寅毫不客氣地問,“北州造反,你們知道得比我還晚吧?夜深了,都睡著了是吧!”

曹規全叉手說:“官家息怒。”

“我怎麽息怒!”李祐寅冷冷看著跪拜在那裏的姚仁興,“姚卿,你說我怎麽息怒?”

姚仁興咽了一口唾沫:“臣……臣以死謝罪。”

“你死了,北三州就不反了?你死了,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刁民就放下鋤頭了?你以為你是誰!”

姚仁興又磕頭了:“臣萬死!”

“顏相公怎麽說?”李祐寅問。

顏輔仁說:“回官家,事已至此,百般悔過皆無濟於事。眼下只有平定叛亂。”

“事已至此,百般悔過?你說得跟沒說一樣!我當然知道要平定,我問你怎麽平!”李祐寅鼓掌道,“這都是我的好臣子,我的好武官!齊州遠,我看不到,就可以胡作非為了,就可以懈怠討嫌了!我的好臣子給我選的好武官!姚仁興!”

姚仁興埋頭抽泣:“是臣之過!是臣之過!”

李祐寅又冷眼看向唐次桓:“我記得不錯,齊州是你負責的州吧?”

唐次桓被點到了,急忙跪下:“官家!”

“萬民書?謝恩書?”李祐寅拿起手中劄子,緩步走到唐次桓面前,“謝誰的恩?謝你的?”見唐次桓不答,他又問陳啟,“既是兗州百姓起的頭,那便是謝你的?”

“官家!”陳啟磕拜,“臣……臣完全不知道啊!”

“你不知道?你在兗州,你跟我說你不知道?!人家說了,什麽萬民書?什麽謝恩書?他們沒一個人知道!”李祐寅狠狠把劄子砸在陳啟的官帽上,“騙我是吧?是誰給你們的膽子,讓你們敢欺君罔上!若不是祖宗家法不準殺士大夫,我把你們全都斬了!”

“官家!”陳啟流淚不止,“臣只是收到萬民書,其它的臣真一概不知啊!”

李祐寅籲了一口氣:“萬民謝恩,萬民造反。我應該也寫一封謝恩書,謝謝我的這些忠臣。忠臣一心為我,一心為大周,我怎麽能不謝呢?”

唐次桓哭道:“官家!這謝恩書,這謝恩書……”

“解釋啊,你如何解釋?可別告訴我,是那些佃戶夢中所書。”

唐次桓和陳啟沒得解釋,支支吾吾也說不出來。

另一出使三州安撫使的鄭安說:“三州除了佃戶,自然還有其他平民百姓。這謝恩書,是他們……”

“真的?”李祐寅打斷他,“那我隨便找個人去迎州問,如若他們也不知道,你怎麽辦?”

鄭安膽戰心驚地說:“這是他們其中幾人起的頭,其他人不知道也……”

李祐寅冷笑:“事到如今,你還在想著怎麽樣欺君?賑災的銀子呢,有多少落在你口袋裏了,拿出來給我看看?”

“官家!”鄭安立即跪下來,“官家,臣怎麽會貪救災的錢呢?”

“你不貪,那些人怎麽會造反?”李祐寅喊韋霜華,“現在派禦龍直去抄查鄭安的家,多出一文銅錢,就扒了他身上紫衣。”

李祐寅冷靜下來了,他知道此時是罷免姚仁興的最好時機。他苦惱了很多日,難眠了很多日,終於有辦法能罷掉姚仁興了。辛明彰說得果然不錯,這不就是天意嗎?他說:“停掉六位出使三州安撫使的一切職務,等大理寺查辦,如若屬實,一律謫貶出京。罷去姚仁興的官職,立刻外任,永不得回京。如此平齊州怒火。”

“官家!”姚仁興跌在地上,“臣有冤情!”

“不必再說了。”李祐寅把在場所有臣子都轟出去,只留曹規全在殿。

人走完了,李祐寅才又憤憤起來:“出兵鎮壓,我找誰出兵?現在朝裏能帶兵的不就是紀闊和趙仕謀麽?如若紀闊出去,豈不是留獨虎在京?可要是把趙仕謀派出京,無疑就給了他擁兵造反的機會。”

曹規全說:“臣看,還是派趙仕謀領兵平叛最為妥當。他有一質子在京,焉敢有謀逆之心?”

“質子?”

“當然是駙馬都尉趙瞻憫。”

李祐寅恍然大悟:“是啊,趙瞻憫在京,也不怕他在外擁兵自重。可此一戰,趙仕謀得有戰功,將來聲望更盛,怎麽辦?”

曹規全說:“趙仕謀手中雖握有兵柄,可仔細算來,也不過就是神策、雄略二軍的十萬人而已。臣有萬全之策,既賞他,又貶他。”

“既賞他,又貶他?”

曹規全幽幽說:“官家的賞也是賞,罰也是賞。”

【作者有話說】

本文設定:祖宗家法中有一條,除了謀反罪外,皇帝不得殺官吏。刺配流放已經算是官吏中刑罰的頂配了,皇帝殺官吏會受到輿論的嚴厲譴責。

本條參考借鑒宋朝的“祖宗家法”。宋代陸游在《避暑漫抄》中提到過太祖誓碑,其中有一條就是“不殺士大夫”。本文將士大夫改成官吏(即不殺文官、武官),與歷史有別。本文中,人人都知道有這一條祖宗家法,朝臣們監督皇帝必須嚴格遵守此條祖宗家法。

造反的伏筆還是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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