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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二一 最關人(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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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二一 最關人(二)

初春又飄一場寒,朱懷頌被冷風吹病了,好幾天都起不來床。她聽說征西軍出征了,秋實閣裏聽不見號角聲,她只能在腦海裏想。

許知愚說:“娘娘,秦州可以回來了,先帝一定會很欣慰。”

朱懷頌不說話,她一直在聽外面的聲音,李祐寅的腳步聲出現在秋實閣的時候,她仍然在聽。她聽見千萬人哭泣,她聽見夫妻分別,她聽見母子生離。她聽見戰場的馬嘶,她聽見血濺百尺。

“娘娘,臣來看您了。”李祐寅來了,打斷了她的思緒,“今日是大軍開拔,臣特意去通和門送師,將士們見了臣,都呼萬歲。”

朱懷頌很緩慢地回過神,說:“陛下萬歲,我也當對官家說這四個字。”

“娘娘從來不必對我說‘萬歲’。”李祐寅走到朱懷頌面前,迫不及待地要告訴她好消息,“北三州的雪災平了,出使三州的安撫使都回來了。娘娘,他們為臣帶了最好的禮物。”

“什麽?”

李祐寅叫王求恩把萬民謝恩書拿進來,他親自把這一本冊子遞給朱懷頌。他很欣喜,說話語氣都輕快了很多,“這是兗州百姓起頭,聯合三州一同上奏的謝恩書。”

“謝恩書?”朱懷頌咳了好幾聲,有些疑惑地看著李祐寅,“是誰簽的萬民書呢?”

“三州獻上來的萬民書,當然是三州百姓簽的。”

朱懷頌的手顫抖了,都快抓不穩那本冊子。她一頁一頁地翻,萬民書上簽名字跡分明,每個字都端正漂亮;手印齊整,除紅泥之外,沒有任何臟汙。她覺自己有些老眼昏花了,又把萬民書從頭到尾翻了一遍,問道:“這是誰的萬民書呢?”

李祐寅說:“這是三州百姓獻給臣的萬民書。”

朱懷頌忽然捏緊冊子的一角:“真漂亮,真漂亮……”她咳得越來越厲害了,旁邊許知愚連忙拿過來帕子。

她已經病得很重了,才咳完一遍,帕子上已經沾了鮮血。

周圍內侍宮女都急著喚“娘娘”,只有李祐寅平靜地站在床邊。他始終在漠然看著朱懷頌,一丁點關切的神色都沒有。他只有欣喜,被謝恩書沖昏頭腦的欣喜。

朱懷頌喘著問:“官家就這麽相信自己的眼嗎?”

“白紙黑字分明,我為什麽不信呢?”李祐寅有些不悅,“娘娘不信?不信三州災平,還是不信百姓叩謝君恩?”

“北三州多農戶,怎麽會有這樣多的娟秀字跡?官家,大周有多少農民讀書,又有多少農民能寫得出這樣漂亮的字?”朱懷頌把萬民書摔在地上,“地主鄉紳,能代表三州百姓麽?”

“這是呈給天子的萬民書,自然是要漂亮潔整的。農民不會寫字,自有會寫字的來寫;不會寫字的代表不了三州百姓,自有會寫字的來代表。”李祐寅撿起萬民書,當寶貝似的護在懷裏,“娘娘是覺得唐工侍在騙我嗎?娘娘信不過陳啟,也信不過唐次桓?還是說,娘娘信不過的人是我?”

朱懷頌似乎真的老眼昏花了,她和李祐寅隔這麽近,卻完全看不清人臉。她又開始咳嗽了,連說話都說不清楚。

她躺在床上,病懨懨地說:“官家,我老了,到日子都是要死的。”

李祐寅的目光輕飄飄的,他看病床裏孱弱的母親,完完全全地癱著、僵著,也絲毫不像以前那個母親了。他提不起憐憫,他只在乎那一天什麽時候才能到來。

他下意識撫摸手裏的玉珠:“娘娘身子抱恙,還要日日操勞國事,我這個做兒子的真是萬分為難。天下人埋怨我,說我不懂得體諒母親,說我是個無能懦弱的官家。娘娘是朝夕為國,我卻是不孝不仁。倘萬民書謝的不是天子,而是皇太後殿下,娘娘還會質疑這封書麽?”

“你這個蠢貨!”朱懷頌猛地坐起身,費力擡起手臂訓斥李祐寅,“你是為難?你是憎惡我!你爹爹把大周交給我,是想要我守住大周,守住你!你倒是……你倒是完全將我的心揉成稀碎,你爹爹知道了如何?”

“爹爹?”李祐寅笑起來,“爹爹要是知道你擅權獨斷、排除異己,還會把大周交給你嗎?娘娘想守我,卻一味地否定我,踐踏我。是不是日子久了,娘娘已經忘記誰才是官家,還是說你想做官家?難道這天下,就是娘娘最為奇偉,而我不值一提,先帝、太宗、太祖,都不值一提?娘娘不能安心頤養天年,我這個做兒子的,心裏難安!”

“你說的混賬話!”朱懷頌快要喘不上氣,“要是你大哥在,要是你大哥在……”

李祐寅打斷他:“大哥已經死了。”

朱懷頌的呼吸突然弱了。

“大哥病死了,這是爹爹說的。”

韋霜華一聽不好,忙止住這些話:“官家!別說了。”

李祐寅這才收了所有戾氣。他朝朱懷頌行大禮:“是臣失言了,臣不該說這些話的。臣不孝。”

朱懷頌快要陷進被子裏了。她所有的力氣都沒了,連望向李祐寅的力氣也沒了。她眼睜睜望著頭頂帷幔,心涼得快要凍成冰。

李祐寅要走了,他才走過屏風,朱懷頌又叫住他。

“二哥!”

他停下腳步。

朱懷頌在屏風裏尋找李祐寅模糊的身影:“到底是不是你?到底是不是你……”

李祐寅只是淡淡瞥了一眼屏風,一句話也沒有回答。

*

天又黑了,一日又過去了。

趙斂坐在馬場的空地上,他已經聽了很多遍風聲了,從天亮聽到天黑。照夜就在他旁邊吃草,周圍那片可憐的草都快被照夜啃光了。

“你別吃這兒的草啊,才長出來的,都給你吃得斷子絕孫了!”趙斂打了照夜的腦袋一掌,“你吃了,一會兒又有人來教訓我了。”

照夜不吃了,搖了搖自己的尾巴。

“你還是吃吧。”趙斂躺在草地裏,“你就在我旁邊吃,給我吃個人形來。”

“死人才畫圈呢!”周彥忽然從外面來了,“你又想不開了?”

“周將軍?”趙斂坐起來,“你怎麽來了?”

剛才趙斂給了照夜腦袋一巴掌,這會兒輪到周彥給趙斂腦袋一巴掌了。周彥說趙斂腦子昏了,不知道現在是練刀的時候,還問。

“我都忘了。”趙斂看周彥背上綁了兩桿槍,問道,“哪來的槍?”

“軍器庫新送來的,我留了一桿給你,另一桿是我的。”

趙斂心不在焉地試了幾遍槍,敷衍說:“真不錯。”

周彥說:“謝同虛用的也是這種槍。”

趙斂馬上來勁了,眼睛都閃著光。他趕緊認真地試了一遍槍,說:“真不錯!”

“你小子!”周彥又給了趙斂腦袋一巴掌,“你還想跟謝同虛用一樣的槍,他的槍是禦賜的,是這世上唯一的一桿。”

“我就知道。”趙斂把槍也丟了,又躺在地上。他對著天上的星星看,“謝同虛的槍是天底下獨一桿,謝同虛也是天底下獨一個。謝同虛啊……”

周彥坐到趙斂邊上去,悄悄咪咪地問:“阿斂的心也是天底下獨一個,給誰了?”

趙斂一怔,對上周彥似笑非笑的眼睛。他也似笑非笑了,反問:“你說呢?”

“看來又是謝同虛獨有的東西?”周彥摸趙斂的發冠,“那謝同虛真是天下最富有的人,擁有的所有東西都是獨一無二的。”

趙斂把自己的臉埋在草裏,聞了一鼻子的草香。他說:“我當然只給他一個,再不可能給別人了。”

周彥沈默了,他去看天上的月亮。十五的月亮是圓的,月亮圓了,說的話也要圓。他拍趙斂的屁股,要趙斂跟他一起看月亮。

“你爹爹已經在為你煩惱親事了,你知道麽?你十八歲還不成婚,旁人十六歲都能當爹爹了。”

趙斂搖頭:“不知道,他沒同我說過。”

周彥說:“你爹爹當然不會同你說。他是過來人,你翁翁以前總逼著他,他當然知道被逼迫的滋味有多難受。”

趙斂還不知道這回事呢,好奇地問:“我翁翁怎麽逼他了?”

“阿斂,你應該知道吧?位高權重的臣,是忌與位高權重的臣結親的。當時溫氏和趙氏都做到了管軍,手中握有兵柄,結親更是忌中之忌。你翁翁最怕先帝猜疑,就不準你爹和你娘再來往。你爹是死腦筋,非你娘不娶,到三十歲還不肯成婚。旁人三十歲都做翁翁了,你爹連婚都沒成。他一直不成婚,就一直被人追著彈劾,後來還是先帝賜的婚。”

“真的?”趙斂覺得很納悶,“權臣不能結親,先帝又為何賜婚呢?”

周彥說:“因為先帝足夠相信趙家,也足夠相信溫家。可惜太後不信,不然你舅舅也不會……”他不想在趙斂面前說這些傷心事了,“阿斂,歡喜是一回事,現實又是另一回事。你與謝同虛走得太近,對你,對他,都不是好事。”

又來了。有無數人和他說過這個道理了,沈先生說,瑤前說,紀鴻舟他們也說。趙斂憋屈死了,狠狠拔了一根地上的草:“謝同虛也知道這個道理,所以他不和我玩兒了。他說他在乎我的前程,可我覺得,只要能在一起,哪怕是偷來的、搶來的,都是好的。我也甘願。”

“偷來的、搶來的,那都不是你的。你甘願,他甘不甘願呢?到時候他跑了,你怎麽說?”

“我認了。”趙斂把草拋遠,“我認了唄,隨他怎麽對我。”

周彥笑了:“那現在他不理你,你怎麽不認?”

“那不一樣!”趙斂反駁說。

“哪不一樣?”

趙斂說不上來。他又想哭了,天上的月亮都皺巴起來了。

“我爹可以等我娘到三十歲,我也可以等謝同虛一輩子。這輩子不能在一起,我還偷偷摸摸和他埋在一起,這輩子不行,下輩子總可以了?”

周彥很詫異:“你就這麽想和他在一起?死了都得埋一塊兒?”

趙斂點頭:“那當然,死了埋一塊兒了,下輩子當然還能遇見。”

“可笑。”周彥不屑,“做武將,死在外面,怎麽埋在一起?有時候連身子都找不到了,人都是不完整的了,下輩子怎麽遇見?”

趙斂難過了:“我和他死在一塊兒,就能遇見了。”

周彥不知道說什麽了,他就知道現在趙斂是鬼迷心竅了,說什麽都不會聽的。他撫摸趙斂的腦袋:“你想他嗎?”

趙斂的眼睛亮晶晶的:“想。”

“你就在這好好等著吧。”周彥抒了一口氣,“我給你想辦法。要是他還不理你,你就不要再想了,乖乖吃飯睡覺練槍吧!”

【作者有話說】

照夜:嗎的,我吃的時候你怎麽沒打我,我吃完了你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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