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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二十 黃金縷(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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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二十 黃金縷(二)

外面雪下得很大,快要把皇宮給淹沒了。崇政殿內黃燭昏昏,尚有人影。

李祐寅和太後一陣批閱完奏疏,才送太後回閣,自個兒又在崇政殿坐了許久。

去北三州賑災的臣子選好了,方才啟程,還不知道是什麽結果。李祐寅總覺得心神不寧,忽然想到兩年前判司天監事孔淵說的星象,彗星襲月,恐有雪災,或因雪生災,難道就是在說北三州的雪災嗎?

莫非老天當真給了提示,只是他當年並未在意,所以天神降災於北?想罷,又覺得荒唐。他是天子,是天命所定,天神又怎麽怪罪呢?

李祐寅覺得口渴,要韋霜華去換新茶。就在這工夫,有皇城司察子求見。他遣去侍從,聽察子說:“官家,公主宅都監來說,近日太尉幾乎不在家,只在十二月初五回家過,還在祠堂內祭拜了許久。”

“十二月初五?”李祐寅微微蹙眉,“這是什麽日子,需要拜祠堂?”

“臣探了,並不是太尉亡妻的忌日,也非太尉已故父母的忌日。”

李祐寅說:“太尉是個重情重義的人,平日不回家,偏偏在那一日去祠堂祭拜,是有故人?”他猜不出太尉有什麽故人值得在這一日被祭拜,“叫他們再探,不要拖七八日再告訴我,要隨時稟報。”

“是。”

探子很快退下,李祐寅深感疲憊,就倚在椅背養神。

崇政殿小側門開了一道縫,韋霜華小心端了茶水進來,沾了一身蠟梅香氣。

“官家,茶好了。”韋霜華將茶盞放在李祐寅面前。

“我聞著蠟梅香了,是外面蠟梅開了?”

“回官家,正是。開得很旺,雪一下,蠟梅開得更好了。”

李祐寅喝了幾口茶,感嘆道:“前兩年都沒能養開花,現下終於是開了,也不枉我悉心栽培。”

“有您的雨露,蠟梅一定會開花的。”

李祐寅放下茶,說:“我先前叫你送的畫像,謝祥禎收下了麽?”

韋霜華說:“回官家,謝管軍收下了,不過今晨臣去問,謝管軍說謝小軍候似乎沒有挑中。”

“沒挑中?挑了這麽幾天,一個沒挑中?”李祐寅挑眉,“這十個娘子各個容貌非凡、出身極佳,他一個武夫,憑什麽瞧不中呢?”

“謝管軍道,小軍候心有良人,不便辜負。”

“心有良人,不便辜負。”李祐寅覆述道,“他還是個情種?是哪家娘子如此絕世,能讓他敢抗旨不遵?還以為朕的詔書是廢紙一張,全然視若無睹?”

韋霜華躬身道:“官家,謝小軍候正年少,有些別樣的想法,倒也在常理中。”

“哦?”李祐寅來了興致,“你怎麽想呢?”

“臣不敢妄議朝政。”

“你又來了。”李祐寅擺手,“不過是問問你怎麽看,謝承瑢的婚事和朝政有什麽關系?你說便是。”

如此,韋霜華才說:“回官家,謝小軍候剛過十八,年紀尚輕,未必能將目光放長遠,他想要和愛慕的人成婚也是情理。等他再大些,一定會奉詔遵命的。”

“是嗎?”李祐寅忽然松懈下來,“你說得對,那我就寬限他幾時吧。”

韋霜華笑了:“官家如此寬容,謝小軍候一定會明白您的用心。”

見他笑了,李祐寅也笑起來:“是嗎?”他歪頭看著韋霜華笑,說,“天氣冷了,我知道你怕冷,回頭叫他們再送點炭給你。”

韋霜華立刻不笑了:“陛下,臣不能多承您的恩惠。”

“除了你,再沒人能承我的恩惠了,你收了吧。”李祐寅將盞中茶飲盡,故意避開這些話,“晚上去苜蓿閣吧,我要去看看辛娘子。”

“官家,”韋霜華為難道,“官家已經很久沒去看過皇後殿下,是否……”

說到皇後,李祐寅又是心煩氣躁。

他很不喜歡他的新皇後徐婉。

徐婉生得很美,出身也好教養也好,就是太悶了。她做什麽都要講規矩,就連吃飯都不肯和李祐寅多說一句話,因為食不言寢不語。李祐寅當然知道這些規矩,可就必須要守這些無用的規矩嗎?外人在要守,外人不在,對著屋子裏那些死氣沈沈的金罐子銀罐子也要守,真是好沒意思。本來他就不喜這個皇後,到後來更不喜歡了。立後兩年,他去皇後那裏過夜統共不超過五回。

他還是最喜歡辛明彰。

李祐寅摸著腕上白玉珠串,思來想去還是說:“罷了,去瞧瞧皇後吧,我也有好幾日沒見潤珍了。”

潤珍便是李祐寅與辛氏的兒子,才兩歲。按禁庭條規,凡娘子所出皇子皆由皇後撫養。興許是從小離母,潤珍至今還不會說話,李祐寅十分頭痛。

不過頭通歸頭痛,他還是格外寵愛這個兒子的。

“娘娘這幾日有去看過潤珍麽?”他又問。

韋霜華說:“是,娘娘空了就去看潤珍,很是喜歡。”

“是麽?”李祐寅沈默半晌,又道,“天冷了,我擔心娘娘身子不適。一會兒你叫人送些藥到我這裏來,我親自送到秋實閣。”

“是。”

出崇政殿的時候雪正大,李祐寅躲進傘下,先去賞了崇政殿外的梅花。

雪壓在梅枝,白中透過一點金黃,那香味就從皚雪中飄出來。

“開得再絢爛一點便好了。”李祐寅笑道,“等謝祥禎班師,再賜婚謝承瑢吧。”

*

謝承瑢餵了馬,盯了一陣子校場,很快就回營帳了。

今日煩心事許多,例如朝會時爹爹與太尉為了他在紫宸殿爭辯,他非常窘迫。又例如下朝後官家身邊的韋中官給他送畫,還要他立刻打開來看。

是一幅畫“烏鳥私情”的畫,韋中官特意問他:“謝官人能不能看懂畫?”

謝承瑢恭敬地答:“下官能懂。”

謝承瑢以為令他煩心的事只在朝堂,至少在沒聽見趙斂說“分身乏術”之前他是這麽想的。在聽見趙斂說這話之後,他更煩了,煩得連笑臉都不願給別人做,別人看見他都躲得遠遠的。

他不明白為什麽會這樣生氣,氣到完全不想搭理趙斂,後來趙斂追著他叫了很久,他都沒有回頭。他在氣什麽呢?不知道,就是煩。

天已經黑透了,但白雪照夜,不用點燈就能看清外面的路。

謝承瑢站在門口看了很久外面的天,忽然披了一件氅衣,鬼使神差一樣到趙斂營帳去了。他是有點想見趙斂的,想問問他這幾日怎麽不到他這兒玩了。他竭力不去想趙斂說的什麽狗屁“分身乏術”,甚至還努力扯出笑來,想要和趙斂好好說話。誰知道還沒走到趙斂營帳呢,就聽見趙斂在外面和王重九說:

“玉是什麽稀罕玩意兒,我有許多塊,你若喜歡,我送你一塊便是。”

趙斂說這話時還帶著懶散輕快的笑,他站沒站相,歪歪地靠在帳子上,手裏還拋著一條穗子。謝承瑢很少見到這樣自在的趙斂,因為趙斂在他面前總是很筆直,很拘謹。

王重九憨笑說:“我怎好拿你東西。”

“這有什麽?”趙斂大方地揮手,“我帳子裏還有幾塊,隨便挑,你要哪個我都送你。”

謝承瑢又覺得惱火了。他眼睜睜看著趙斂掀開帳子把王重九迎進去,這姓趙的笑得眼睛都睜不開了。

——難道人還分不清什麽是喜歡麽?我說我喜歡吃魚,旁人聽了只會附和“魚確實好吃”,只有他會把魚直接買來。就憑這一點,他已經與別人不一樣了。

之前程庭頤說這話的時候,謝承瑢是真的在想趙斂。現在他覺得自己白想了,他覺得他之前想的都是在放屁。

他很不悅,一腳把雪地裏的冰踩得稀巴爛。與別人不一樣,那到底與別人有何不同?

謝承瑢眼巴巴朝著帳子看,都快把帳子望穿了。

他待我,究竟與別人有何不同?根本沒有不同。

趙斂對他,和對別人,都是一樣的。甚至對別人比對他更大方,至少別人可以隨便挑玉,他只能拿趙斂挑好的。

謝承瑢竟然氣得想罵人:什麽狗屁的天下第一好,我被你騙兩年了!

他氣得滿身是汗,懷裏的玉都被他帶得跟冒了火一樣。說到這玉,以往趙斂都是把這塊玉系在腰間隨意晃的,只有謝承瑢傻傻地護在懷裏。羊脂白玉,趙斂家裏不知道有多少塊羊脂白玉呢,就他把這塊玉當寶貝了。

謝承瑢從雪地裏蹚回去,越想越氣,還回頭對著帳子低聲罵:趙二,你真是辜負我。

他走到帳子裏還在生氣,把羊脂白玉看了好幾遍。大約看到第十遍,外面有人叫他:“軍候!”慌得他把玉塞進被子裏。

是謝承瑢手底下的軍使來報軍中事宜了。小軍使說了很多,謝承瑢一句話沒聽進去,就聽見什麽“明日要和趙二郎去一趟南營”。

“去南營?什麽時候走?”

“得早些。”

謝承瑢心想早晚都一樣,趙斂已經有幾天沒來了,他早不早起,謝承瑢也不知道。

“去吧,到了南營,不要冒冒失失的。”謝承瑢說。

小軍使走了,剛一走,趙斂就來了。

趙斂沒穿甲衣,套了個灰色的袍子。他也很沒規矩,也不通報,直接就掀簾子進來了。好歹還知道作個揖,但好聽話一句沒說。

謝承瑢還在氣頭上,看了他就更氣,背過身問:“誰叫你這麽進來的?”

“我不是一直都這麽進來的嗎?方才我看到那軍使過來,是說什麽的?”

“是你該問的麽?不該問的就別問。”謝承瑢回頭瞥他一眼,“回你家去。”

“你怎麽了?”趙斂明知故問,“你心情不好?”

謝承瑢眉頭皺成“川”字了,這是他頭一回那麽生氣。可他生氣了也不能怎麽著,只是嘴上說說難聽話:“你管我怎麽呢?”

幸好趙斂臉皮很厚,謝承瑢說什麽他都嬉皮笑臉。他笑嘻嘻說:“我當然管你,我管你的馬,我管你的小手爐,當然也管你。天那麽冷,我怕你晚上睡覺又凍著了。”

謝承瑢說:“你管不著。”

趙斂笑了:“我知道你氣我,白日裏那些話是我無意說的,你別惱我了。”他說著還要走過來,謝承瑢立刻避著他:“管你說什麽,同我有什麽幹系?”

“我怎麽會是分身乏術,好哥哥,我把我所有的日子都給你了。我早晨從你這兒醒,跑那麽遠去早訓,下了訓還到軍營門口等你,陪你牽馬回馬廄,中午晚上我還陪著你去吃飯。我見別人才是分身乏術,我是擠了日子時時刻刻來見你。”

謝承瑢突然笑了,隨後又板著臉:“聽你說這些好聽話。”

“我所有的好聽話都對你說了,你還想聽什麽我都可以說。”

謝承瑢轉過身望趙斂,別的沒瞧見,就瞧見趙斂那雙清澈的眼睛,又無辜又脈脈,倒好像是自己欺負人了。

“你還想聽我說好聽話嗎?我跟你說一晚上都行。”趙斂說。

謝承瑢不躲著他了,低頭把腰上的帶子繞了一遍又一遍:“今天我去馬房給昭昭餵草。好幾日我不見它,它就完全把我忘記,認別人當主人了。別人一湊近它,它就高興,還吃別人的草,把我晾在一邊。”

“小馬?”趙斂笑起來,“小馬這麽聽話,能隨意認別人當主子嗎?看你把它想的。”

“小馬還知道自己有主子麽?小馬自由自在的,今天在這兒,明天就到別的地方去啦。倒是餵他的人最可憐,一天到晚見不到馬,你說呢?”

謝承瑢看著趙斂,趙斂也看著他。兩個人看著看著忽然都笑了,謝承瑢覺得很羞愧,推了趙斂一把:“你回家去,我不跟你說話。”

趙斂彎下腰,從下面仰視謝承瑢的臉,又歪頭裝可憐:“好哥哥,你不和我說話,我就要死掉了。”

那謝承瑢總不能說“你去死吧”,就軟下來:“有時候我一點都看不懂你,二哥。好也是你,壞也是你,好話你也說,壞事你也做。”

“我做什麽壞事了?”

“你還說?”謝承瑢本來不想提玉的事的,偏偏趙斂問了,那他也說了,“你的日子多,你的玉也多,今日送我,明日送他。你一天送別人一塊,送一輩子都送不完呢。”

趙斂停了之後哈哈大笑,就是不回話。謝承瑢也哈哈大笑,笑完了狠狠瞪趙斂一眼:“你笑什麽笑?”

“玉也有好壞之分,我只用好玉,當然也給你用好玉。”趙斂站直身了,認真地說,“我這輩子就得一塊好玉,便是給你的那塊。除了那塊玉,其它玉我都不稀罕,既不稀罕,送人自然也是可以的。”

謝承瑢不知道說什麽了。他下意識想摸懷裏的玉,摸了半天才想起來,玉已經被他藏到被子裏了。

趙斂見他不說話,又來說:“世上羊脂白玉有很多,你是最好的那塊。”

“別說好聽話了!”謝承瑢捂住臉,“你總說這些話,叫我……”

“叫你怎麽?”

謝承瑢從指縫裏看趙斂:“叫我不知道說什麽了。”

趙斂說:“你可以不必一定要回我,不管你回不回我,我都會跟你說好聽話的。”他看謝承瑢好像已經不惱了,就悄悄握住謝承瑢的手腕,“好官人,我鬥膽向您討一個賞,行嗎?”

“什麽賞?”

“我求求你別那麽早成婚,你若是比我先成婚了,那我的這顆心就隨外面的雪一樣了。”

謝承瑢覺得趙斂的手心實在是太燙了,就抽回手腕:“外面的雪怎麽樣?”

趙斂說:“外面的雪當然是冷冰冰的。心冷成這樣,那就是離死不遠啦。”

“說得倒好像,我成婚了,你就去死了一樣。”

謝承瑢想聽到些不一樣的答覆,又害怕聽見不一樣的答覆。幸好趙斂說得並不是那些不一樣的答覆,他說:“你若成婚了,就再不能和我一陣了。我總不能和你娘子搶你,是也不是?”

“難道我們還能這樣一輩子嗎?”

趙斂不再笑了:“我就是喜歡稀裏糊塗的,能過一日就算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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