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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十八 白雲碎(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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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十八 白雲碎(二)

趙斂才下晨訓。

雪還在下,狂風嗚咽,風和雪都撲在趙斂薄薄的甲衣上了。他抱著刀,隔著雪看軍營大門。

前去上朝的諸位武官陸續回來了,踩出一片泥濘。趙斂翹首望,等了許久,仍不見某個身影。他有些等不及了,忽有人喊他:“阿斂!”

回頭看,正是他的老師周彥。

周彥身穿緋色公服,外面罩一件厚氅衣,頭頂襆頭上鋪了白,有時風過,沾了些雪。

“周將軍。”趙斂作揖。

“在門口等誰呢,晨訓下了?”周彥先替趙斂拂去發間白雪,又調侃說,“等你家小將軍呢?”

趙斂怎麽會承認,他說:“我在等我爹爹。”

“你爹爹被官家召至崇政殿議事了,估計很遲才能回。”

“哦,這樣啊。”趙斂摸耳朵,“我再等等也無妨的。”

周彥一眼就識破他的心思,直笑道:“你家小將軍也沒回呢,先前我看他同大理寺雷寺正走了,估摸著是有事,你不必擔心。”

“啊?和雷寺正走了?”

“是啊。”

趙斂不高興了,小聲嘀咕說:“怎麽這樣,不說了早點回來的嗎?”

周彥無奈:“你的刀練得如何了?昨夜我說的,你還記得?”

提問到功課,趙斂當然很認真:“記得,揮刀要快,用力要堅。”

“雪大,視線不好,最適合練刀。”周彥拽著他走,“不必等了,你家將軍沒回來,等你練完了,他自然也回來了。”

雪下得大,走路踩冰容易摔倒。周彥換下公服,同趙斂小心前往校場,一路說著話。

“今日上朝,說到了出征秦州的事兒。”周彥道,“我看官家意思,他似乎並不是很懂兵法。”

趙斂說:“官家日理萬機,也無需懂兵法。兵法自有將軍來懂,西征自有將軍來戰,官家懂不懂倒無所謂了。”

周彥輕笑:“陛下不懂兵法,但好武。他不問西征過程如何,只單要個結果最好。今日上朝,你猜發生了什麽?”

“什麽?”

“那些文官說,只有大將坐鎮延州,才能杜絕西燕騷擾。其實我看,西燕屢次騷擾邊境,不是為了攻城,只是為了騷擾。隔三差五來搶只羊、奪只雞,日子久了,延州守將便會麻木疲怠,不把那些挑釁放在眼裏。來日真的攻城,延州守將還以為燕人又是來搶羊的呢。文官說,要派威名遠揚的大將坐鎮,其實根本沒有必要。真正要做的是命令延州守將嚴陣以待,絲毫不能懈怠。把人叫去了,反而引起守將不快。”

正好有一隊兵經過,兩人都不再說話。等巡邏兵走了,趙斂才說:“將軍此言有理。不知官家選了哪位將軍坐鎮延州?”

“本來有文官舉薦你爹爹,但有人反對,官家就派了宋管軍去。”

“殿前副都指揮宋將軍?”

周彥點頭:“正是。”

趙斂陷入沈思:“叫我爹爹去延州似乎並無太大不妥,爹爹為當朝太尉,名聲在外面,確為最佳人選。不過麽……”

“不過什麽?”

趙斂停下腳步:“既然連西燕都是為了騷擾而騷擾了,你又怎知官家不是為了調任而調任?借此將我爹調去延州,這輩子回不回得來都不好說了。等我爹走了,正好再用人填補都指揮使空缺,太後也說不了什麽。我爹到了延州,有延州兵馬鈐轄等將牽制,官家更是高枕無憂。你說算不算一舉兩得?”

周彥道:“你是不是想得過於陰暗了?”

趙斂笑笑:“我只是猜測,畢竟朝堂之事,誰說得清呢?”

“不過你說得也有道理。朝堂爭鬥,不會走無用的棋。”

周彥回憶起今日朝會,擇臣出使安撫使之事,又覺得萬分好笑,“今年大雪,北方兗州、齊州、迎州三州雪災嚴重,官家問誰願意主動前去災區,那些文臣可是聽而不聞哪!還把頭低下來,生怕被選中。反倒是武臣們,各個昂首挺胸,沒有一絲畏懼。可提到坐鎮延州,那些文臣又活過來了,直言‘唯太尉也’。”

趙斂說:“安撫使都由文臣擔任,武官們就算有心也無力。安撫使可不是容易差事,災區危險不說,這朝廷裏撥銀子下來,都交給安撫使分配。倘若這些銀子分配不當,流到地方官口袋裏,救災不力,也是安撫使負全責。職位要緊,也是個苦差事,稍一出錯,名節、官位,全崩。所以這些文官們都不敢輕易請命,保不好丟了官,還遭眾人唾罵,賠大了。不過這戍邊就不一樣了,把政敵調去西北,又合官家心意,全是利益,何樂不為?”

周彥直勾勾看著趙斂:“這些事情,是誰教給你的?”

趙斂捂住嘴:“我當然是自己悟的。”

“阿斂,我也不知該如何同你說。我以為想事情並不只能看利益,若為官者一切以利益為先,那國家怎麽辦呢?”

“可我說的不過是實話。那些官人們若不是為了利益,為了名聲官位,為什麽不敢自請前往北州賑災?不就是怕攬責任麽?”

周彥道:“朝裏的事,不會是你想得那麽灰暗。人有多大能耐就做多大能耐的事,做不到,所以才不去。不會是因為擔心官帽不保才去,是你多慮了。”

趙斂叉手:“老師說得對,是我狹隘了。”

說完朝堂之事,就來練刀。

趙斂學了兩年雙手刀,已經非常得心應手。現在也不再練如何握刀了,都練出刀速度與揮刀力量。

周彥為嚴師,平日說說笑笑,一到練刀就嚴肅。這會兒與趙斂比試,地上有冰,趙斂一不留神就滑一跤,被他訓斥好幾回。

“下身要穩!腿不穩,當然會滑倒。力著重於四肢,忘卻中心,註意在刀上。”周彥劈下刀,砍在趙斂刀刃,“昨天我和你說的,又忘了?”

“沒忘!揮刀要快,用力要堅。”

“你的刀太慢,你的力不堅!既不堅定,又不堅硬,哪來的‘用力要堅’?柔刀法,亦是堅定之法,軟不是柔!”周彥壓下趙斂的刀,頗有些失望,“怎麽,腳底下的冰影響你的心思了?”

趙斂如實說:“我怕滑得四仰八叉。”

“矯情。”周彥收回刀,“冬日裏就是這樣的,西邊也愛下雪,將來上戰場,燕人可不會因為要下雪就休戰。相反的,惡劣天氣正是他們的優勢。”

“我知道。”趙斂喘了一口氣,覺得手有點疼,低頭一看,虎口竟然流血了。

“傷到了了?”周彥有些慌亂,“要緊麽?”

“不要緊,也不疼,馬上就好了。”

周彥去摸趙斂手上的傷,順便和他說:“阿斂,我知道你聰明,只是朝堂上的事,就算是看破了也不能說破。有些話要爛在肚子裏,說出來了,麻煩也來了。”

“我知道,我只是想跟你說說,若是旁人,我不會說那麽多的。”

雪漸漸停了,有麻雀自頭頂飛過,沖到北營門口去。趙斂提著刀,鬼使神差地跟著麻雀跑,不知不覺就來到營前空地。

鳥跑不見了,迎面而來的只有謝承瑢身上獨有的蠟梅香。

終於回來了,趙斂為什麽練刀的時候心不在焉,就是怕錯過了謝承瑢。幸好是沒錯過,剛剛好。

謝承瑢剛下馬,才整理好綠色公服,揮下肩頭雪。他看見趙斂了,不過故意不和他搭話,裝作沒看見他。

趙斂果然急了,喊道:“是謝大官人回來了?”

謝承瑢嗔怪:“你分不清我了?還問是誰?”

“我當然分得清。”趙斂跑向謝承瑢,傻笑半天,“我等你好久了,好久好久好久。”

“你幾時起的?”謝承瑢問。

趙斂說:“很早就起了,早訓前半個時辰我就醒了。”

謝承瑢莫名有些不高興:“那還叫早,你就愛多睡那一個時辰。”

趙斂笑起來:“還怪我呢,不就這一回麽。要怪就怪你上朝太早了,起得那麽早,我要是跟你一塊兒起那麽早,頭就昏。頭昏了,一整天都迷迷糊糊的,到時候你又怨我不搭理你。”

“你又找借口了,二哥。”謝承瑢還有些話想說,但又不是很方便說,只好拐彎抹角,“昨晚雪很大,你知道麽?”

“我睡著了,不知道。怎麽,你凍著了?”

“我沒有,我好得很。”

趙斂放心了:“看來今天也可以一個人睡?”

謝承瑢瞪他一眼:“我什麽時候都可以一個人睡!”

謝承瑢這匹馬叫昭昭,去年才從太仆寺領的,是匹很白很白的馬。正好下雪,白鬃與雪融在一起了,還有些難辨。

說起這匹馬的名字,趙斂覺得很不解。為什麽要叫“昭昭”?謝承瑢原名不叫“謝昭然”麽,怎能以人之名命馬?第一回 聽到這名,他勸謝承瑢把馬名改了,誰知道謝承瑢說:“你的馬不也叫‘照夜’麽?豈不是犯了你的名諱?”有理有據。

趙斂並不叫昭昭的名字,看到它了,就喊“小馬”,昭昭也還理會,格外親昵。

今日昭昭疲憊,多呼嚕幾聲,正好給趙斂一個抱怨的機會。他摸著昭昭的額頭,感嘆道:“小馬也累呢,天還未亮就隨著官人起來,趁著大雪跑到宮中,又等著官人上朝,還得等著官人同別人說完話回來。”

謝承瑢一聽,似笑非笑地看著趙斂:“你又陰陽怪氣的做什麽呢?”

“我陰陽怪氣了麽?”趙斂舉起雙手,“我不過可憐小馬。”

“你是可憐昭昭,還是可憐你自己?”謝承瑢轉念一想,竟笑起來,“你知道我去做什麽了?”

趙斂如實說:“知道,同雷寺正走了,不知道幹什麽去了。”

“你不知道,你不是什麽都知道麽。”謝承瑢還是笑,“我與雷寺正、另一位寺正去了一趟醉仙樓,不過喝了點酒、聊了幾句詩。接著便回來了。”

趙斂趕緊嗅了一遍謝承瑢的衣服,只有梅香,沒有酒氣:“你騙我,沒喝酒。”

謝承瑢光笑,也不說話。

趙斂急了:“那你們聊了什麽詩?”

“和你有關系?”

“我想知道。”

謝承瑢拿韁繩打他:“你要醋死了,趙二。朋友之間有那麽多醋要吃麽?我阿姐和王重九他們總玩一處,你為何不醋呢?”

趙斂摸不著頭腦:“你阿姐和王重九玩一處,和我有什麽關系呢?我不是只醋你麽?”

謝承瑢聽了,只當他欲蓋彌彰,並不計較。他不想牽馬了,把繩子摔給趙斂:“別醋了,我同別人多說幾句話你就不高興,三歲小孩兒麽?”

“你當我三歲也成。”趙斂剛接過韁繩,忽然想起自己虎口受傷了,忙不疊裝可憐,“你看看,我傷著了。”

“被刀碰的?”謝承瑢關切地去看趙斂的傷口,“這麽不小心,疼麽?”

趙斂直皺眉頭:“疼,可疼。你看我練刀那麽刻苦,今日同你討個賞,成麽?”

他兩個一直對視,越對視就越想笑。很快謝承瑢就止不住笑了,避開趙斂的目光,只看趙斂手上淺得不能再淺的傷口:“這點傷還要討賞?”

“不討賞,我就白傷了。”

“再不討賞,你就痊愈了。你要討什麽賞?”

趙斂說:“我要你下回下朝了早點兒回來,別叫我白白在門口等你了。我等得很辛苦。”

“這得看我忙不忙,我要是忙了,就不能早些回來。”謝承瑢撣去趙斂身上的雪,“你辛苦,我也沒叫你等。”

“你一時不回,我就等你一時;你一日不回,我就等你一日。你一年不回……”趙斂撇嘴,“別人找你算你忙了,我找你,算不算你忙?”

謝承瑢卻問:“我一年不回你怎麽樣?”

“我在問你算不算忙呢。”

“算,你一來找我,我就不得空見旁人了。”謝承瑢看見趙斂頭上的一點白了,想了很久還是決定說,“二哥,我明天不上朝,你不用擔心吵了。”

趙斂耳朵一紅:“你想我陪你睡覺嗎?”

“風那麽大,雪那麽大……我怕你一個人睡冷。”

趙斂嘿嘿笑:“我也怕你冷,好哥哥。”

謝承瑢不準趙斂喊他“好哥哥”,每次趙斂一喊,他都要打趙斂手心。但是趙斂喜歡被打。

【作者有話說】

本文規定,軍官出行可以借用軍馬,但只能用一匹,不準多。

不知道你們有沒有看懂他們在吵什麽…小謝很怕冷,冷的時候身上會疼,小趙又是個大火爐,所以小謝喜歡小趙陪他一起睡。小謝第二天早上要上朝,上朝淩晨兩三點就得起床了。他一起,小趙也得醒,但小趙不想醒那麽早,所以這一次他就沒有跟小謝一起睡覺。小趙害怕小謝冷,還特意給他塞了手爐,但小謝還是沒睡好!因為沒有一起睡,小謝很不爽,但他不好意思說…只能在這拐彎抹角的~

另外這兩年他們什麽都沒做,就是以朋友的名義得寸進尺吧…小趙是有私心,小謝是完全沒開竅(就一直以為朋友之間可以這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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