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十七 問明月(二)

關燈
第50章 十七 問明月(二)

長公主出降,官家與皇太後並不能出宮送親。相比宮外,宮中就冷清許多了。

李祐寅也叫人擺了歌舞,等著月亮升起的時候與朱懷頌一起看。

曲子是聽了很多年的曲子,舞也是看了很多年的舞,回回都是一樣的。朱懷頌已經記不清看過多少遍了,也許她已經厭倦禁庭裏沒有生氣的歌舞,但她還是要看下去。

“娘娘瞧起來不高興?”李祐寅端起酒盞,“長公主出嫁,娘娘應該高興才是。”

朱懷頌冷笑一聲:“高興?官家已經得到所有想得到的東西了,自然不知‘不得’的滋味。”

底下還在跳舞,李祐寅的目光落在這些舞女身上。他喝了一口溫酒,說:“娘娘此言差矣。我並沒有得到所有想得到的東西,長公主也從未有過‘不得’。”

“我知道官家最想要什麽,官家也知道長公主將來得不到什麽。”朱懷頌嘆了一口氣,“官家知道怎麽樣才能摧毀一個人,當然使出全力。”

“您是說,我摧毀了阿姊?可是娘娘,有舍才有得,有得必有舍,只要能得到,舍棄一些無關緊要的東西,又有什麽關系呢?”李祐寅懇切地說,“我分明是在為阿姊著想,沒有人比我更希望她能夠幸福了。”

“這裏沒有旁人,官家就不要演戲了。”朱懷頌意味深長地望了李祐寅一眼,“有觀者才算是戲,如今只有你我二人,這一出戲唱得很無滋味。”

李祐寅大笑著喝完最後一口酒:“娘娘要同我演戲,我怎麽敢不奉陪呢?”他放下酒盞,臉上笑意全無了,“這皇宮不就是戲院麽,娘娘和我唱了這麽多年母子情深,即便無人來看,不也還是唱了?”

底下鼓樂聲驟停,宮人俯首站了一排,不再吹曲跳舞了。

李祐寅皺著眉頭問:“怎麽不演了,怎麽停下來了?”

宮人們叉手說:“回官家,舞完了。”

“哦,舞完了。”李祐寅像是醉了,“可是我的戲,還沒有唱完。”

“官家以為這麽多年來,我是在演戲?”朱懷頌挺直身背,“官家沒唱完就接著唱吧,好好唱,唱一出舉世無雙的‘母慈子孝’啊。”

過了很久,李祐寅才起身恭敬朝朱懷頌行禮:“夜深了,臣恭送娘娘。”

“我怎麽敢要官家送,這舞還沒完呢,官家走了,誰來看。”朱懷頌慢悠悠往外走,“回回都是一樣的舞一樣的樂,官家看不膩,我已經膩了。”

李祐寅沈默著又為自己倒了一杯酒。他低頭渾濁的酒,猛地把杯子砸到地上去。

酒水飛濺,淌得到處都是,那些宮人大驚,馬上跪下來磕頭謝罪。

“退下吧,都退下吧。”李祐寅疲憊地閉上眼,“下一回不要再讓我看到一樣的舞了。”

宮外略有聲樂,順著冬風飄進禁庭。

李祐寅步行回寢殿,四周清冷,除了燈盞與月,再不見光了。

月亮淒涼地掛在頭頂,彎彎的,似一把能剜人的刀。

他怔怔看著,忽然說:“今日怎麽不是圓月呢。”

韋霜華說:“回官家,月亮十五才圓呢。”

“是麽?”李祐寅喃喃,“我糊塗了,都忘了今天不是十五。”

他沿著宮巷一直往前走,走了很遠,將要路過一處小閣。

“前面是映杏閣嗎?”他問。

韋霜華答道:“是。”

李祐寅迷茫地,要走到映杏閣去。他身後的黃門們欲跟著,卻被他攔下:“我一個人走,誰都別過來。”

夤夜無光,愈往裏走,黑夜裏那些樓閣宮宇就愈看不清晰。分明昏暗,李祐寅卻能辨認出閣裏的每一株草、每一棵樹。順著游廊往裏走,他忽然聽見一聲:“二哥!”

映杏閣已經沒有人了,是他在幻聽。他聽見自己的聲音了,他在哭:“不是我,不是我!”

“太子殿下薨了,太子殿下薨了!”

“白日裏你去了哪裏?你有沒有見過你大哥?!”

李祐寅奔跑在滿是花的游廊裏,天很亮,亮得直刺他的眼睛。有很多無形的手要抓住他,要把他抓到更刺眼的地方去。

他躲在映杏閣的櫃子裏哭,他害怕有人找到他。他渾身都在發抖,他要把自己埋在櫃子深處!可是很快就有人找到了他。

“二哥,你要做太子了。”

李祐寅擡眼,是爹爹打開了櫃門。

“你大哥死了,你就可以做太子了。”爹爹輕撫李祐寅的臉,“你快出來,讓所有人都看到你。”

李祐寅倒抽一口氣,一頭栽進黑暗中。他推開門,屋裏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他竭力望啊、望啊,恍惚中,先帝與娘娘就站在黑夜裏。

“老身奉先帝遺詔,輔佐幼君,全權處分大周軍國事。”朱懷頌穿著天子冕服在黑夜裏嗤笑,“除非我死了,否則這天下,永遠輪不到你!”

李祐寅用力嘶吼,搬著架上瓷瓶就砸向朱懷頌。

碎落聲“砰”地響起,太後與先帝身影驟滅。李祐寅猛然驚醒,原來一切都是他酒後幻覺。

“官家!”韋霜華奪門而進,“官家還好麽?”

李祐寅癡癡地抱膝坐在地下:“這天下永遠不會姓朱的……永遠都不會姓朱!”

*

趙宅的宴會也散了。

酒過三巡,醉倒一片,達官貴人們喝暈了酒,連路都走不穩了,得人攙著才行。他們邊走邊唱:“好風光,好風光!”

趙斂沒有喝醉,外面風一陣陣的,反而把他吹得更清醒了。爹爹讓他送嘉王李元瀾到東門大街最南邊,不然他肯定回軍營睡覺了。

他同瑤前隨著李元瀾的馬車晃到路口,要拐彎時,李元瀾掀起窗簾說:“二郎辛苦,且送到這裏吧。”

趙斂作揖說:“是,大王慢慢走。”

李元瀾也作揖,正好聽見朱雀河上飄來歌聲,問:“二郎有十六了麽?”

“大王還記著呢,有十六了。”

“那也能成親了。”李元瀾笑說,“二郎若能早些成親,就不要拖著了。”

趙斂不解:“怎麽?”

“成家才能立業,先有家了,自然就有功名了。”李元瀾從袖袋中翻出一塊小玉,“我不能常出門,與二郎見得也少。今夜我與二郎很投緣,這塊玉就送給二郎,全當我一份心意。”

趙斂推辭說:“怎麽敢。”

“也不是什麽貴重物,盡管收著吧。你放心,我不會告訴別人的,你也不要告訴別人。我就走了,回見。”

趙斂與李元瀾告別,看著馬車消失在拐角處,這才放下作揖的手。

瑤前有點看不懂呢:“三大王是什麽意思呢,又送玉,又勸二哥早成親?”

“送玉是想和我交朋友,”趙斂摸著那塊小玉,“要我早些成親,是盼我早日有成就。他不都說了嗎?你也沒聽。”

瑤前嘿嘿笑:“哦,這是三大王對二哥的祝願。我沒怎麽見過三大王,沒想到他也是個溫潤如玉的人。”

“也?”

“和謝小官人一樣溫柔呢。”

趙斂笑了一聲:“一點都不像。回去吧,這麽晚了,我都不知道要不要回軍營了。”

現在是蠟梅初放的時節。趙斂沿著朱雀河邊的街走,蠟梅清香就追著他跑,勾著他、纏著他。他一步一回頭,借著街上燈光去看河岸邊的梅花。

忽然就很想謝小官人。

正當他猶豫著要不要去找謝承瑢時,瑤前忽然跟他說:“氣味,才是最叫人記憶深刻的東西呢。”

趙斂側過臉瞧他:“什麽意思?”

“容貌會變,聲音也會變,唯獨氣味不變。你聞著味兒,就能想到人,這還不令人深刻麽?”瑤前伸頭用力嗅花香,“蠟梅,聞到蠟梅的那一瞬間,我就想到了謝小官人。這樣也好啊,以後二哥若是想念他,聞著蠟梅,就好像親眼見到他人了。”

朱雀河上起了薄薄的冰,月光照上去,顯得河面格外清冷。有霜落在地上,晶瑩得勝似琉璃。

趙斂又發呆了,不知道對著冰還是對著花。他說:“我要想見謝小官人,哪還需要聞蠟梅啊?直接去瞧他不就好了。”

瑤前才不信:“你敢嗎?”

趙斂沿著臺階走到岸邊,湊近一株燦爛的梅。

蠟梅是絢爛奪目的,也是光彩照人的,是一簇金黃,是一堆燦爛。他壓下一枝,好像下一刻,謝承瑢那雙明凈清澈的眼就出現在他面前。

可是壓下梅枝的時候,趙斂沒看到心上人,只能看見朱雀河上的冰。冰上站著一只孤零的雀,仰望殘月。

他忽然失落了,瑤前說得很對,他真的不敢。他不敢去找謝承瑢,更不敢對謝承瑢表白什麽。

“二哥在想什麽?”瑤前問。

趙斂失魂落魄地說:“我在想月亮為什麽不圓。”

“今天又不是十五,月亮怎麽會圓呢。”

又起了一陣風,瑤前說,“風真大,二哥,把梅香都送來了。”

趙斂擁住滿天的風:“這些風會吹到北營嗎?把梅香送到他那裏去。”

“送到謝小官人那裏?”

“會嗎?”

“會。”瑤前望著月亮,“風可以帶走一切,二哥想給他帶什麽,都可以。”

趙斂低頭,輕聲和蠟梅說:“如若能把我的心也帶給他,那就好了。”他那顆心,要隨著風飛到謝承瑢身上去了。

瑤前當然看透趙斂的心思了:“你想他了?”

“想誰?”

“當然是謝小官人。你想不想他?”

趙斂不說話。

瑤前問:“二哥喜歡謝小官人嗎?悄悄告訴我不要緊的,我不會告訴別人的。你要是不說,肯定能憋死!”

趙斂終於不藏著掖著了,也不再自我欺騙了。他說:“喜歡,很喜歡,我真的很喜歡謝小官人。”

他折斷梅枝,“可是我什麽都給不了他。瑤前,你說得對,我要顧慮的東西實在是太多了。”

瑤前說:“顧慮太多,反而做不成。二哥,你放肆一回又怎麽樣呢?人這一輩子才幾十年,要是不能盡興,這一輩子多沒意思。”

趙斂笑了:“你想看爹爹揍我是吧?幸災樂禍。”

“我才不是幸災樂禍!”瑤前認真地說,“二哥,要是揍一回就能和喜歡的人在一起,被揍一百回都甘願。你覺得呢?你可以好好地想一想,想一天,想一月,想一年,想清楚了,再做。”

“那我得想很清楚。”趙斂把蠟梅收在懷裏,“至少我不能辜負他。”

*

朱雀河岸的風吹向北營,也落在謝承瑢的懷裏。

謝承瑢又心神不寧了,他能緩解愁緒的辦法就是練刀。

他一遍又一遍地練,一遍又一遍地斬斷冬風,練到手腕無力,練到全身發軟。

“好也是他,壞也是他。你全都跟著他跑了。”

謝承瑢仰面看天上的月亮。

今天的月亮很尖,一點都不圓。他想問問天,為何月亮總有圓缺,為何不能日日長圓?為何世間總有悲歡,為何不能事事如願。

只要他閉上眼,趙斂的身影就出現在眼前,無論如何揮之不去;只要他睜開眼,月亮就瞇著眸子嘲笑他,笑他不解風月,不谙情思。

月亮當然不知道他的,他也並不是什麽木頭,他只想將身影落在趙斂的眼裏。

就這時候,有人快步向他走過來,還帶著一縷梅香。

謝承瑢還在看天上的月亮呢,一點都不在乎是誰來了。

“軍候,趙二郎叫我來給您捎句話。”

謝承瑢旋即轉過身:“趙二?他說什麽?”

那人笑起來:

“二郎說,朱雀河邊的蠟梅開了。”

【作者有話說】

1.本朝皇子、宗室子都沒有參與政治事務的權利,皇子出閣後方可上朝聽政(止聽政,不參政議政)。嘉王是李周宗室,不能參政,止奉朝請。

2.卷一結束了,下一章是兩年後,小謝和小趙都18歲了。沒成年的話有一些情節不是很好開展呢…

3.請假條:第一卷 結束了,有點疲憊,所以想休息幾天。不會超過半個月,估計也就一周左右吧。很感謝大家的捧場,祝大家生活愉快。別離開,離開了哥會哭泣(霸總

第二卷

null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