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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十五 寧作我(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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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十五 寧作我(三)

立冬的風攫著趙斂未戴冠的發,他迎著陽光,走進冬日淒清的風中。他什麽都沒有在想,可又什麽都想了。他的思緒總是墜著,稍不留神就要飄到謝承瑢身上去。

他並不確定自己對謝承瑢到底是什麽樣的感情,瑤前說那是喜歡,他迷糊了。這也許是他十六年來最糊塗的一回,糊塗到一點多餘的心思都不願意想,也許有些事情點破了,就不是那麽好過了。

下午的比試又要開始了,趙斂牽著馬進校場,沒什麽心思再去想謝承瑢。

趙斂正好與秦書楓一齊進場,進馬場的道那樣寬,秦書楓卻偏離他很近,讓他覺得很不快。趙斂還記得二月那把刀的仇呢,看到秦書楓自然也沒好臉色。

秦書楓朝趙斂作揖:“還真是巧啊,二哥。”

趙斂回禮:“秦郎君。”

秦書楓梳理著馬的鬃毛,慢悠悠說:“我一直想著和二哥堂堂正正比試一回,二月裏不算,這一回才算。”

“看來秦郎君也覺得二月裏的比試不算堂堂正正?”趙斂輕笑,“這回沒有短刀了,你再不能以巧取勝。”

秦書楓忽然蹙眉,步伐減緩。

“只要能贏,巧也算是本事。”他說。

趙斂回頭看他:“那今天你就贏不了了,因為人總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犯錯。”說罷,他翻身上馬,抱拳說,“來吧?”

秦書楓也翻上馬,驟然擡眼,縱馬沖向趙斂。

戰鼓大作,長槍劈頭而來!趙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下腰避閃、提槍反上,直對槍桿。他的力氣遠大於秦書楓,不僅破了秦書楓的束縛,還轉守為攻,挑槍之後,再打下槍桿,正巧對上那聲鼓,猛地叩下!

鼓聲隨戰況驟停,馬場之上再次揚風,卷得塵土四起。

二人相持,秦書楓橫槍擋住趙斂的槍,卻完全不敵。他的手臂被壓得往下沈,槍桿幾乎能碰到額頭。他的筋都爆起來了,可不論用多大的力氣,都不能掙脫趙斂。

“咚!”一聲戰鼓。

趙斂嘲諷說:“秦郎君,你使不出巧力了?”

“二月裏,你分明沒有那麽大力氣!”秦書楓大為驚詫,“你到底……”

“我說了,人總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犯錯。”趙斂再次用力壓桿,“我三招就能贏你,你早些認輸!”

“趙斂!”秦書楓被趙斂激怒,大吼著掀翻趙斂的長槍。

鼓聲陡然急促,秦書楓欲要殺人一般,再次向趙斂揮槍!他這一棍十分出力,隨風呼呼作響。趙斂立刻調轉馬頭,反擡槍纂,先破了秦書楓的攻,隨後用槍頭反抄上去,再次相持!

“你還真是進步神速。”秦書楓咬牙說。

趙斂似笑非笑說:“你過譽。”

鼓聲又停!

趙斂忽收回槍,秦書楓猝不及防沖向前去,而趙斂又掃向他的腰側!槍還沒落下來,秦書楓的馬先受驚了,撒蹄就向前面跑。

馬試不限場地,馬跑了,人得追著打,於是趙斂又馭照夜去追秦書楓。場外鼓聲越來越響,吵得人頭昏眼花,趙斂也急躁,直接握住槍纂前側,擡手竭力揮出去,逮到秦書楓的後背,破開他的甲衣,又抽回槍,推桿再劈,一桿將秦書楓打下馬!

正此時,戰鼓聲戛然而止,趙斂與照夜飛身越過秦書楓,從他身上直跨過去!

秦書楓萬般詫異,只擡頭與馬上的趙斂四目相對。四周塵土飛濺,而他眼裏僅剩趙斂嘲諷般的笑容。

他墜馬了,這一場比試是趙斂贏。秦書楓到現在腦子還昏昏沈沈的,他坐在沙地裏發了一會兒呆,很快趙斂就來到他的身邊。

“秦郎君。”趙斂朝他伸手。

秦書楓恨得用力捶地:“你不必這樣裝模作樣。”

趙斂幹脆站直了,悠悠看他:“原來你也禁不起輸,這樣二月為什麽帶刀傷人也說得通了。你第一年到京城,我自然諒解你的莽撞。”

“我呸!”秦書楓怨恨說,“馬賽沒有帶刀之禁令,我帶刀,怎麽叫禁不起輸?!”

趙斂說:“因為你不守規矩。秦郎君,到了京城,你不守規矩,就該死。現在你就輸了,也毫無還手之力。”他彎下腰警告秦書楓,“珗州就是一個極守規矩的地方,要麽你就不要被人抓到,要麽你就死。這是我對你的忠告,你不要不識好歹。”

秦書楓笑笑,反問:“二哥是個守規矩的人嗎?還是說,你只是裝得很守規矩。”

“你猜。”趙斂不想和他廢話了,牽著照夜走出馬場。快要出去的時候,他還回頭瞥了一眼秦書楓。

秦書楓仍然坐在黃沙裏,他那個最好的朋友唐任,正穿過黃沙去尋他。

趙斂不再看秦書楓了,因為他的手掌心更腫了,很疼。

要是謝承瑢在就好了,趙斂想。要是謝承瑢在,他一定會裝可憐討一大筆獎賞,找機會撫慰自己失落的那顆心。他還想要怎麽磨謝承瑢,誰知道一擡頭,謝承瑢就站在他不遠處。

這下趙斂可不敢說要什麽賞賜了。他不知道為什麽自己突然生了膽怯的心思,連同謝承瑢說話的勇氣都沒有了。

一定是瑤前剛才的胡言亂語擾到了他。

*

最後一場是拳試,倒也無例外,趙斂勝了。勝得很辛苦,勝得很疲憊,打完之後只想找個地方把手給砍了,因為真的很痛。

他在一垛草堆邊上坐,一邊給手掌心吹氣,一邊看天上團著的雲。雲又變成蠟梅了,一朵一朵的,甚至還能聞到蠟梅香。

趙斂又在想謝承瑢了。只要一閑下來,他都會想,不管什麽時候,不管在哪裏,謝承瑢的身影都在他腦海裏揮之不去。

他嘆氣了,氣剛嘆完,就看見謝承瑢的影子落在草垛邊。

“謝小官人?”趙斂臉上所有的憂愁都消失了,“你怎麽來了。”

謝承瑢向他作揖,然後坐在他身邊:“弓試結束了,我就來了。”

“是嗎?你怎麽知道我在這兒?我還是故意藏起來的呢。”趙斂摸著頭發說。

謝承瑢溫柔地看向趙斂:“為什麽要藏起來?”

“因為我的手很痛。”趙斂還是忍不住說了,“謝小官人,我受傷了,傷得很重,要好不了了。”

他把手心翻給謝承瑢看,連眉毛都擰在一起了,“你看看吧。”

謝承瑢看著趙斂的手心說:“不會好不了的,二哥。我替你擦藥吧,擦了藥就好了。”

趙斂問:“藥在哪裏?”

謝承瑢遲疑了半晌,笑起來:“藥?藥在軍帳裏呢。”

“哦,原來你是騙我。”趙斂撇嘴,“你就陪我坐會兒吧,你陪我坐著,我就不疼了。”

謝承瑢想問自己算是什麽靈丹妙藥,可是話到嘴邊又說不出來了。他坐在趙斂身邊,安靜地去看天上的雲,什麽話都沒說。

趙斂也在看雲,他忽然問:“你覺得天上這朵雲像什麽?”

謝承瑢認真看了,什麽都看不出來。他問:“像什麽?”

趙斂說:“很像一朵花。”

“像什麽花?”

“就是……”趙斂磕巴了,“就是像花,天下花不都長一個模樣麽?有瓣有芯。”

謝承瑢搖頭:“花當然不一樣,每一種花都是不一樣的。”

趙斂問他:“那你為什麽喜歡蠟梅呢?”

“我?”謝承瑢思考一會兒,還是搖頭,“喜歡什麽,就得要得個所以然?就不能是‘非要喜歡’?”

“你說的對。”趙斂嘿嘿笑,“喜歡什麽,不必非要有個所以然。喜歡就是喜歡。”

謝承瑢又說:“天上的雲就是這樣的,你喜歡什麽,看它就像什麽。你喜歡花,自然覺得它像花了。”

趙斂一震,笑意全無。他驚恐地看著謝承瑢:“可是它真的很像花!”

謝承瑢不想掃興,隨著他說:“是的,它很像花。”

趙斂知道謝承瑢又在哄他了。他躺下來,對著天上的雲說:“總說思如此,見如此。看來還是有道理。”

“是有道理。”謝承瑢從懷裏摸出來一道布條,“你不是手疼麽?我給你包起來吧,等一會兒回去再上藥。”

布條沾在手上,趙斂沒反應;謝承瑢的指尖觸在他手上,他有反應了。他想過無數遍請謝小官人來替他包紮,可真有那麽一回,他又害怕了。

趙斂猛地抽回手,把手背到身後去。

謝承瑢也一怔。布條甚至還在自己手裏,他提著,一陣風把布條都吹亂了。

“怎麽了?”

“沒怎麽。”

趙斂把手藏起來,“我好了,不用你替我上藥了。”

謝承瑢不明白自己做錯了什麽,拈著布條的手也不知該放在哪裏了。他把布條放在趙斂腿上,說:“那你自己纏起來吧,不然會疼。”

“好。”

趙斂想去拿布條的,正好有風吹過來,布條要被風吹跑了。謝承瑢眼疾手快摁住布條,趙斂也摁上去,手又不小心碰在一起。

布條被他們的手壓住了,就剩頭尾還在亂飄。趙斂的手覆在謝承瑢手背,不知道有多少熱氣冒上來了,蒸得他頭腦發昏。

他沒想著挪開手,謝承瑢也沒有。好像他們都假裝沒有疊在一起,只是一起看地上的枯草而已。

“二哥,你能進神策軍嗎?”謝承瑢問。

趙斂說:“也許能進,我四場都贏了。”

謝承瑢總算放心了:“那我等著你,二哥。”

趙斂有點兒想哭。他問:“你為什麽要等我?”

“我們不是天下第一好麽?”

“天下第一好……”趙斂終於擡眼對視謝承瑢了,“我們能有多好?”

謝承瑢不知道怎麽回答。他躲開趙斂的目光:“你想有多好?”

“我想無話不說可不可以,我想有求必應可不可以。”趙斂傾身向前,臉都能碰到謝承瑢被風吹起來的碎發了。

“我就是想這麽好,可不可以?”

謝承瑢抽回來自己的手,藏在衣擺下面。他有很久沒有說話,等想說話的時候,遠處忽然傳來一聲呼喚。

是謝祥禎和謝忘琮。

謝承瑢要走了,他根本沒有回答趙斂的話,起身就要離開。趙斂抓住謝承瑢的手腕:“你還沒有回答我。”

“二哥,你可以對我無話不說,我也可以對你有求必應。”

“可我想要的,是你對我無話不說,是我對你有求必應。”

謝承瑢被繞暈了:“有什麽不同?”

“當然不同。”趙斂也站起來,“你對我無話不說,是你要同我說;我對你有求必應,是你願意求我。”

“你要我求你?”

“不是!哎呀,”趙斂急了,怎麽就解釋不清楚,“就是你……你可以要求我做什麽,我也會回應你。這就是有求必應。”

謝忘琮在叫謝承瑢了,謝祥禎還擺著臉,看起來沒什麽好事。謝承瑢不想讓趙斂知道他家那些丟人事,急著想把趙斂支開:“你回去吧,有什麽事,我們有空了再談。”

趙斂只當他拒絕了,心生沮喪:“那就不會有空了。”

“我會有空的,我所有的空閑都留給你了,二哥。”

謝承瑢走了,趙斂望著他的背影,什麽“不舍”、“不甘”、“不情願”,都從腦子裏冒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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