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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十三 在眉梢(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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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十三 在眉梢(一)

趙斂許久沒見到爹爹了。原先在家中都說好了,不要在軍營認親,所以這一個半月來一直沒見。

但這次不見不行了,趙斂真的很害怕殿前司裏還要再追究謝承瑢的失責,不要到頭來因為一個小兵讓謝小官人丟了官,那就不值了。

一進趙仕謀的帳子,趙斂就落著一張臉,作出很不高興的樣子。他作揖說:“請爹爹安。”

趙仕謀想都不用想,趙斂一定是為了謝承瑢的事情來的。他故意問:“怎麽,苦了累了要回家去了,還是說誰惹著你了?”

趙斂眨了兩下眼,如實說道:“不是苦了累了,也不是有人惹我,是我不得不來求你了,爹爹。”

“那你說吧。”

趙仕謀正要喝茶,但他這位寶貝的小兒子忽然一個大步跨過來,奪下他手裏的茶:“爹!謝小官人挨打了,您應該知道吧?”

“略有耳聞,他的請罪劄子已經交到我這裏來了,怎麽?”

“請罪?”果然了,趙斂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他拉著趙仕謀的手說,“爹應當知道中秋夜裏發生了什麽吧?我知道來龍去脈。擒虎左二軍一營六都的賀近霖,說想回家探望生病的母親,不敢同謝小將軍說,只好自己翻墻。就那麽倒黴,被秦書楓看見了,逮個正著。當夜大哥過來找我,我正好去馬房拴馬,恰好看見全程,賀近霖根本就沒有翻出去!”

趙仕謀擡手摸胡須:“虧你說那麽多話不喘氣的。我知道這件事,從頭到尾都知道。”

“我也知道,”趙斂湊著趙仕謀說,“爹,依我看,這事兒根本就不算什麽大事。擒虎軍那麽多人中秋都告假了,只是新兵不準告假而已!賀近霖是過於思念母親,沒辦法了,才出此翻墻下策。”

“哦,所以?你是來替賀近霖求情的?”趙仕謀笑了,“求情也可,罰都罰了,可以不趕出去。”

“哎呀,爹爹,我說的不是賀近霖!我是在說謝小官人。小兵犯錯,關謝小官人什麽事兒呢?為什麽連他也一起罰?我就是想不通,什麽時候殿前司有連坐的規矩了?那按這麽說,珗州有人犯法,還要罰官家?”

趙仕謀頗有些摸不著頭腦:“你這比喻不當,怎麽能拿官家做比喻?”

怎麽繞到這裏來了,趙斂很急,他覺得爹爹根本不懂他想說什麽!他順著爹的話繼續說:“那我拿珗京府府尹做比喻也成,你說城裏有人殺人放火,還能怪府尹?換到軍營也同理,有士兵翻墻出去,怎麽謝虞度候不認罰呢?我就覺得不公。謝小官人不當罰,更別說什麽罰俸祿、罰不準吃飯了。您說呢?”

趙仕謀說:“殺人放火確實不能怪府尹,但你若是非要追究,府尹也是可以被罷官貶黜的。”

趙斂懵了,可隨後趙仕謀又說,“我沒說要追究你的小將軍,你急什麽。怎麽,你這麽關切謝承瑢?”

趙斂摸著鼻子遮掩心思:“關切麽,倒也並非是關切……我就是覺得,他也沒什麽錯,何必要來折騰他,您說對不對?軍裏都說他好得不能再好了,待兵如手足,怎麽到頭來,他的仁慈都成了壞呢?如若因此罰了他,軍裏就又要有議論了。”

“哦,是這樣。”趙仕謀覺得趙斂說得也不是沒有道理。他說,“放心吧,殿前司不會再追究了,今天不是已經罰了麽?”

“真的?”趙斂高興了,可一會兒又開始擔心,“那他受傷了怎麽辦?他受了傷還得風吹日曬,爹爹,天要涼了,他肯定不好再帶兵了。況且沒有好藥,他一定疼死了。”

趙仕謀笑說:“那你把你在家裏床底下藏的錢給我,我拿了去買藥,總成了?”

“啊?”趙斂登時笑意全無,狡辯說,“你怎麽知道我在床底下藏錢了?我沒藏。”

“你沒藏?那我可不會賒給你,你自己想辦法吧。”

趙斂確實是在家裏的床底下藏錢了,這是他每月偷偷攢出來的錢,不知道為什麽被爹爹給發現了。但若是能給謝承瑢買最好的藥,他要不要得那些錢也無所謂了,就忍痛說:“你拿去吧,要給他買最好的藥,好爹爹。”

趙仕謀大笑:“這時候你知道我是你好爹爹了,之前逃學的時候怎麽不說?”

“哎呀,我知道錯了,我再也不逃學了。我現在只想謝小官人好好的,我不想他再受委屈了。他十幾歲就到軍營,也不是來受委屈的。”

趙仕謀聽著這番話,忽然想到什麽,認真地問:“阿斂,如果我讓你跟著謝承瑢練武,你覺得如何?”

“叫我調到二軍去?那我不幹。”趙斂嘟囔說,“其他將軍的兒子全在神策軍,就我在擒虎軍,已經很丟人了。你再讓我去第二軍,我幹脆找個地方埋了。”

趙仕謀使勁拍了一下趙斂的肩膀:“我知道你不願意!謝承瑢現在受了傷,肯定連路都走不了了,更別說帶兵。他一個人住,夜裏也不方便。我要你搬到他那裏去,照料照料他,你覺如何?”

趙斂楞了一下,隨即嘴角就止不住揚起。他努力不笑,還是有喜悅流露在眼:“可以,當然可以!”

“到立冬還有些時日,立冬了,還有冬試,還要重整軍隊。你在擒虎軍,其實我不太放心。”趙仕謀用拳頭抵著趙斂的肩,“要是你能編到神策軍,我便將謝承瑢也調入神策軍,帶著你,怎麽樣?這回滿不滿意?”

“滿意了滿意了,我當然滿意!”趙斂笑起來,“那我得好好練著的,我一定能進神策軍的。”

“你最好說到做到,不要到時候心思又不在練武上,看我怎麽揍你。”

趙斂直作揖,發了七八遍誓,這才出門去了。他才走,趙仕謀的笑意就完全收斂了。

趙仕謀盯著那片晃動的簾子看,直到簾子靜止了,他才回過神。

他沒想到趙斂會和謝承瑢那麽要好。親兒子和政敵的兒子私交甚切,是好事還是壞事?也許是好事,也許是天大的好事。

現在朝廷疑他,他不能什麽都不做。官家想用謝祥禎來牽制住他,那他,是不是能用誰來牽制住謝祥禎呢?

趙仕謀越想,越覺得對不住誰。

*

今天這戲算是做足了,打棍子也是真打,謝承瑢躺在榻上,血早已淋濕了後背。

有軍醫過來,給他清洗了傷口,又給他敷了很多草藥。上藥很疼,和挨打不分上下,謝承瑢疼得咬緊牙關,攥緊榻上被褥,那軟綿綿的布料被他手心的汗染濕,深了一片。

“軍候這傷重了,肩上本來就有舊傷沒有好透,四月裏又加重,如今還添新傷,反反覆覆的,實在難好。今後一定要註意了,否則日子久了,肯定折磨。”軍醫說。

謝承瑢頷首:“多謝先生牽掛,我心裏是有數的。”待穿好衣服,他恭敬地送軍醫出帳,又在外見到憂心的謝忘琮。

他喊道:“阿姐。”

“昭然,你怎麽樣了?”謝忘琮關心地問。

“沒事,只是小傷而已。”謝承瑢掀起簾子,“外頭風大,你不要站在風口了。”

“我還在乎什麽秋風呢,見你沒事就好了。”謝忘琮望著謝承瑢的背影,心裏難受得說不出話來。她環顧四周,見周圍無人了,才隨謝承瑢進去。剛踏進門一步,就問道,“昭然,韓將軍那番話,是你教他說的麽?”

“什麽話?”

“說爹爹刻薄,說沒有父子情,是你教他說與旁人聽的麽?”

謝承瑢怔了一下,意味深長地望了她一眼,沒有回答。

謝忘琮將他推到裏面去,滿眼疑慮迫切:“你不說話,那便是默認了?昭然,軍中謠言是你叫人故意散播的?你知道這樣會傷了爹爹的心麽?”

帳中濃郁的藥味撲面,辣紅了謝忘琮的眼睛。她用力閉上,隨後睜開,還是看見謝承瑢淡漠的神色。

“你若是來怪罪我的,那你可以走了。”謝承瑢說。

“昭然,你和爹爹慪氣,何至於此?你知道他最怕什麽的,教別人說這樣的話,豈不是……昭然,你這是在誅爹爹的心。”

謝承瑢的後背非常疼,稍微說話都能扯到傷口。他不想浪費口舌與阿姐爭論父親的事情,可心中郁結實在難解。

他抒了一口長氣,反問:“難道不是實話麽?”

“你說什麽?”

“流言的話,不是謠言。”謝承瑢爬上榻,還臥在榻上,“他們說的都是事實,難道事實還不準人說了?而且這是我和爹爹的事,跟你無關。”

“和我無關?”謝忘琮坐在榻沿,“一個是爹爹,一個是弟弟,我們是一家人!家中不合,你要我怎麽不放心上?”

謝承瑢覺得很諷刺:“一家人?你要我認那個薄情寡義的人做一家人嗎?我做不到,你也別指望我做。”

“謝昭然!”謝忘琮氣得倒吸氣,“你忘了阿娘臨終前怎麽和你說的了?你連她的話都不要聽了?!你教唆人在背後議論爹爹,這就是大逆不道!你要是讓爹爹反應過來,讓其他人反應過來,怎麽辦!”

謝承瑢仰起頭說:“怎麽辦?還能怎麽辦,只要阿姐把耳朵捂起來、眼睛閉起來,不就能裝作不知道了嗎?我不想逆來順受,我看不慣爹爹那般對我,我做什麽,也從來都不需要旁人指手畫腳。你要怪我,那就怪吧,反正話已經說了,事已經做了。”

謝忘琮無言了,手還放在謝承瑢的枕上。良久,她才嘆了一回氣:“回頭我叫人給你送點吃的來,你偷偷吃了。”

“我不吃。”

“別犟!”

謝承瑢煩得再次捂起耳朵:“你別管我了,我說了我不想吃。”

“你和爹爹一樣倔。從早晨你就沒吃什麽,再餓幾頓,那不是……”

謝承瑢打斷她:“餓死就餓死吧,我死了,爹不就開心了?”

謝忘琮生氣地說:“昭然,你怎麽說這樣的話!”

謝承瑢不喜歡聽說教,馬上閉上眼:“我困了,你快走。”

都說到這個份上了,謝忘琮說再多都無用,索性起身,不跟他置氣:“那你睡吧,回頭夜裏,我再找人來給你換藥。”

“我不要,別管我。”謝承瑢又說。

謝忘琮無可奈何,只好出門去。還是白日,四下寂然,沒什麽人。她穿梭在這些軍帳中,七繞八繞的,忽然覺得好憂愁。

爹爹與弟弟有矛盾,她好像束手無策,無能為力。她又覺得,謝承瑢變了,從前謝承瑢根本不會想著算計誰。

謝忘琮回頭看已經看不見的謝承瑢的帳子:“昭然,你不能和我們越走越遠了。”

*

謝忘琮走了,帳子又安靜了。

謝承瑢趴著,胸口壓得很悶,偏還有玉佩、香囊硌著他,快喘不過氣了。他撐著手臂將玉拿出,脈脈看著。

本來想著,受一次傷、丟一次人,是不是就能見到誰?可等來等去,天都快黑了,還是沒等到想見的人。他心裏不想承認欲見誰,只敢在這兒摸玉佩。

他的希望抱空了,這比他挨了打更難受。

“騙人。”謝承瑢把玉佩摔進枕頭下,“我再也不信你了,什麽天下第一好,都是騙人的。”

謝承瑢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過去的,也睡不踏實。有時候恍惚地疼醒了,蜷縮著身子繼續睡,發了一身汗。

他很餓,餓地肚子疼,但剛才放了狠話,堅決不吃飯,這下只能捂著肚子自己忍了。

隱約地,他聞到面前有股香味,分辨不出是什麽香,但是很熟悉。這香味沾染了一點蠟梅,又摻了些別的,聞不出來,但莫名讓他心安。

很快,他覺得有人在替他拭汗,不重不輕的,像撓癢癢。再後來,那人又輕拂他的發,勾到耳後,不再動了。

謝承瑢以為是阿姐,方才她不是說要給自己送吃的麽?於是再犟:“我不吃,拿走。”

可傳來的卻不是謝忘琮的聲音。

“拿什麽走?”

是趙斂的聲音。趙斂的聲音比任何人的聲音都好聽,謝承瑢如何會聽錯呢?他猛然睜眼,趙斂真的來了。

“二哥?”他以為是在做夢呢,還伸手捏了一下趙斂的耳垂,是熱的,不是在做夢。

“謝小官人。”趙斂又要說了,“我與小官人好久好久不見。”

“是很久了。”謝承瑢癡癡的,掙紮著半起身,“你怎麽在這兒呢?”

“太尉叫我來的。”趙斂如實說,“你受傷了,他托我來照顧你。”

“太尉?”謝承瑢忽然失落起來,“是嗎?其實我還好。”說罷,又趴下來。

原來不是趙斂自己要來的,是太尉叫他來的。謝承瑢不喜歡心不甘、情不願的,強迫趙斂來,趙斂肯定不會自在。

謝承瑢想著,莫名有些失望。他害怕趙斂從他眼裏讀出什麽,幹脆閉上眼。

趙斂卻完全沒有任何想法,他只知道謝承瑢很久沒吃飯了,肯定很餓,就趕緊從懷裏掏出來包子:“你還困著呢,餓麽?我領了四個包子,快點吃吧。”

包子很香,香得不能再香了。謝承瑢本來是想放趙斂走的,可這個時候又舍不得了。他擡起頭,露出一只泛紅的眼睛:“二哥。”

“怎麽了?”

謝承瑢小心翼翼地說:“你是不是還有的忙?你若是忙,就去忙你的吧,我自己一個人能行的。”

趙斂笑道:“不忙,我得了空來見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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