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第五 縱鮮衣(三)

關燈
第13章 第五 縱鮮衣(三)

趙斂特意等照夜吃完了草,才將它從馬廄中牽出。

吃完飯是最懶散之時,人如此,馬也如此。才吃完飯,警惕心稍弱,是最好駕馭的時候。

趙斂牽過馬繩,對上它那雙眼:“將照長夜,你這名字取得真好。”

天還亮著,距天黑還有半個時辰。

趙斂欲撫摸照夜的鬃毛,不得允準。這匹馬扭開臉,朝天嘶鳴,幾欲掙脫韁繩要走。

趁它不及,趙斂借著半邊馬鐙翻身上馬。果然,照夜掙紮厲害,嘶喊不說,還不停扭頭甩尾,想要將背上人摔下去。趙斂早有準備,他雙腿蹬緊馬鐙,卷了幾道韁繩,平穩身體。

“小心了,它白日就摔過人。”趙仕謀提醒他。

“不怕。”趙斂俯身輕撫照夜長頸,“他才不會摔我。”

照夜馬蹄踏地,並不是安穩走路,反而蹦跳,仰頭擺尾,側身曲腿。它感知身上人穩坐,稍稍乖巧,任他騎行幾步。

正在趙斂以為風平時,忽風起,他下意識拉緊馬繩,照夜就在此時狂奔不止,啼鳴間掀起前足,要甩下他!

趙斂幾乎半騰空,若不是他韁繩握緊、馬鐙繃足,恐就此落馬。

“阿斂!”趙仕謀在後頭喊他,“抓好繩子,不能摔了!”

“爹爹放心,我不會摔的。”趙斂一點兒都不怕,還用力拍一掌照夜的屁股。

照夜猛頓地,用力一震,又發瘋似的往前疾沖。場地寬闊,望不到盡頭,快逢一旗幟,照夜突停足,似有巨力將趙斂往前推去!

可趙斂有預感,早知它會驟停,當然坐得穩,無論如何甩不掉。他忽勒緊韁繩,照夜嘶鳴之間,掀起前足,雙腿站立。

於落日餘暉中,影子將人、馬深刻描繪,打在地上;影子中的趙斂依舊坐穩行正,他幾乎懸空,可待馬蹄落地,他依舊穩穩落在馬鞍上。

照夜好像認輸了,對著夕陽撅嘴,甩出嘶喊,大約是認同了趙斂。趙斂非常高興,拍了三下馬腦袋,回首對趙仕謀說:“瞧見沒,爹,天還沒黑呢。”

趙仕謀欣慰地笑笑,說:“接下來做什麽?”

“試它的上限,看它能跑多遠。”趙斂起繩,“駕!”

天色漸漸暗,一人一馬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照夜越跑越失控,跨過好些障礙,一路狂奔不歇。有些人畏懼如此,生怕在馬狂奔時墜落,這也是馭馬危險所在。

而趙斂不覺。他以為,駕馭它的唯一辦法,是陪它耗。到天黑,到太陽升起,耗盡此馬所有的體力,讓它認輸,就是自己贏了。越是良馬,耗時越久。有馬日行千裏,一天一夜也不覺得疲憊。

如若照夜能行一夜,甚至更久,那便是上乘的馬,也不枉他花一夜來訓它了。

春夜裏清涼,趙斂在馬場跑了一夜,終在天邊升起第一縷日光時,他勒住韁繩停馬。馬、人,都喘息不止。

趙仕謀瞧見趙斂如釋重負的笑容,又輕松奔馬而來,知道成了。

“阿斂做得不錯。”他難得誇讚趙斂。

趙斂嘿嘿笑:“豈止是不錯,那是相當好。”

照夜要回馬房了,臨走之前還對趙斂搖尾巴。

“它認我了,”趙斂欣然說,“騎了一整晚,再不認我,我就白費力氣了。”

“試出它的上下限了麽?”趙仕謀問。

望著照夜漂亮的背影,趙斂高興地說:“這是好馬,沒有上限!我很喜歡。爹說給我了?”

“等你進軍營,就歸你。”

“那我必然得進軍營了。”

趙斂笑得歡,總覺得暗處有人在盯著自己,回頭時,只看到一個熟悉的背影。

很快逃竄了。

*

軍營裏人多,話傳得快。

夜裏太尉帶著兒子馴馬,還沒馴得結果就已經傳遍殿前司了。第二日清早,謝承瑢剛進營,便有人告訴他:“趙二公子在馭照夜,好像成了。”

他知道照夜難馴,上京北營多少兵,還沒人能馴服它。

“二公子最善騎射,他馴馬有一套。”

謝承瑢沒來得及到帳子裏放刀,急匆匆就奔向馬場。

倒是沒看見怎麽馴,來的時候就已經馴完了。照夜還是那個照夜,只是平日裏桀驁模樣全然消失了,在趙斂身下,它乖巧得不能再乖巧了。

朝暉零落,晨風撲面,鮮衣縱馬。可謂是,風流少年。

謝承瑢躲在馬場外一棵樹下,窺視趙斂的身影。

他以前是從來沒註意過二哥模樣的,今日一見,原來二哥身姿如此頎長挺拔,形容如此光彩奪目。他性子率真灑脫,手未執劍,卻似有劍影。

和書院裏的趙斂完全不一樣,可又實實在在是那個趙斂。

謝承瑢握緊手中刀鞘,他以為認錯了人,要上前一步仔細看,卻不知為何打了退堂鼓。

他看見趙斂笑著轉身,擔心被發現,趕緊跑了。

腦海裏還是那副笑顏,說不上來的動人。趙斂只是騎著馬、穿著黑色箭袖袍而已,換了一副裝扮,就和平時不一樣了,完完全全不一樣。可問哪裏不一樣,謝承瑢又說不上來。

謝承瑢跑到帳下,額頭沁出密密汗珠。他手心裏鉆出濕潤,借此拔出長刀,從刀面中看見自己的臉。才跑了一截路,他的臉就熱得紅通通的,紅暈好久都消不下去。老有熱氣從身體裏冒出來,源源不斷地往外滾,要把他浸在燥熱裏。

他在帳內靜坐一個時辰,沒把眼前那個策馬少年抹去,反而愈加深刻。仔細到,能回想起趙斂上揚的嘴角、明亮的眸子。也許策馬時趙斂的額上會滴落汗珠,混入眼中;也許他會用手背拭去汗水,汗就散在風裏。他的手也是很好看的,手指修長有力,手背青筋分明,被韁繩圈住的時候,指尖還微微泛出白色。

謝承瑢還能想起趙斂整齊的箭袖袖口,還有衣領裏露出來的暗紅色裏衣。

他想做什麽,卻總是分神到趙斂身上去,幹脆尋了水,胡亂地洗了幾把臉。

軍中嚴肅,只能行武,他不該胡思亂想的。

他渙散著神色,再次看向手裏的那把刀。

心神不寧,就練刀。

**

日子過得快,轉眼就到了馬賽第三日。

趙斂心心念念想與謝承瑢一起比試,盼了許久,總算到日子了。可真的到了那一天,他反倒又生了點怯意。

眾比試者抽簽取馬,之前他馴了照夜一整晚,今天卻沒抽中,抽到了一匹小黑馬。這馬個頭小,比旁的馬小許多。不過看樣子性情溫順,算是唯一的優點。趙斂繞著馬走一圈,是自內心發出一聲長嘆。

“怎麽了?馬不好?”紀鴻舟問。

“我怕我坐它背上,會把它壓垮。”趙斂洩氣,“我覺得是老天爺不準我贏那把刀,不然何苦這樣折磨我呢。”

所有人都瞧著趙斂的馬,心情不一。有人真誠惋惜,有人幸災樂禍,全都擺在臉上了。幸災樂禍的,自然就屬秦書楓一類人了。

秦書楓打量著趙斂的那匹馬,不由輕笑。看來是天助他也,想不贏都是不行了。要怪只能怪趙斂運氣太差,怎的別人都是大馬,唯獨他是小馬?無非是上天懲罰。他正笑著,受紀鴻舟一個白眼,遂沈下臉來,也翻回去。

“無禮。”紀鴻舟輕聲罵道,“他爹沒教過他禮數麽?我看他在那竊喜,就差鼓掌了。”

“罷了,隨他去。”趙斂沒空管閑事,他只擔心自己這匹馬跑得快不快。

半盞茶後,謝承瑢也抽到馬了。他運氣也不好,抽了匹懨馬,半死不活模樣,像是沒吃飯、沒睡醒。但他豁達,容易滿足,沒怨天尤人。

趙斂一看,頓時想把方才的抱怨都收回去,覺得自己小家子氣。

領到馬,趙斂與謝承瑢會合,各自看對方的馬,都覺得好笑。

謝承瑢光笑,不說話,還故意躲開趙斂的目光,就不和他對視。

但趙斂偏在乎謝承瑢的視線,被躲了好幾次,終於忍不住了,問道:“你怎麽躲著我呢?”

哪就這麽容易被看穿了,謝承瑢急忙看向他,說:“我沒有躲著你,我只是在關註我的馬而已。”

趙斂以為謝承瑢也不喜歡抽到的馬,就安慰說:“馬怎麽樣,不重要。主要是看人,其實只要你照常發揮就不會輸的。”

“馬賽,沒有輸贏,跑完就算是勝了。”謝承瑢說。

領完馬,就拿著弓箭上馬。

趙斂和謝承瑢並肩,互相見了還相視一笑。

他聽謝小官人說了一句“二哥盡全力”,不自覺就揚起嘴角,露出真摯的笑容:“你也盡全力。”

隨後又覺得奇怪,因為只要他一這樣笑,謝承瑢就刻意避讓,好像他會吃人似的。他說不上來,也不好詢問,暗自苦惱一陣,後來頗為失落地問謝承瑢:“你沒睡好麽?”

“沒有。”謝承瑢總算看他了,“我在想著怎麽跑第一。”

“你不用想的。”

趙斂還盯著謝承瑢看,看著看著,謝承瑢跑了,這下是真的躲起來了。

怎麽會這樣?趙斂回憶很久,他肯定沒做過什麽得罪謝承瑢的事兒,難不成是誰在謝承瑢面前說自己壞話了?環視一周,心情不佳。

這情緒籠罩到馬賽開始。

號令一出,眾參賽者奔馬而出,前半部分並不能看出情勢。

趙斂抽的這匹馬雖小,但靈活。賽道一共那麽點大,三馬並齊就不好超越,可他的小馬一溜煙兒就鉆過去了,因禍得福。他一手拿弓,一手持繩,路途間看見箭靶,立刻脫手取箭,穿風而過,每次必中靶心。

前一段拉不開差距,等到中段,漸漸就能看出水平。謝承瑢居第一,趙斂第二,第三為殿前司一小兵,追得很緊。

到中段末尾,有人拋紅布球,射中者算十分。第一日時,謝忘琮就射中過,射藝極高。

這球閃得極快,人快到時它拋出,等到拉弓、放箭,球已然落地,完全不等人。趙斂想著之前謝小官人教他的那些方法,欲用之、射之,奈何手眼不夠快,錯過一球,悔恨無比。

“二哥不急!後面還有!”紀鴻舟於場外呼喊。

便也收心,繼續向前,忽聽身後傳來一聲慘痛馬嘶。他回頭去看,緊追的殿前司小兵突然墜馬,翻出場外,而秦書楓追上前。

喧囂不停,馬蹄陣陣。

秦書楓這匹馬非常優越,步子邁得奇大,一步頂小馬三步。趙斂只得夾馬疾馳,卻不敵後者,很快就和秦書楓平齊。

又有一只紅布球拋上來,趙斂看得快,馬上射箭而出。恰秦書楓那支箭也射出來,兩箭擦過。

趙斂的箭撞偏了秦書楓的箭,射中紅球,而秦書楓那支墜地,陷土三分。

又跨過幾個木障,射過幾面箭靶,一直相持不下。

他二人都快要追上謝承瑢的馬,只在轉頭間,趙斂看見秦書楓懷間藏了一把短刀。

雙馬同時飛躍障礙,秦書楓單手持弓勒馬,另一只手撫向腰間。

抽出利刃!

【作者有話說】

周一休息~如果有海星的話拜托拜托~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