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第三 探芳叢(二)

關燈
第7章 第三 探芳叢(二)

夜深了,淡淡風,溶溶月。

瑤前在杏壇書院門口等自家公子好幾個時辰,從天還亮著等到天完全黑了,人還沒出來。

他聽說公子又惹事了,一定是被先生留下訓誡,不知要等到何時才能回去。

這門口也並不是他一個人在等,邊上還有一個小廝也在等。這小廝不愛說話,總靜靜坐著,有時低頭摳地上磚縫,不主動搭理別人。

瑤前認識他,是謝小官人家的。

第一眼見他的時候,瑤前十分詫異,因這小廝和謝承瑢長相有七八分相似,就如同胞兄弟一般。他想問問的,但總不得空,今日恰借著等趙斂的工夫,隨口問道:“那邊的哥兒,你叫什麽名字?”

那小廝環顧四周,問:“您在同我說話?”

瑤前說:“是。”

小廝乖巧地回答:“我叫思衡。”

兩人聊了幾句,這才稍稍熟絡。

原來思衡和謝承瑢並不是同胞兄弟,只是長得像而已。他說:“就是因為我和瑢哥長得像,才被我家主人帶回家去。”

“你跟你家小官人性子一樣,溫柔和善,不喜說話。”瑤前說。

思衡卻說:“瑢哥話很多的,玩熟了就好了。”

話音未落,兩位遲者總算來了,且不急不慢,很沒性子。

“二哥終於來了,再遲些,就不必回家睡覺了,直接在書院將就一夜,明天一覺醒來繼續讀書。”

瑤前接過趙斂懷裏的書盒,重倒是很重,可惜未必字字入腦。他家公子一向不愛讀書,滿心想著習武,哪能看得進去呢。

趙斂不應,也沒有要回家的意思,對瑤前說:“你先回去吧,我有事兒呢。”

“什麽事?我一個人回家,要是叫阿郎知道,給我皮都扒了。”

見瑤前為難模樣,謝承瑢作揖說:“確實,夜已深了,不妨將比試放在它日,等二哥閑下來也行的。”

“那怎麽行,”趙斂搖頭,“擇日不如撞日,就今天最好。”

“比試?”瑤前摸不著頭腦,“二位哥兒比什麽?”

“比武啊。”趙斂笑起來,“我有事兒,你先回家吧,可別告訴我爹。”

他早就想著要切磋一番了,如今是天時地利人和,他怎麽會放過這樣的好機會。便借此商量好,馬上去哪個地方比武,完全沒想著回家。

說好了去醉仙樓的後院,那裏寬敞,不必用真刀,折一枝梨花枝就可比了。

這比武麽,自然要分個勝負。趙斂這人好點兒面子,不肯叫熟人窺得輸贏,就算是自家瑤前也不行。遂趕瑤前和思衡回家,不準打攪。

無書一身輕,兩個隨從走了,他們就更輕松了。

趙斂同謝承瑢並肩而行,刻意離遠一些,正大光明聞著蠟梅香,像陷進去似的。這蠟梅也能引人入勝,拉他到某些臘月境地,擡眼便是淡雅梅花,拂袖清香。

人總會癡情某些東西的,就像他癡情舞刀弄槍。他猜測謝承瑢一定癡情梅花,且癡無可癡,即便是梅花謝盡,也要在身上做點留念。

一路無話,轉眼走到醉仙樓。醉仙樓是上京城最大的酒樓,其荔枝酒、臨春賦一絕,算得天下第一,凡是到上京來玩的,一定不得錯過這兩壇。

趙斂也喝過酒,武人怎麽能不喝酒呢?喝了酒,練功就更灑脫,拋去束縛,天地間獨有其身。

他和謝承瑢走進大堂,忍不住問:“你喝過酒嗎?”

大堂裏座無虛席,吟詩的有,談天的也有,吵哄哄的,把謝承瑢耳朵都堵住了。

他望著那裏吃酒的人,小心說:“我沒喝過酒。”

趙斂沒聽見,湊著耳朵過去:“你說什麽?”

“我說,”謝承瑢在他耳邊喊,“我沒有喝過酒,二哥。”

“那今天就喝一回吧,”趙斂蕩了一番懷間錢袋,“你想喝什麽?”

謝承瑢有些失神。他環視一周,那些喝醉了酒的男人們個個跟神仙附體一般,天上人間俱聞,全是大話。他怕自己喝醉了也是如此,趕緊推辭:“不喝了,喝醉了怎麽辦?”

“怎麽會喝醉?你知道醉仙樓的荔枝酒嗎?荔枝覆酒,酒意稍欠,不會喝醉的。”

“這世間,有不會喝醉的酒麽?不會喝醉,又怎麽叫酒呢?”

趙斂覺得此言差矣,不過無甚反駁,只是說:“喝一回,你就知道了。有人請客,不喝白不喝,就當作是我向你請教的‘束脩’吧。”

謝承瑢拗不過趙斂,只好點頭道:“那就買半壇。”

“好官人,哪有人買半壇酒的?存半壇,留著下一頓來喝?”趙斂被逗笑,頗有些無奈的意思,“買兩壇好了。”

“買兩壇?”謝承瑢攔住他的袖子,“兩壇太多了,我又不會喝酒,一壇就成了吧。”

“那我也太小氣了。喝不完就送給你,藏著,明天再喝。”說罷,就喊酒博士。

酒博士熱情好客,抱兩壇酒過來。

趙斂接過,恭敬說:“酒博士,借你家院子一用。”說罷就丟給酒博士幾個銅板。

“小官人用院子做什麽?”

趙斂笑說:“借兩枝梨花!”

二人步至後院拱門前,沒擡頭就能見蔓延出門的梨枝。借著月色與樓上暖燭,滿院白梨花被染成朦朧色,暧昧不清。

趙斂提兩壺酒,側首彎腰,從小路擠進梨樹叢裏,正好找著院裏的亭子。亭前空間尚餘,允得下兩人比試。

他坐穩了,才看謝承瑢也鉆進來,不太靈活,沾了一頭梨花。

“快來!”趙斂朝他招手。

從春風中過,梨花滿身,倒是完全掩蓋住蠟梅了。謝承瑢坐著,下意識聞袖,還沒清楚,趙斂已然遞了滿碗酒來。

“香嗎?”趙斂歪著腦袋問,“我說酒。”

謝承瑢捧碗,細細先聞荔枝酒,點頭道:“香。”

他抿一口,有淡淡荔枝甜,可到底是酒,唇齒間凈留辣味,泛著苦澀。還來不及回味酒感,那些荔枝味慢慢回甘,便滿嘴都是荔枝了。

趙斂再憧憬地問:“好喝嗎?”

“好喝。”謝承瑢淺笑點頭,“二哥喜歡喝荔枝酒嗎?”

“你怎麽知道?其實每逢我帶人來醉仙樓,都會哄他們喝荔枝酒。”趙斂心滿意足說,“每個人都說好喝,沒有人會覺得不好喝的。”

“醉仙樓招牌,怎麽會不好喝呢?”謝承瑢又咂幾口,好像上癮,忍不住再喝。

確實如趙斂所言,荔枝覆酒,酒味稍欠,反而像荔枝水。可要是叫它荔枝水,又對不起內裏的酒香。

荔枝酒喝不醉趙斂,喝不醉上京城善酒的公子哥,卻能喝得醉謝承瑢。

他才喝了一碗,便感覺暈暈眩眩,院子裏梨花又多了一番。眨眼搖首後,頭不暈了,就是有點熱。

仰頸間,他看趙斂也喝酒,咕咚咕咚喝完,臉不紅、心不跳,走路還能走直線。

“什麽時候比武?”喝完了酒,趙斂迫不及待問。

謝承瑢伏了一半身子,靠在圓柱上,百般想過,才說道:“折一對梨枝,要帶著花的。”

“帶花怎麽比試?”

“帶花才能比試。”謝承瑢忽然笑起來,“一輪下來,看花就能知曉輸贏了。”

趙斂不解其意,但還是聽他的話,特地去找了兩枝梨花。他才從花樹裏面鉆出來,發覺亭子裏的謝承瑢全然醉了,迷迷糊糊的,正托著腮望他。

蠟梅味好像又濃烈起來。

“你醉了嗎?荔枝酒也能喝醉嗎?”趙斂沮喪,“你快醒醒,說好了要跟我比試的。”

他把謝承瑢鬧醒,強行把梨花枝塞到手裏去:“不要醉了,醒醒。”

晃了半刻,總算有一絲意識。謝承瑢攥好梨枝,說道:“比劍吧。刀比劍兇,劍比刀靈,梨花是劍。”

遠處喝酒談天聲漸遠,月光如水覆面。

兩位少年脫了寬袖袍對立而站,花伴著發翩翩。

“花,比劍。”謝承瑢醉醺醺持枝,執穩了,驟時清醒。他挺直腰背,左手二指輕拂花瓣,道,“請二哥賜教。”

月色朦朧,白花飛濺。乍時風起,梨花枝頭劃過地面,飛身而上,悄然碰撞,蜻蜓點水間分離。衣擺周旋,青絲相纏,梨花如雨。

花把謝承瑢比武時眼裏的殺氣都消磨幹凈了。他神情似笑非笑的,像是在玩鬧,卻分明有力。

守為攻,退為進,伸手相刺,那一簇梨花擦過趙斂臉頰,險些要刺中耳朵。

“你不知道躲?”謝承瑢收回枝,無奈道,“我刺你,你怎麽不躲?”

“我好像喝多酒了。”趙斂突然暈眩,“繼續。”

轉眼兩枝交錯而下,謝承瑢柔身側過,順著趙斂一同彎腰,壓住他手腕。

趙斂沒想著使勁,因為他的手都軟透了。

“心不在焉,二哥。”謝承瑢用梨花枝打他的手腕,又卷起風聲。

趙斂回過神,心覺不服,掀起手腕向上,梨枝簌簌作響。

謝承瑢鉆出梨花堆裏時還有些狼狽,比武時卻靈活無比。他把梨花玩得夠了,不想再逗人開心,便直刺趙斂咽喉,差一分點到皮膚。

“輸了,二哥。”

趙斂垂眼看那枝梨花,默默吞咽,道:“你還要跟我玩,其實一早就能贏我,何必多那麽幾個回合?”

謝承瑢抖一番他的梨枝。

如此,趙斂才發覺,謝承瑢的那枝梨花半朵未落,而自己的這枝早就光禿禿,一朵不剩了。

怎麽會有人這般用力地揮舞梨花,還能讓花半朵不墜呢?

“你是如何做到的?”趙斂抓過他的梨花,仔細打量一遍,確實不像是做了手腳。隨後抓一朵,落了,是真梨花。

“怎麽做到的?”趙斂又驚又疑,“一朵都沒掉!”

“你猜。”謝承瑢回亭子坐著。他喝了酒,又打了一場,越發覺得熱,恨不得再脫一件袍子。

偏偏趙斂纏著來問:“告訴我吧,我替你解圍呢。”

謝承瑢頓時笑起來:“花比劍。”

“怎麽說?”

“花比劍,二哥,用劍要敏。”謝承瑢把梨花枝拿回來,隨意揮下,那上面的花盡數墜落。

他又道,“巧力非蠻力,用力時收幾分,放幾分,收放自如。控好了,花當然不落。”

“這麽厲害的?”趙斂把樹枝拿過來看,努力回想謝承瑢舞梨花時的動作。很慚愧,他什麽都沒回憶起來,滿腦子只有謝承瑢帶著酒氣的眼睛。

“那個……你……”他回頭,望見謝承瑢正倚著柱子看他,手裏還玩著一朵梨花。

梨花小枝被他捏在手裏輕揉,好像很自在一樣。

謝承瑢把花遮住了,問:“怎麽了?”

趙斂忘記要問什麽了,摸著耳朵說:“沒什麽,就是覺得有點兒難呢,舞劍。”

謝承瑢笑笑,把手裏的漂亮梨花簪到趙斂發上,說:“舞劍算不得什麽,梨花漂亮就行了。”

【作者有話說】

在這個年代,男女都酷愛簪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