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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 4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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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 47 章

如兜頭一盆冷水, 潑滅釣著他的,從頂層會議室匆匆降下來的那一口氣。

是昨晚她一如往常發那些話,那樣肆無忌憚恍若他們還很熟悉的語氣, 讓他心存幻覺。

現在看來她也只不過是發洩情緒。

霍司臣看那兩張卡,沒有接過東西,往回走,按下電梯回去。

高度在升起, 其他都在下墜。

就連直升機上那場煙火也只是她的設計,他居然為一個吊墜就追下來。他在她過往無數小把戲裏找一點點在乎的證明, 得到的也不過她一句“兩清”。

她就那麽急於全身而退, 自然,對她來說,功成身退, 無可厚非。

金錢可以兩清,感情總得對等,才叫兩清, 他們之間, 何談對等。

演戲的人抽離, 徒留觀戲者被困戲裏。

頂層會議室裏充斥著低低的嗡聲, 今天是瀾城公司開年第一場會,各部門齊聚。

還有五六分鐘開始,見霍司臣進來,幾個高層紛紛笑著上前寒暄,他淺笑, 淡淡地應著;但有人敏銳地察覺到霍總今天氣場不太對, 簡單幾句就回了各自座位。

奇了,幾個高層面面相覷, 以往霍總開這樣大會,都會與人談笑幾句,在場的每個人他都會照顧到,帶過一兩句話,面子上的周全他向來做得到位,要不玉面閻王的稱呼怎麽來的?

可今天……慣常周全有禮的人乍然少言寡語,比情緒寫在臉上更叫人緊繃,在場低低的嗡聲在察言觀色後逐漸消失,大家各自檢查著會前資料,力求萬無一失。

霍司臣同樣專註自己的內容,指尖在鼠標上翻動,翻著翻著,看見郵箱來了條新郵件。

他點進去,四個字的標題幾乎令瞳孔震顫。

《時光郵局》

底下小字註明:親愛的特輯嘉賓,我們的鹿灣塔夢幻之行已告終多時,您還記得當日與您的搭檔共同經歷過的那些美好嗎?相機是愛人的眼睛,記錄她眼中獨一無二的你,節目組為您保留的彩蛋現在揭曉——

附件:江旎手記.jpg

看見這個名字,喉口一陣艱澀,手指頓住片刻,最終點開。

是她拍的照片,藍調背景,在海邊那晚,他站在遠處接電話,她捕捉到一張他的側影。

但現在在照片裏尋求一絲在意的證明,無異於緣木求魚。

九點半準時亮起的會議提示,萬分沈淪裏換回一分清明。

他點擊刪除郵件,起身,於燈下笑得清雋:“各位早,會議開始。”



江旎忙完到下午,結束後,去君朗停車場開車。

上午稀薄的晴光轉陰,風越發冷,她縮著腦袋,去往車庫的一路上在想,等下該去給他定西服,幸好周瑾的聯系方式還在,定了發個訂單,算是無限靠攏兩不相欠。

坐進車裏,暖風陣陣吹出來,緊縮的肩頭略微舒展,江旎習慣性拿出手機看消息,發現來了條新郵件。

想著應該是工作相關,她點開,心口霎然收緊。

郵件來自節目組的時光郵局,小字一字一句都在提醒她鹿灣塔的那個下午。

它說:相機是愛人的眼睛。

附件:霍司臣手記.jpg

江旎沒有點開,她知道是哪張照片,她見過,沒有必要再見。

她退出郵箱,在總控屏幕上搜索那家定制店,規劃好路線開啟導航,打燈起步。

小安來了通電話,她連藍牙接起,對面說明天節後覆工,問要把她安排在哪裏。

江旎沒有片刻猶豫:“你來瀾城吧,采風元宵後全程結束,後面幾天的工作相對輕松,公司開年忙,我得去景市。”

她需要忙碌,最好是連軸轉的那種。

小安以為江旎的行程是和霍總一起有變動,還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我懂了,聽旎姐安排。”

江旎:“後面幾天你和周助對接,如果有需要和霍總溝通的部分,也照常上就行。”

小安那頭沈默一會,語氣也嚴肅多了:“我明白了旎姐。”

掛斷電話,江旎專心開車,駛入逐漸昏暗的暮色裏。

那家定制工作室比較偏,幾乎開到瀾城另一頭,天黑了才到。

路兩旁亮起盞盞路燈,天黃澄澄的,厚厚的雲層像被路燈染了色,壓在樹梢心頭。

江旎就把車停在路邊,走過去進店。

這家店是小別墅形式,她推門而入,裏面沒有法國老頭,只有一個碧眼小哥,把剛熨好的西服標了號掛在衣架上。

見江旎進來,小哥一口蹩腳中文:“您好,萊昂先生不在,還有五分鐘打烊,是拿回衣服還是做新定制?”

江旎:“我想定制一件西服,和霍司臣先生在這定制過的相同款式。”

小哥綠眸一閃:“您說霍先生?”

“對。”

小哥:“請問您叫什麽名字?”

來定制為了方便溝通肯定會留個人信息,她不做多想,直答:“江旎。”

小哥遺憾地聳了聳肩膀:“非常抱歉江小姐,萊昂先生說了,不接您的定制。”

江旎整個人如浸冷水,艱難地吞咽,隨後問:“是霍先生交待的嗎?”

小哥:“這涉及客戶隱私,抱歉。”

她僵硬地扯了扯嘴角,怎麽也扯不起來,最終點點頭:“打擾了。”

是有多厭惡,才連她還清東西的機會都不給。

他遠比她想的更加倨傲,更加果決,工作照常進行,但不願再和她有絲毫接觸,就連還他一件衣服這樣間接的接觸,也被毫不留情面地斬斷。

還了衣服出現在他那,想必也是白白討嫌。

走出門,撲面而來的寒氣,打在身上使人一震,江旎一步一頓地往車那邊走去。

坐進車裏,機器一樣一連串程序,系安全帶,打燈,開車。

只是剛走,就感受到一陣撞擊,緊跟著哢嚓一聲。

她踩下剎車,降下車窗往碰撞來源看去,是一輛駕校練習車,撞上了她的尾燈。

裏面兩個學員一個教練,匆匆下車來跟她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您看報警還是私了?”

另一個說:“能不能拜托您不要報警,我肯定會賠償的。”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江旎卻聽不進去。

這樣撞壞車燈的場景,上一次是在檀山莊園,第一次見面那晚。

一個前車燈,一個後車燈,兩只撞壞的燈,從序曲到結束。

心頭控制不住地抽動,江旎搖搖頭:“沒事,你們走吧,我自己解決。”

今天一而再再而三的事,無休止的情緒壓上來,此時這一件,是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她好好地說著話,眼前一片模糊,眼淚控制不住地掉,風一過吹在臉上生冷。

開車的學員嚇壞了:“你沒事吧?我我我只是擦到燈,你人沒事吧?”

江旎什麽也不說,轉頭上車,油門一踩開出去幾公裏,又到了一處無人地,停車。

樹葉被風帶得簌簌作響,依稀能聽見遠處江面上傳來宏大而沈悶的汽笛聲。

她再也繃不住,趴在方向盤上任由情緒肆意漫出。



江旎提前回了景市,一片昏天黑地的忙碌中二月結束,步入三月,春意覆蘇,景市近來下了幾場雨。

一場又一場,沖刷著她籠在心頭的潮悶。

不想停下,只想連軸轉,因此有活都接,郁和笙都訝異不已,為了迫使這陀螺停轉一會,強行給她安排個文藝行業的會,哪怕去那幹坐著,總也比工作狂模式好。

郁和笙態度強硬,江旎於是接下,收了入會函。

這天下午出發,又是一場雨。

到了會場進入前,大家各自把傘放在走廊,紅色地毯上洇出團團雨漬,空氣裏升起些微潮氣。

前門略堵,江旎決定從後門進,轉頭那一瞬,渾身驀地一僵。

霍司臣一身深色正裝,戴著銀質細框眼鏡,高人群一個頭,從遠處徐徐走來時,甚至能感覺到他身上帶著的清寒雨水氣。

他旁邊走著的是身份頗高一位主辦人員,笑意殷勤,喋喋不休跟他說著話,他靠著那人的那側,單手背後,微微低頭,時不時應一句。

江旎不經任何猶豫,轉身去擠正門。

這段時間忙過頭,潛意識裏總覺得他還在瀾城,即便如此,可能會與他有關的場合,她也是能避則避,這麽些天也沒有再遇,可偏偏今天在這裏,就這樣碰到,虛妄感好似他撕開她的時空,漫不經心地踏足,攪擾。

她自以為已經轉換了心緒,再不濟被工作填滿,留給私人的情緒空間不多,導致出現了放下的錯覺。不想再見面,還是會被潰不成軍的挫敗感席卷,心口收縮的痛感新鮮得仿佛在昨日。

她自己也不想承認,避開是有意的,但去任何一個地方都懷揣一種隱隱的期待,也是確有其事。

江旎擠在人群裏,希望自己隱去,可餘光極盡處,卻在盯那道身影,她什麽時候是這樣不灑脫的人?

工作再累也有假期,她的不灑脫,什麽時候可以放回假?

人群蠕動,江旎跟著慢慢挪腳,踏進前門,直到最後一刻,餘光裏那道身影也沒靠近,他從後門進去的。

懸心砸地,砸出厚厚一層灰塵。

算了,希望入會以後可以不用看到他。

——剛這樣想著,進去後找到自己的座位,在制片席前兩排,落座後自然而然地擡眼,後背一涼。

他的座位在臺上,聚光燈下,那單獨的一排其中之一,名牌上三個字「霍司臣」

江旎被燙到似地收回視線,翻開桌上備好的空白筆記本,抽下卡在筆記本上配套的圓珠筆,在上面亂寫亂畫。

旋即聽見臺上的腳步聲,應該是那幾位依次入會。

她頭也不擡,旁邊坐位有人過來,是制片孟瑜,跟她打聲招呼:“江老師,這就做上筆記了?”

她笑笑,翻過畫滿圈圈的那一頁:“熬時間罷了,來了就裝裝樣子。”

孟瑜笑著跟她指指臺上:“今年可比往年有意思,以前才叫無聊呢,全是中老年男指點江山,今年臺上有張帥臉。”

江旎壓制自己腦海裏瞬間蔓延而出的,對霍司臣輪廓和五官的描摹,只是笑了笑,再度低頭,甚至開始默寫:潯陽江頭夜送客,楓葉荻花秋瑟瑟……

孟瑜提醒:“哎不過你可得醒著神,會叫起來提問的。”

江旎一臉生無可戀。

想起之前在網上看過一句對特殊關系的調侃:分手了還得一起回家吃飯。

現在也大差不差吧,工作領域上接觸的人,狗都不談,鬧掰了還得一起開會。

會議準點開始,臺上幾位依次發言。

有鏡頭掃蕩,不得不擡頭,江旎坐直身子,兩只手隨時準備鼓掌。

餘光裏某個人存在感過分強烈,她逼著自己把視線定死在正發言的白胡子老頭臉上。

但好景不長,很快就到霍司臣拿話筒。

場內一陣掌聲。

江旎失神地拍著手,一個冷不防,和他隔著數十米距離,遙遙地對上視線。

心跳近乎停滯。

但他就像瞟過臺下眾多不認識不熟悉的人一樣,那樣漫不經心,擺好話筒,開始他的發言。

江旎也收起手,目光集中在筆記本上,跳躍式寫字,已經默到了“大珠小珠落玉盤”。

要命的是,眼前這句話讓她耳中他的聲音清晰起來。

從現場音響傳出,些許陌生,在她剛逃離的對視之後,又形成一張無邊的網,將她包圍。

他的發言簡練,條理清晰,不多占用時間,不添有的沒的,緊扣主題,內容也具實質性。

饒是如此,江旎依然覺得漫長。

寫字又畫圈,終於熬到他的發言結束,主講人卻引導會議進入第二階段,隨機抽取發言。

江旎心裏咯噔一下。

低下頭,盡量削弱自己的存在感。

死亡式掃雷一樣的心情,比從小到大任何一堂課都怕被點到。

偏偏怕什麽來什麽。

在點中三四個人之後,江旎心裏就有了預感,會聽到自己的名字。

她一擡頭,果不其然,自己中了獎。

主講人在點到她之後還看了眼霍司臣,提出問題:“江老師,請您來談談對於剛才霍總提及的,影視作品中傳播美學內涵的理解。”

為什麽偏偏問她霍司臣說過的內容?

禮儀給她遞來話筒。

江旎接過,手心裏漫起一層薄汗。

她對著話筒開口,卻聽不見自己聲音,拍了拍,還是沒聲,再一看,話筒竟出了問題。

這樣規格的會議話筒出錯,江旎心下疑惑,但更多的是架在火上烤的感覺,她此刻在整場會議的註目之下。

主講人見狀立即示意其他禮儀去送話筒。

卻聽見現場響起霍司臣的聲音:“我來吧。”

場內當即隱隱泛起一陣嘩然。

江旎更是錯愕不已。

而他,在眾人眼光中起身,拿起一只麥,確認過沒有問題,就那樣信步下臺,走向制片席,向她走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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