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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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 34 章

江旎最後得到的回覆是:嘉賓不換。

她氣笑了, 風也似更冷,裹著鋒利的寒氣擦過皮膚。

走廊裏一兩個工作人員匆匆路過,在反光的玻璃上留下掠影又消失。

江旎在玻璃前站的時間久了, 呼吸都洇出一小團霧氣,她搓了搓胳膊準備回去,正要挪步,看見玻璃上她的身邊走來一道身影。

來不及反應, 霍司臣的西服已經籠住她肩頭,帶著體溫的外套包裹她冷而木然的身軀, 從手臂開始緩緩回溫。

知更鳥胸針影影綽綽在餘光裏閃。

江旎訝然側過臉, 他襯衫平整,領扣系得一絲不茍。

她問:“你怎麽出來了?”

霍司臣定定看她,反問:“那你又為什麽來這吹冷風?”

“有點流程上的問題。”她移開目光, 把話題隨意晃過去,想取下外套還他:“你不冷嗎?進去吧。”

她不願說,他也不再提, 只是擡手攔了一下她的動作:“到裏面再還我也不遲。”

說完調轉腳步要進去, 江旎在他身後並未挪步, 聲音平淡:“其實我為什麽出來, 你都知道吧?”

霍司臣停步,回首微微擡眉,算是默認。

江旎攏了攏衣襟,轉身繼續對著玻璃,像敘述別人故事那樣:“最開始入圈那年我去跟一個影視項目, 中途遇到點麻煩, 郁老師那會也談不下來,我梳理了人脈網, 發現要找關啟明。”

不知不覺間他已經再度站回她身邊,做一位合格的傾聽者。

兩道並肩的身影投在玻璃上,江旎一時分不清是在跟身邊的他說,還是對面他的身影。

江旎:“那會也是一個冬天,雪很大,為了項目我只能暫時拋開個人情緒去找他,就在景郊的私人馬場,我沒有入場資格,站在露天休閑區等了一個下午,天快黑的時候他出來,當時看見我的眼神……”

江旎有點自嘲地笑:“那個眼神真是一輩子都忘不了,買菜的大爺大媽在市場聞到魚腥味,下意識地嫌棄皺眉,就是那種眼神,當時跟他一起的人問我是誰,他絕口不提,說不認識,後來我攔下他,說請他幫個忙,一句話的事兒,但他很輕飄飄地說,讓我自己去跑局,圈子裏不論哪行,背景不夠硬的女孩子,都是這樣混出頭的。”

霍司臣皺了皺眉。

跑局什麽意思,他怎會不知道。

一無所有的時候,皮相和身體做資源,自己把自己掛牌售賣,送上飯桌。

君朗嚴禁藝人做這些,不管經紀人誘導或是藝人自願,一經發現立即解約;而江旎口中,鼓動她去走這條路的,是她的父親。

她嗤了一聲,繼續說:“後來我沒再去找他,但我慢慢有了成績,第一部 制作的網劇爆了以後,他開始到處宣揚和我的關系,但絕口不提我媽,大家都當他是辛苦的單親爸爸,我想回擊,但人的窺私欲足夠打亂一個人的生活,我媽給我造了一座堡壘,盡可能讓我避免一切傷害地長大,現在我也是,希望她不被這些幹擾,再揭一次傷疤。”

哪怕說到這裏,她也還是很平靜地像在敘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但眼底些微的情緒湧動,即便只通過玻璃投影,他看得見。

江旎很輕微地松了口氣,這些話說出來就像肺腑裏積累的濁氣排出,但松快之餘,後悔當即襲來,她對霍司臣,似乎有些交淺言深了。

做戲的人對看戲的人,可以傾訴到這個層面嗎?

一段關系裏,示弱是大忌,哪怕再好的關系,也怕天秤失衡,何況他們這樣一言一行都要設計的關系。

可他仿佛有誘惑力,誘她說出這些,明明他什麽也沒說。

江旎咳了一下,面容之上很快又掛起熟悉的笑:“回去吧,你真的不冷嗎?”

她錯身一步先走,沒料到被他握住手腕。

還沒顧得上想他的掌心已經變溫涼,就猝不及防,被帶進一個懷抱裏。

不是營業狀態,非營業性質的擁抱,她都蒙了。腦海裏瞬間蔓延出千絲萬縷的線,絞成雜亂的團。

她穿著她的外套,而他只著襯衫,被他擁抱有種外殼嵌入裏子的錯亂。

霍司臣環著她肩,輕柔緩慢地拍了拍她背脊,另一只手輕撫她後腦勺,更襯得她手不知該放哪裏,只好僵硬地下垂。

他帶著溫意的好聞草木氣息悉數湧進鼻腔裏。

江旎聽見他開口,聲音帶著溫和笑意:“兩三年的時間,從零開始讓唐頌在業內占據一席之地,從前不了解,以後真要防著你。”

江旎瞬間笑出聲:“你們大資本家真的沒有心,別再打壓我們中層的生存空間了吧?”

霍司臣嗓音清沈,撓在她耳尖:“可以,看你表現吧。”

何林在霍司臣離開之後,狠狠地自我反思了一會,霍總雖說是個狠人,但向來不在面兒上給人難堪,什麽情況能讓他黑了臉離席啊?

隨後急匆匆地找出來,找了幾個出口都不見人,最後七拐八拐到外圈玻璃走廊,一過來看見兩個人抱在一起,剛才面冷成那樣的人,此刻笑得溫溫柔柔,輕撫著女孩子後腦勺。

十年的腦血栓都給他嚇出來了,忙不疊止步,偏偏地面光潔到他腳底剎車都剎出了聲響。

江旎聽到聲音渾身一僵,猝然後退,往聲音來源看,霍司臣也隨之放下了手。

後知後覺地,一絲尷尬上湧。

並非因為第三人出現,而是剛才情緒到了抱也就抱了,現在突然抽離那個情緒,擁抱卻似印章蓋過印,停頓在渾身的觸覺。

何林見他抱的竟是江旎,心裏轟然如雷,恨不得原地抽自己嘴巴子,速度接受了這個信息,立即堆笑上前:“哎呦我……江總,真是不好意思,流程的事兒讓您動火了。”

江旎扯扯嘴角,不置一詞。

何林抿了下唇,一臉氣憤:“我比您更來火!這底下人腦子打結了,瞎安排什麽?剛給我來電話,我知道後氣得呀,想親自找您,看您不在場,這不立馬出來找,總算找著了,霍總居然也在哈……”

見霍司臣一臉“看你表演”,何林訕訕笑著:“那會沒搞清楚狀況,真是對不住。”,說著掏出手機:“我這就聯系底下人,什麽屁流程真是……立馬叫他們改!”

江旎卻阻攔:“不用,就按照現有的走吧。”

霍司臣深深睇她一眼。

何林又懵了:“嗯?現有的,就是您父……關啟明導演來頒獎嗎?”

“對,就按這個。”江旎快速轉換情緒,使自己忘了剛剛那一抱,笑著看霍司臣:“你不是喜歡相聲嗎?今晚給你唱個大的。”

內場,一切仍在繼續。

江旎進了場就把外套還給霍司臣,三個人各自歸位。

前面還有一場演出,她坐回去後,郁和笙問:“到底什麽情況?打電話沒信號,嚇我一跳你。”

江旎搖搖頭:“小插曲,他們把我的頒獎嘉賓換成關啟明了。”

郁和笙擰起眉:“你不早說,我找他們去。”

“不用。”江旎攔住他:“換就換了。”

郁和笙:“你確定可以?”

江旎笑起來:“他是什麽很了不起的東西嗎?頂多有點惡心,沒事。”

雖然是讓郁和笙放寬心的話,但此刻她自己的確也這樣想,比起剛得知換嘉賓時,想到要從關啟明手中接過獎杯,那種劇烈的排斥,此時莫名就消弭。

臺上演出很快結束,主持人Cue完流程,頒獎嘉賓上場,是關啟明和一名前輩女演員。

大屏幕滾動作品,最後報出她的名字:年度作品最受歡迎制片,江旎。

鏡頭給到這裏,江旎起身,向旁邊欠身致意,走下臺階。

程念把手擡得老高,一個勁兒地拍著,同時這樣做的還有前段時間錄特輯的那些人,以及更早前有過交集的曹詩雲。

C區首排,霍司臣淺笑鼓掌,而何林這下鼓得格外熱情加浮誇,彈幕裏他們相關的發言量正陡然增加:

[姐你能不能莫名其妙轉個行去演戲,就算讓我看你和霍總結婚我也願意/流淚黃豆/]

[瞧瞧霍司臣那不值錢的樣子,還有誰上臺的時候他紆尊降貴鼓掌鼓了這麽久的?]

[姐上臺前兩人同時消失了一段時間你們沒發現嗎?]

[哥,又幸福了哥/抱拳/]

江旎迎著近乎刺目的射燈走到臺上,從關啟明手中接過獎杯,甚至沖他笑了笑。

關啟明有點受寵若驚,心裏萬分期待這半路閨女等下會怎麽提到他。

江旎站到立麥前,臺上一圈燈光晃眼,臺下是如同漫山遍野的人海。

人海正中,霍司臣就坐在那裏。

她一手拿獎,一手扶了扶麥,姿態大方,語氣謙遜,對於領獎詞早已信手拈來。

她在臺上披光而立,霍司臣驀地想起第一次聽她發言,是在電影節後的演講環節,介紹綜藝精準而清晰,此時她的身影除了和電影節發言那次重合,更多了一層——那個他不曾見過的,在冰天雪地裏站一下午,被親生父親慫恿去跑局,但走到今天的女孩子。

江旎在臺上感謝完工作範圍內的同僚,最後來到個人層面,她莞爾:“感謝剛入行的自己,堅持下來做出了成績,才得到關導的親緣認證,感謝關導在我成長路上多年缺席,在唯一的親人陪伴下我會越來越好。”

場內隱隱起了嗡聲,關啟明臉唰地綠了,但礙於在臺上,嘴一張一合半晌,連個字都沒蹦出來,始終僵硬地笑著。

隔著人聲浮動與灼灼燈火,江旎和霍司臣遙遙對上視線,她略帶狡黠地挑了挑眉。

霍司臣知道這就是她預告過的相聲,不由得失笑,在隨即響起的熱鬧掌聲裏,無聲地拍了拍掌心。

江旎下臺回到座位後,盛典已至後半段,有的座位已經空了,比如霍司臣左邊的男人起身離開,隨後,坐過去一個禮服靚麗的女人。

他們的綜藝特輯上線後,有人算是明白了,原來霍司臣身邊也是會有女人的,那他和圈子裏那些人一樣,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

江旎做了例,其他人為什麽不可以試試?

原本坐霍司臣左邊這位高層經紀,就屬於動了這樣心思的人,於是當即給手裏藝人鄧姝煙發送信號,讓她去休息室再好好搞搞妝造過來,特地給讓開了座兒,叫她放機靈點兒Social一局。

鄧姝煙提著裙子就過來了,走到霍司臣附近,彎下腰輕聲細語:“霍總,陶總是坐這的吧?他去洗手間了,讓我過來說有點事。”

椅背上有名有姓貼得明明白白,霍司臣不多說什麽,客氣裏幾分疏離,點點頭:“嗯。”

鄧姝煙早就想好了怎麽找補:“因為我看好多人不是按座位坐的,而且我隔著距離也沒法確定陶總是不是在這坐過,所以問一下您。”

霍司臣:“沒事。”

他一個字兩個字往外蹦,鄧姝煙有些不知道該怎麽接。

她坐下後暫時停下搭訕,餘光打量霍司臣,他翹著腿,深灰西褲下露出一截勁瘦腳踝,手指隨意地搭在膝上,腕上的表看得她雙眼立時睜了個圓,但視線順著熨帖的西服一路上移,停在胸針時她卻楞了一下。

價格完全不對等,根據她掃過無數奢侈品的經驗,這胸針撐死五十萬,純靠他本人襯得這小玩意兒貴,但要配飾為什麽不配得統一一點呢?

難不成他們Old Money並不在乎這些,只看合不合眼?不應該啊,不該更講究嗎?

鄧姝煙再次開口:“霍總,您這胸針真好看,知更鳥象征愛情忠貞,方便給我個購入渠道嗎?”

霍司臣這才轉頭,終於要接她話,終於要打開話題了。

鄧姝煙期待著回答,沒想到霍司臣只是一笑:“從一位藝術家那裏訛來的。”

鄧姝煙楞住,不敢相信自己耳朵。

訛??

B區,江旎定定坐在座位上看遠處霍司臣和旁邊的女明星有來有回說了不少。

好像相談甚歡,說著說著還笑了。

江旎尖利地笑了一聲,把郁和笙嚇一激靈:“你怎麽了?笑得這麽反派。”

江旎給郁和笙指指C區首排的位置:“你看,霍司臣和美女聊上了。”

郁和笙一頭霧水:“不正常嗎?這種場合份內的Social啊。”

江旎:“我沒說不正常啊,我就是覺得好配哦,都有點磕他倆了。”

郁和笙:“??你從臺上下來還沒緩過勁兒嗎?怎麽說話還是陰陽怪氣的?”

江旎:“你哪只耳朵聽出來的?”

她拿出手機,以這個視角拍了張那二位熱聊的背影,不管一直轉圈的網絡,點開微信發給霍司臣。

配了一長串星星眼吐舌黃豆臉,說:

[新CP出現,我磕磕磕磕磕/星星眼/玫瑰/]

[真是太配辣!!]

[霍少爺好久都沒這樣笑過了,老奴打心底裏高興!]

盯了屏幕好久,點了三四次重新發送,才總算發出去。

她極目遠眺,恨不得從粉絲區搶個望遠鏡來一幀一幀分析。

而首排,鄧姝煙使盡渾身解數想再找話題的時候,見霍司臣拿出手機,看了消息,倏而一笑。

她瞄到屏幕,最上方的稱呼好像是什麽什麽藝術家。

隨後霍司臣打字,打完後朝側後方看了眼。

江旎的屏幕亮了一下,她解鎖,點進去,霍司臣說:

[過來]

就不,江旎啪啪打字:

[過去幹什麽?]

[我還沒做好近距離磕CP的準備]

不容易發出去,又隔一段時間才收到回覆。

霍司臣:[社恐]

[來幫我擋一擋陌生人搭訕]

江旎看笑了,回他:

[老黃瓜刷綠漆裝什麽新手?]

[你看看照片上你那不值錢的笑呢?]

霍司臣:[漓南之後的行程……]

靠。

就說本質黑心資本家,多少個擁抱都改變不了他剝削壓迫的內核。

江旎仿佛被扼住咽喉,噌地站起來,高跟鞋踩得噔噔響,直往C區去。

這邊鄧姝煙已經找遍了話題,霍司臣就是不接茬,她鼓足勇氣制造身體接觸,手伸向他的手臂。

伸出去的時候,霍司臣卻在同一時間轉過了臉,這樣面對面的沖擊使她動作頓住。

但很快她發現霍司臣的視線越過她,落在她身後。

似乎有高跟鞋腳步聲由遠及近。

霍司臣客套一笑:“勞駕給你身後這位藝術家讓個座,我有話和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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