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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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蕭吟燜上湯, 原想出來教蓮寶一塊兒吃午膳,誰想房裏只剩下楊煜一個。

見蕭吟進來,楊煜不禁繃直了脊梁, 動作僵硬著從椅子裏站起來, 到蕭吟身前,將壓在手掌和暖手爐之間的字條遞給蕭吟,道:“蓮寶回去了。”

紙上浸透了暖意,不知是炭火烤的, 還是楊煜掌心捂的。

蕭吟打開一看,見是一張藥方,顯然是林大夫開給他的。

她將方子疊好還給楊煜,道:“給我做什麽?還要幫你抓藥?”

“教你看了知道我吃什麽藥,病情幾何, 教你放心。”楊煜邊說邊偷偷觀察蕭吟的神情。

蕭吟抿緊了嘴角不想在楊煜跟前失態,見他沒收回方子, 她便自己揣進袖袋裏, 轉身出去了。

楊煜知她終於消了氣, 神情頓時松開, 又不敢打攪她做飯, 便只扶著門框, 揚聲道:“以後再不會惹你惱了。”

語調裏流露著笑意, 但也還有些著惴惴不安的意思,蕭吟聽得偷偷笑過, 轉頭瞥了他一眼,道:“你真知道如何惹了我才是真。”

楊煜只見那停了片刻的身影繼續往廚房走去, 靠著門框回味起蕭吟這句話來。

此後兩人關系恢覆如常,只是病情都比春夏時明顯, 也算是互相扶持著挨過了秋天,又一起走到了冬季尾聲。

臨近新春,村裏過年的氣氛格外濃烈,早早便有外出的游子趕著新年的時間回來,因此更加熱鬧。

楊煜雖來桃源村才大半年,卻連著促成了村裏三件大事,自然成了這趟全村慶祝裏的大紅人,頗受村民愛戴。

村長因此請他為學堂、繡房、村口牌坊以及一些村民寫新春對聯,借此肯定他對桃源村做的貢獻,也是教村民們沾沾他的才氣,尤其是家中有孩子的村戶。

求楊先生一幅對聯的村民蔚為可觀,他又不好拒絕,便每日寫上十幾副,權當修身養性,他亦是很久沒練字了。

這日楊煜正在家中寫著對聯,聽見門外有人聲,他擱了筆便去開門,眼看著蕭吟正在檐下收傘。

落了好幾日的雪不見停,細密的雪花一把Q裙絲二耳兒五九衣斯七整理本文上傳,歡迎加入第一時間追更傘根本遮不住,好些落在蕭吟發間、鬥篷上,還有掛在她睫上的,肉眼可見的冷。

楊煜從她手裏接了傘,道:“先進去暖暖身子。”

他出來得急,沒披鬥篷,被夾著雪的北風一吹頓時打個激靈,忙將傘放去門外,緊跟著進了屋,見蕭吟正在整理鬥篷上的雪珠子。

楊煜又去拿她的鬥篷,道:“炭盆就在桌邊,去暖手。”

蕭吟不拂他的好意,走去書桌邊,卻先被桌上放著的春聯吸引了視線,雙手雖攤開著做烤火的姿勢,可距離太遠,根本取不了暖。

楊煜看她顧此失彼的樣子無奈搖了搖頭,視線掃過她放在茶幾上的東西,特意給她搬了凳子,道:“又帶了什麽來?”

蕭吟搓著手乖乖坐下,烤上了火,整個人都松快了,黛眉舒展著,道:“我去看蓮寶,陳嬸做了些點心,說是……”

楊煜正繞回書桌後頭去拿筆,聽蕭吟停頓,隨即拋去視線,問道:“是什麽?”

蕭吟別著臉,看著盆裏燒著的炭,道:“給你吃的。”

那麽大一個包裹可不止一個人的分量,楊煜看破不說破,尤其見蕭吟沒有特意反駁,他心情跟著好了起來,去硯裏舔了筆,繼續寫春聯,道:“新年可有什麽心願?”

身子暖了些,蕭吟便坐不住,站去楊煜身邊看他寫對聯。

他的字從來寫得好,只是過去筆鋒遒勁,總有鋒芒,如今寫來與他的性子一般溫潤了許多。

字如其人,總是沒說錯。

蕭吟想他這陣子沒少寫春聯,於是調侃道:“不過是跟其他人一樣,想求副楊先生寫的春聯罷了。”

楊煜正鋪了一副新的春聯紙,聽蕭吟說了,隨即寫道“物與我皆泰,乾攜坤滿春”。

待寫完,楊煜將筆遞給蕭吟,道:“橫批你來寫。”

蕭吟前一刻還掛在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雙手悄然藏去身後,道:“你寫吧。”

楊煜看她突然傷懷以為又是自己疏忽,慌忙放下筆,追問道:“怎麽了?”

他情不自禁地靠近,周圍屬於他的氣息漸漸加重,蕭吟藏在身後的手攥得更緊,努力克制著,唯恐被他發現異樣,後退道:“懶得動筆而已。”

楊煜以為她身後藏了東西,長臂繞過她身側,將她一雙手拉到身前,沒瞧見什麽,於是越發困惑,問道:“究竟怎麽了?”

蕭吟想抽回手,可楊煜這會兒又滲了那股子強勢的氣息出來,她知道躲不過,故偏過臉去,不看楊煜,道:“上回重新沾了逍遙散,手顫的毛病便比以前嚴重了。我在繡房也只做指導,很少自己拿針線,寫字更不提,多時沒拿筆了。”

逍遙散於他二人而言都不是美好的回憶,楊煜至今想起,依舊深悔自己當時的行為,有愧於蕭吟。

“卿卿……”他失聲,語調溫柔,尾音發著顫。

蕭吟聽不得他這樣喚自己,只想抽回手離開,誰想楊煜越抓越緊。

她實在急了,道:“你說過不會再惹惱我……”

楊煜這次沒聽她的,不光沒放開,反而伸臂一撈,將她箍在懷裏,鉗制住她所有動作,眸光深深,凝睇著她道:“如果我許你一個心願,你會要我做什麽?”

“你先放開我……”

楊煜哆哆相逼道:“你會要我走,還是聽我說完你一直想知道的事?”

蕭吟漸漸停了餘下的掙紮,眸光閃爍的那一瞬,心裏已是有了答案。

她垂著眸,楊煜看不見她眼底的神色,可她劇烈起伏的身體和開始急促的呼吸都教他真切感受著。

她不是在抗拒他。

她一直顧慮著楊煜留下的目的,楊煜也始終顧忌著她知道真相後的反應,

兩人如此拉扯著才走到今日,但眼看著,這層窗戶紙總要捅破的。

楊煜知道自己方才冒進,定是嚇著了蕭吟,遂放緩了語氣,但依舊擁著她,湊近了一些,試探問道:“卿卿,你會想知道我的事嗎?關於你離開之後,我的境況?”

他的聲音溫柔而蠱惑,伴著一陣陣熱息撲在蕭吟頰畔耳邊,一點點勾著她本就不平靜的心緒,走入他已構築了無數次的境地裏。

“卿卿。”楊煜湊近一些,試圖看清她的眸光,鼻尖輕擦過她的鼻梁,漸漸抵上她的。

開始在心底翻湧的情緒都變得滾燙,鼻底都是楊煜微灼的氣息,還有那雙抱著自己依舊有力的手臂,正一點點擠壓著他們之間本就所剩無幾的空間。

蕭吟因為一味低頭,整張臉都幾乎埋在楊煜心口,他的心跳透過肌膚傳來,跟她此刻的呼吸一樣亂。

幹燥溫暖的手掌撫上蕭吟的後腦,教她貼在寬厚的胸膛裏,聽他難以自持的卻還在努力克制的心跳,楊煜柔聲道:“卿卿,我是怕,怕你無論如何都不願意重新接納我,所以寧願拖著,但想不到會教你這樣困擾,我……對不起。”

道出了真實想法,楊煜反而松了一口氣。

聽見楊煜一聲沈緩的嘆息,蕭吟緊繃多時的情緒似也得到了緩解,身子松了些,幾乎都靠在楊煜身上,聽著耳畔逐漸平穩的心跳聲,聲音有些虛,道:“你說吧。”

見她沒有反抗,楊煜嘴角微微牽起,又怕這或許是今生最後一次與她這般親近,於是懷著私心將她抱得再緊一些,貪戀著她身上的香氣,比曾經更教他沈醉。

“卿卿。”楊煜在蕭吟發頂落了一吻,終於提前完成了或許是屬於他們之間的道別儀式,道,“我已經不是趙國的皇帝了,所以我不用再回建安。”

“什麽?”蕭吟才想擡頭,卻被楊煜按了回去,她不想打斷,於是順從靠在他心口,“你……你做了什麽?”

楊煜如今反倒釋然,看著眼前簡單陳列著家具的屋子,蹭著蕭吟的額角,道:“不過是在失去你之後終於明白了自己想要什麽,所以果斷地做了一次選擇。”

“我自懂事便在爭名逐利,促使我成長的從來只有得到更多的權勢,所以成為趙國至尊是我前半生最高的理想。”掌心在蕭吟肩頭摩挲,一如他們曾經的溫存,“只是不曾想過,這一路荊棘之上竟會出現一個你。”

蕭吟知他正低頭看自己,遂扭過頭,往他胸口更深處鉆,不想面對他。

楊煜莞爾,繼續道:“一直到你離開建安,我才感覺到,這至高的權力最後若是無人分享,到頭來也不過雲煙大夢。你走之後,我病情反覆,真正大病了一場,險些魂歸黃泉。當時彌留,我聽見有人在喚我,一聲聲喚著三郎……”

楊煜此時再不教蕭吟躲避,溫和又強勢地捏著她的下巴迫她擡頭回應自己的目光,再轉而用掌心撫上她沾滿了自己氣息的臉頰。

他看著蕭吟不知為何似是有些晶瑩的眸子裏清晰倒映著自己的影子,不禁眼波閃動,欣慰滿足,道:“我不想再聽那些恭維敬語,什麽陛下,什麽天子,都不及我的卿卿喚我一聲三郎。卿卿,我想你。至今時今日,到此時此刻,再往後餘生,隨時、隨地,你都在這裏,唯有你在這裏。”

他的掌心按著她的手背,而她的手心正貼著那顆跳動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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