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章

關燈
第六十章

楊煜睡了不多會兒, 期間朦朦朧朧覺得懷裏有什麽香軟的東西往自己身上拱,因著動靜不大,沒將他鬧醒, 他只等那一陣小動作結束了, 重新抱住繼續睡。

待醒來時,蕭吟安然的睡容出現在楊煜眼前,幾乎就貼在他面前。

不被夢魘侵擾的時候,蕭吟一旦睡著多像嬰孩, 乖得很,尤其是這樣蜷在楊煜懷裏。

然而曾經蕭吟帶給楊煜的欣喜如今在他還沒有來得及感知時就從心頭掠過,他不願意再看她如此溫順乖巧的模樣,免得輕易又被她騙了。

楊煜眸光一沈,直接坐起身, 不顧是不是將蕭吟弄醒,收拾完儀容後就說要擺駕坤華宮。

蕭吟好不容易得了一場安靜淺眠, 生生被楊煜攪了, 心裏鼓起一陣氣惱, 卻是在聽見楊煜吩咐侍從時聽見他的聲音才回想起先前發生了什麽。

只是不等她完全清醒, 楊煜已經走了。

楊煜往後還是天天來, 就是時間過於撲朔迷離, 可能是清早上朝前, 可能是蕭吟無聊看書的時候,也可能是她困於夢境的深夜, 又或者是她用膳的時候。

蕭吟的口味跟楊煜不大一樣,所以楊煜一直給她配著小竈, 遇上兩人一塊用膳,菜品往往是各做一半, 各吃各的,稍微混著吃。

前頭一陣楊煜不怎麽來,師傅便只按蕭吟喜歡的做,後來楊煜雖也來,但不在蕭吟處用膳,師傅也省力,可最近因楊煜來的時間捉摸不定,有時的確有些為難後廚的師傅。

這日楊煜又挑著蕭吟用晚膳的時辰來,還是蕭吟吃了一半的時候。

楊煜一貫陰沈著臉,起初沒說話,只在蕭吟身邊落座。

蕭吟教懷章去加碗筷,順道教師傅再做幾個菜來。

“不必。”楊煜道,“沒什麽胃口,這些就可以。”

蕭吟不愛浪費,聽了楊煜的話,只讓多拿了副碗筷來。

兩人同席而食,都沒多話。

蕭吟是因為食不言加上從來吃得慢,是以連進食都看來頗為認真。

楊煜吃了沒幾口,眉頭越擰越緊,放下碗筷時聲音大得教一旁的懷章都驚了神。

“這麽淡,什麽味兒都沒有。”楊煜道。

蕭吟還在細嚼慢咽,且知道他這是自己食不知味,與菜無關。

“明日就把小廚換了。”楊煜說完,直接往內殿去了。

蕭吟看出楊煜心裏不痛快才找借口撒氣,自己也吃完了,遂教人撤了剩下的食物,先去見了王喜,才知楊煜是從坤華宮來的。

姜氏雖是後宮女眷,不參與任何朝政事務,但因她跟楊煜之間既是夫妻也是互相扶持的同伴,有時楊煜會同她說一些關於朝政的顧慮,盡管也都是旁敲側擊地進行。

這回便是因為從來與楊煜站在一起的姜氏難得不與他一個陣營,不完全支持他要繼續投入大量人力物力經營南方。

得不到最想要的支持,楊煜自然心煩,他又不會在姜氏面前有所表現,才連晚膳都不留在坤華宮用就來找蕭吟。

蕭吟沒向王喜打聽巨細,王喜也不敢說,只懇求蕭吟道:“又要辛苦蕭娘子了。”

見王喜朝自己行禮,蕭吟立即退開不敢受,道:“天下都是他的,他要在哪兒待著,不由我,也不因我。”

曾經的蕭吟也會說這種話,但王喜聽得出來,如今這言辭裏多的是無奈,而不是過去對楊煜聽之任之的隨意——

蕭娘子不似過去灑脫了。

王喜禮至半途,雖曉得或許是在為難蕭吟,但還是躬身行完了禮。

楊煜不知蕭吟跟王喜談了這些,只將手頭的折子一份一份地看過,但凡有關南方的,都是在勸他適可而止。

他越看越心煩,最初還是能好好將折子放去一邊,看到最後都快摔在桌上了。

一直在簾外候命的內侍聽見這樣大的動靜,立即進來問道:“陛下有何吩咐?”

楊煜心煩氣躁,見有人偏這個時候湊過來,便要出口氣,可目光從對面的軟榻上掃過,沒瞧見蕭吟,他問道:“蕭娘子呢?”

“蕭娘子在院子裏。”

“傳她進來。”楊煜不耐煩道。

內侍慶幸或能躲過一劫,趕忙出去尋蕭吟。

楊煜才看內侍離開便也起身,幹脆自己去找人還快一些。

他原以為蕭吟最多在石凳子上坐著,吹風透透氣,再看著月亮走會神,誰想這一次,她居然爬上了院墻。

清風月影,她偏坐在月光最亮的墻脊上,通身都是瑩瑩月華,發尾被風撩動,身影纖細得仿佛隨時就會被吹走。

懷章怕蕭吟有危險遂一直在墻根守著,全部的精力一刻也沒從她身上離開過,以至楊煜到他身後一兩步的距離,他才意識到有人靠近。

楊煜在懷章出聲前就遞了眼色過去,又冷又淩厲,只一下就無聲將人喝退了。

他站在方才懷章所在處,這裏能看見蕭吟的側臉,她微微擡著頭,神情比過去望月時覆雜得多。

楊煜立即收回視線,不教自己多想關於蕭吟的事。

蕭吟聽見墻下傳來綿長沈重的嘆息聲,順勢回頭望去,問道:“三郎要不要上來?”

楊煜瞥了一旁的梯子,轉身便走。

聽見身後的院墻上窸窸窣窣地發著聲響,他轉頭去看,才知是蕭吟正從墻頭下來。

蕭吟有意壓低了重心,但她不善於做這些,動作緩慢生澀,不知何時就會摔下來似的。

楊煜站在廊下的陰影裏看著,負在身後的手不由握緊,指腹反覆搓著佩戴的玉扳指,只差將它捏成粉了。

院墻不算高,但這會兒沒人扶梯子,蕭吟只身行動便看來更加危險。

尤其她又趿著鞋,教楊煜發現了便一時間忘了呼吸,盡看她晃晃悠悠地順著梯子下來,腳上的鞋好幾次都險些掉了。

晚風從她裙角下穿過,吹得裙擺飛揚,很影響蕭吟的行動。

她幹脆一手抱起裙擺,單手扶住梯子,放緩了動作。

楊煜幾乎憋著腔子裏那股氣等蕭吟下來,看她平安落地才放過了那枚扳指,眼底的緊張消了,可怒氣明顯了幾分。

他站在回廊缺口處,原以為蕭吟進屋必定會經過此處,可那從墻根陰影裏出來的身影竟直接繞過花圃,去回廊另一邊抱著廊柱跨過低矮的橫桿。

“站住。”楊煜斥道。

將近拐角的身影頓住,待蕭吟轉身時,楊煜高俊的身影已經擋住了廊外斜照進來的月光,將她完全籠罩在他的影子裏。

蕭吟後退半步便背貼上了墻,好在楊煜沒有逼近。

他垂眼,這會兒只看得見她略微拖地的裙角,恰好將她足上的“不規矩”遮住了。

再擡眼去看蕭吟時,楊煜眉間怒意不減,分明是要斥她,最後卻只丟了一聲“哼”便往屋裏去了。

蕭吟跟著到內殿時,楊煜正由內侍服侍著梳洗,她坐去梳妝臺前卸下釵環。

楊煜一舉一動都映在銅鏡裏,蕭吟自然也是。

過去他們會用這面鏡子秋波暗送,如今楊煜有意背過身去。

更完衣,楊煜披了件罩衫,一面朝外走,一面道:“你先睡。”

“又要夜裏鬧人?”蕭吟將摘下的耳墜子放進妝奩裏。

楊煜腳步一滯,在蕭吟未曾察覺的片刻神色驟變。

身邊的內侍都看見了,嚇得齊齊跪下,頭都不敢擡起。

蕭吟回頭,恰對上楊煜盛怒的目光,她問道:“怎麽了?”

楊煜冷笑道:“你自然不想有人打擾,攪了好夢。”

他知道蕭吟的夢大多傷情悲痛,但她會在夢裏和沈律相見,再苦再痛對她來說應該都不算什麽了。

蕭吟不與他爭辯,喚來內侍更衣,與他道:“今晚月色不錯。”

雖不直接,楊煜已察覺出她服軟的意圖,他心潮頓生,眸光不自知地有了變化,只是慣於隱藏情緒,才沒有教任何人發現。

可他沁了滿掌心的汗,默默證明著他從心到身體都無法拒絕對蕭吟的喜歡。

楊煜轉身就走,腳下生風,怕此時此刻與她多說一個字都會教心上那一小處缺口變成決堤之勢。

楊煜本就準備就寢前看完剩下的折子,如今更顯得急切,唯有強迫自己集中精力於政務,才能暫且忘了蕭吟,忘了對她的貪戀。

奏折裏依舊大部分都是對他的反對之詞,楊煜又一次想起姜氏對自己的勸說,比起最初,情緒平靜了許多。

楊煜看完最後一份折子時,臺上的蠟燭都燒去了大半。

他早教內侍都退下,現今著屋子裏只有他跟蕭吟,隔著道簾子。

再看看時辰,楊煜認定內殿裏那人已經睡了。

他終於給了自己一刻放松的時間,將積壓多時的心緒化作喟嘆,緩慢地吐了出來。

不知究竟要等到什麽時候,蕭吟才會正視他們之間的問題,才會知道他如今的喜怒無常都是因為得不到她安撫的嫉妒和缺少一個真正屬於他們的關於一生一世的承諾。

夜色已深,楊煜也覺困乏,遂準備就寢。

知道蕭吟睡得淺,他習慣性地放輕了腳步,擡手要去挑簾子時又想起蕭吟坐在墻頭看月亮的情景,還有她那句似乎是在邀請他一起賞月的話。

他轉而往軟榻邊去,推開窗扇,這個時候仍有滿窗月光照來,融去了他身前深沈夜色,留下一片溫柔。

若有她在,這月色定會更美。

楊煜在榻上坐了一會兒,思前想後,還是決定不進去吵蕭吟了,留下一道窗縫遂和衣宿在了軟榻上。

細軟裏都是蕭吟留下的香味,伴著那縷月光入了楊煜的夢,夢裏她喚他三郎。

她的眼裏都是他,只有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