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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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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楊煜計劃在九月交接完南方事務,先帶王喜回建安。

蕭吟提出想留在故鄉為亡母做最後一次祈福,待十月底再走。

楊煜素來知道她的孝心,這三年但凡關乎母親的事,她都親力親為,事無巨細,因此同意了她的提議。

“我還有一個請求。”蕭吟靠在楊煜懷裏,與他一起倚窗望月。

楊煜更喜歡把玩她的雙手,因此勾著她的手指玩,漫不經心道:“說來聽聽。”

蕭吟望著天邊明月,眼波湧動,滿含追思,道:“我想從駐雲關走。”

楊煜驀地將她的手完全攥在掌中,疑心道:“為何要兜個圈子?”

“我十五歲才被蕭政接去蕭府的,三郎應該都知道。”蕭吟坦蕩,無所謂楊煜調查她,也無所謂自己曾經卑微的身世被他這金尊玉貴的晉王知道。

楊煜未做聲,只重新與蕭吟十指緊扣,當做無聲的安慰。

“我十三歲時住在聚北巷,那裏比懷章之前住的地方還不如。有一回我急著給我娘去買藥,沖去街上時被路過的一位策馬小郎君給撞了,傷得有些重。以我當時的處境,是沒有再多的錢去看大夫的。好在小郎君心善,沒有不管我……”

“那也是他撞傷你在先。”楊煜打斷道。

見他有些惱了,蕭吟反而輕笑出聲,道:“三郎當時若撞了我,可會顧我的死活?”

“若是不顧你,怎讓你打開金陽城門?”楊煜道。

為了自己一直以來苦心經營的清譽名聲,楊煜必定會將一切安排周到。

但蕭吟知道,真正的楊煜根本不會管,就像最初他將她丟在寧心院裏一樣,只等到合適的時候才出現。

蕭吟用另一只手去撥弄他們扣在一起的手指,繼續道:“人家小郎君知錯就改,不光救了我,也找了大夫為我娘治病,這份恩情,我總得記得。”

“你確實心善。”楊煜帶著三分不屑,已猜到了蕭吟說這些的目的,道,“你那恩人去駐雲關做什麽?”

“三郎正式領伐陳主帥的半年前,趙軍不是在駐雲關跟武磊交過手?直接將他趕回宛國,接手了堯夜八城。”蕭吟道,“那是曾經陳國的邊防重鎮。”

駐雲關在趙、陳、宛三國交界處,其時因為陳國內政混亂已影響邊境局勢,宛國趁陳國於另一線進攻陳國之際偷襲駐雲關,設計誘出關內守軍在皮春谷內用亂石砸死了先鋒部隊,進而入關、占城。

陳國因此痛失堯夜八城,士氣大減,一度讓當時正在永江和趙軍對抗的陳軍都沒了信心,兵敗如山倒。

楊煜猜到蕭吟的那位恩人應該死在了武磊偷襲駐雲關的戰役裏。

蕭吟想去駐雲關,是要去祭拜英魂。

“還是個血性男兒。”楊煜的喟嘆裏另有深意,目光在蕭吟身上流連,調侃道,“蕭貴妃也不遑多讓。”

蕭吟由他嘲諷,依舊靠在他懷裏,望著已不覆中秋那般團圓的月亮,道:“此去建安,這一生都不會再回來了,臨走前,三郎總該讓我將心願都了了,否則……”

“你待如何?”楊煜在她頰畔親了一口,並非質問,也收了那一身趙國皇室的自命不凡,眼底流有愛意,看著蕭吟道,“孤還怕你跑了不成?容你去就是了。”

他又貼去蕭吟耳邊,道:“孤在建安等你。”

見蕭吟對此無動於衷,只顧著望月,楊煜硬是迫她轉過視線回應自己,道:“孤還沒輪破月亮有看頭?”

蕭吟眸光一轉,垂眼時連連發笑,只往楊煜懷裏鉆,道:“原是有人連月亮的醋都吃。”

楊煜趁機關了窗,免教那惱人的月色再打攪他與蕭吟。

如是一直到九月,楊煜先行出發,蕭吟等完成在隆興寺的祭奠儀式也啟程前往建安。

她自出生便沒有離開過金陽,如今一走就是山高水遠之地,說沒有一絲忐忑不安是假。

而愈近駐雲關,蕭吟內心就愈慌亂,再加上水土不服,人還未至關門已病得倒下了,隨行隊伍不得不在駐雲關後的小鎮落腳。

蕭吟發了溫病,整個人渾渾噩噩的,說是通體無力,聽了大夫的話,喝了藥躺下發汗睡一覺,卻總在似醒非醒間不得安生。

如此一直鬧到夜半,侍女們不敢去歇息。

懷章更是因為男女有別,只得在房外頭等著。

不見燈熄,他心安不了。

原本緊閉的房門忽然打開,懷章以為出了事,正要詢問,誰料見到的卻是阿六。

“你……”懷章猛地被阿六拉進房中,還不知發生了什麽,只見原本房中的侍女竟被打昏了安置在墻角,他驚道,“你做什麽?”

阿六已將蕭吟的床帳放下,道:“我有個主意要不要試一試?”

懷章不解道:“什麽意思?”

“蕭娘子不是喜歡聽你念話本?你去念一段給他聽,興許她就能睡了。”阿六道,“大夫不敢在病情的事上扯謊,只可能是她自己有心事難了。”

懷章自然知道蕭吟並不像表面上那樣豁達淡然,但也不敢對主家妄加評論,此時聽阿六直言不諱,他更覺得是自己照顧蕭吟不夠仔細。

阿六懶得理會懷章突如其來的自責,只催促道:“楞著做什麽?”

三年前險些命喪阿六手下,懷章對這冷若冰霜的暗衛始終心存畏懼,被這樣催著,他趕忙回房去拿帶來的話本,自然也小心不引人註意,免得將來有損蕭吟的聲譽。

懷章很快拿來話本,特意坐在蕭吟床邊稍遠一些的位置。

開口前,他還依稀聽見從帳中傳來的不知是蕭吟囈語還是被溫病折磨而發出低吟。

懷章翻開話本如往常一般給蕭吟念了起來,不時註意著帳中的動靜。

確實漸漸安靜了。

臺上的燭火爆了一記燭花,輕輕的一聲卻在此時的房間內頗為清晰。

懷章幾乎確定蕭吟睡著了,於是放下話本松了口氣。

“真的有……”懷章正想誇阿六的主意,卻發現那暗衛不知何時已經不見了。

未免瓜田李下,他收起話本,吹滅了臺上的蠟燭,悄然退了出去。

十一月的駐雲關已北風瑟瑟,冷月照著屋檐似鍍了層霜。

霜衣披在那坐在檐上的身影之上,緊繃頓時的神情終於在房中燭火熄滅的那一刻有所松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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