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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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楊煜才至屏風旁,聽身後蕭吟那一聲輕喚,驟然轉身問道:“你叫孤什麽?”

楊煜雖是天潢貴胄,但如今的名望、地位也是他處心積慮才積攢起來的,否則憑他只是皇室第三子的身份,如何能在太子與其他兄弟的虎視眈眈之下走到如今?

而這其中的關鍵之一,便是“三郎”。

這是趙國皇後周氏對他的稱呼。

周皇後是這世上唯一這般親昵喚他的人,即便是那與他恩愛的晉王妃,也需稱他“殿下”。

楊煜看窗外的陽光照進來,披在蕭吟身上朦朦朧朧的,竟有些像下凡的女仙一般不太真實。

只是蕭吟這一聲“三郎”未免太有親近之意,刻意得教楊煜頓生厭惡,縱是天仙也不想多留。

蕭吟看得出,楊煜已微微瞇起的雙眸裏滿是戒備,另有……殺意。

她伏去案上,擡手去撥弄從香爐中升起的青煙,因為近來消瘦得有些厲害,過去瑩潤白皙的手露出了明顯的骨節與經絡。

此時的僵持是對對方的試探,蕭吟的餘光始終落在那片雪青衣角上,久久未等到他接下去的反應。

她放下撥弄青煙的手,輕輕吹散了原本有形的煙霧,懶懶坐起身,只看著楊煜,不做聲。

楊煜還是走了,未留下只言片語,算是留了體面。

在之後的日子裏,王喜在蕭吟跟前出現的次數頻多,無不是提醒她各種規矩。

蕭吟十五歲入宮,最開始並不受寵,學過的“規矩”比在寧心院多過百倍,王喜如今的“教導”比起當初根本不值一提。

她清楚,這不過是楊煜用來馴化她的手段。

從她發現自己居然能夠逃過所有人的視線活下來,她就斷定楊煜不會輕易讓她死。

至於原因,只要想通了,那位慣有“清流”之名的晉王在蕭吟心裏也就不過爾爾。

蕭吟在王喜的監視下又平靜度過半個多月,十月初,她在又一次忍過了逍遙散藥性之後,見到了楊煜。

方才從痛苦中緩過來,蕭吟手腕上還留著被束縛的紅痕。

身體尚且虛弱,精神還依稀飄忽著,她只楞楞躺在床上,聽著房中響起的腳步聲,覺得不太真實。

察覺到床邊有人靠近,蕭吟吃力地去看,視線還不太清晰,她只無意識地喚道:“三郎……”

王喜之前全程在場,的確聽見蕭吟在最痛苦的時候一直喊著“三郎”。

因他知道楊煜的忌諱,當時特意堵了蕭吟的嘴,免教在外頭的楊煜聽見了。

察覺到楊煜又陰沈的臉色,王喜忙找補道:“蕭娘子這會兒還未回神,胡言亂語的,殿下……”

話音未落,王喜察覺到楊煜的神情動了動,立即命人搬來椅子安置到床邊,再帶人退了出去。

楊煜坐下,一面整理衣容,一面道:“當真難捱可以想其他辦法。”

說完才將蕭吟虛弱狼狽的模樣盡收眼底。

她這副非人非鬼的樣子實在讓楊煜失望,但想著方才她忍受逍遙散藥性折磨的模樣,以及從破國至今,再痛苦她都沒有求死或是向自己服軟求饒的堅持,楊煜又似乎從她身上找到了其他興趣。

蕭吟的思緒還是一片混沌,只下意識地順著聲音的來源投去目光。

“三郎……”氣息很弱,尾音發著顫抖,明顯帶著哭腔,委屈得很。

眉頭微擰,楊煜警告道:“這不是你該叫的稱……”

“三郎……”仍是很弱的聲音,哭得更厲害。

楊煜驀地煩躁,起身要走,卻發現蕭吟的視線始終鎖在自己身上。

她瘦削的臉一如既往地蒼白,一雙眼睛因此看來更是幽黑,之前的目光還看來有些渾濁,此時不斷有淚水奪眶而出,反而洗得幹凈了,裏頭都是楊煜的身影。

楊煜只是立在床邊,微微偏頭看著蕭吟,臉色未嘗好看過,只是起初是不滿蕭吟對自己的稱呼,這會兒好似是看她哭得這樣委屈變得無措起來。

他已娶了晉王妃,建安的府邸裏還有兩個侍妾,不是不懂男歡女愛,只是沒遇見過蕭吟這樣不顧他心情的任性舉動,即便她正在最虛弱、情緒不受控制的時候。

王喜隱約感到情況不對,在屏風外問道:“殿下可有吩咐?”

楊煜沒再顧及情緒崩潰的蕭吟,負手到了外廳,對王喜道:“找大夫看看。”

“是。”王喜道,見楊煜要走,忙跟上,道,“南方的事急不得,殿下還是需要註意身體。奴婢看著殿下又瘦了,若讓王妃見著,該心疼了。”

王喜是周皇後的心腹,從小跟在楊煜身邊照顧。

這噓寒問暖的話並非虛情假意,但楊煜不覺受用,只在聽見提及王妃時有所觸動,足下停頓,道:“建安來信,王妃問王總管好。”

口吻和善了許多,又是人前謙遜溫柔的晉王殿下。

王喜受寵若驚,躬身拜首道:“王妃金安,奴婢盼著王妃與小世子母子平安,殿下與王妃情比金堅。”

楊煜不為這些恭維之詞所動,叮囑了王喜幾句就此離開寧心院。

有了楊煜口令,蕭吟戒斷逍遙散的過程有所好轉,必要時有大夫開具的藥物輔助,適當減輕了痛苦。

如此到了十一月,蕭吟雖還不能完全戒斷逍遙散,但藥性發作的時間和反應已有所減緩,加之王喜更註重對蕭吟身體的調理,最初消瘦得仿佛能被風吹走的身子已豐腴了一些,盡管仍看著瘦弱。

這日楊煜又突然造訪,蕭吟正在下棋,懷裏揣著暖手爐,棋盤上黑白子縱橫交錯,顯然是下了多時。

楊煜掃過一眼棋盤,見雙方勢均力敵,而蕭吟凝神看著,正在思考下一步棋該如何走。

他不教人做聲,直接坐去蕭吟對面,撚起一枚黑子,落下道:“添香。”

蕭吟這才發現爐裏的香已燃盡,便起身去換香,舀了舊香灰出來,添新的,重新壓平。

期間兩人都未再說話,各做各的,仿佛互不相識。

蕭吟的手還會發抖,有時控制不好力道,香灰上總有壓痕。

她道:“三郎。”

楊煜方才落下一枚白子,面色一緊,未曾去看蕭吟,道:“自己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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