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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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願望

他沒問宋離為什麽能提前預知給他帶了一份早飯,也挺難為情在不被允許吃東西的教室吃早飯。

鬼使神差的,在宋離鼓勵的眼神下,吃了一口水晶蝦餃。

宋離站他前面幫他擋住了班上的大部分視線,他在宋離挺拔的背後偷吃早飯。

從沒仔細觀察過,宋離那麽瘦竟然有這麽寬闊的肩膀和後背,他越想越赦,臉頰不自覺的爬滿了緋紅,吃東西的嘴都慢了下來。

“還沒吃完?”宋離側過身子問他,看他小貓似的食量和吃飯速度不自覺皺了下眉。

這一下好像偷窺被發現,給程君止嚇一哆嗦,一看手上還有兩只蝦餃,直接兩只都往嘴裏塞,沒咽下去就含糊地乖乖答話,“吃,吃完了。”

一說話又差點噎住,捂住嘴想吐出來又想迅速咽下去,臉都漲紅了,宋離立馬把水杯擰開往他嘴邊送,他接過來就是一大口。喝完才發現,那是宋離剛給他暖手的水杯,但所有權是宋離的。

好不容易咽下去了,眼巴巴地看著宋離,等候發落。

那人撐著桌沿,小聲卻有些兇地罵他,“沒人跟你搶你急什麽?”

“嗝——”程君止不合時宜地打了一下嗝。

宋離氣笑,瞥了他一眼,“一天不去接你你就用遲到來怨我呢?”

“嗝——不,不是,嗝——”程君止著急解釋,但忍不住一直打嗝,半天憋不出一句話。

宋離又溫柔起來,“多喝兩口水緩緩,別急。”

程君止自己杯子裏沒水,在宋離鼓勵的眼神下只好抱著他的杯子喝了好幾口。

再三確認自己活過來了之後,就要找宋離解釋。

但宋離已經從講臺上坐到了自己位置上,趴在桌上睡覺。

程君止想開口的話就被憋了回去。

一整天程君止都沒什麽機會跟宋離說話,宋離不是被這個老師叫走就是那個老師叫走,吃個飯呢,礙於黎見深在場,程君止欲言又止了好幾次,最後想算了,再找個機會說。

本來以為晚上宋離不會送他回家。

晚自習下課之後,程君止去了數學老頭辦公室拿競賽卷子,一回來發現宋離還在,他楞在那裏。

“楞著幹嘛,收拾包回啊。”宋離催他。

這才趕緊收書,跟宋離一起出門。

程君止有些不確定,小聲地問他:“今天也跟我回家嗎?”

宋離輕笑,“做什麽夢呢?”

原來真的不會送我回家了啊。

見他低頭,宋離薅了一把他的頭發,“想什麽呢?跟你回家短時間是不可能了,但是送你回家還是可以的。”

程君止驚喜,猛地擡頭,“謝謝你。”

隨後正色道:“宋離。”

“嗯?”

“我想跟你說件事。”

宋離心裏跟明鏡似的,這一天早就發現了他欲言又止,還是裝作不知道,“什麽?”

“其實我當時說我沒進國家隊是因為不喜歡不全對。”

宋離一怔,呼吸驟停。

感覺自己嗓子啞了說不出話,他故作鎮定地問:“那是因為什麽?”

“就算我喜歡,我也進不了國家隊。我體檢沒過。”程君止如釋重負,好像是潛逃多年的犯人一朝自首,心裏的包袱落了地。

“我經常被嚇到,最開始我以為只是我膽子小。鬧鐘鈴聲就會把我嚇得心臟猛烈地跳,每次我午休,都不是被鬧鐘叫醒,而是被嚇醒。鬧鐘一響我心臟會很劇烈地跳動,久久不停。而我整個人也會像被夢魘住一樣,意識渙散,持續發抖。我以為是鬧鐘的聲音赫茲超過了我能承受的範圍,就像有些人受不了指甲抓墻發出的聲音,有些人受不了捏泡沫紙的聲音一樣。”

“直到我發現就算我不開鬧鐘聲音,只開震動我還是會這樣,我關了鬧鐘醒來的時候,有時候也會這樣,我的心臟會在本該平和的時間段裏,劇烈瘋狂地跳。”

他像是在說別人的事一樣平靜,宋離卻覺整個心都揪在了一起。

隨後他繼續道:“讓我註意到也許是身體出了問題是另一件事,我會在很多次下樓的時候失去意識,就短短一兩秒,然後感覺自己踩空跌落,我必須馬上蹲下來,緊接著我聽到了我的心臟又在劇烈瘋狂地跳動。我狠狠捂住它,想隔絕掉它的聲音,但我失敗了。我感受到它的震動從我的手指縫隙鉆出來,很劇烈很劇烈,就好像我的心臟隨時都會離開我的身體一樣,我很害怕。”

他頓了一下,“我怕我在一瞬間就死掉。”

隨後他語氣平緩,垂下眼簾,雲淡風輕的繼續,“我可能會在任何瞬間死掉。”

宋離心臟驟停,感性告訴他程君止絕對不會有事的,理性卻在叫囂,嘲笑他,他明明知道,程君止這是生病的癥狀。

“體檢報告顯示我是竇性心律過緩,正常人的心臟每分鐘跳動超過60次,但我只有40到50左右。很奇怪吧,明明我的心臟總是跳得很快,但醫生卻說我心率過緩,不能從事劇烈運動,一旦心率低於40次,就要安裝心臟起搏器。而也不能靠外力增加它的跳動速度,太緩太快都不行。所以在入選國家隊前,我體檢不合格。”

接著他說了林北笙,他的師父,又說了他是如何離開的省隊。

“那林師父知道你體檢不過關嗎?”

程君止眼睫微垂,看不到表情,他很平淡地回答:“不知道,我沒說。我讓醫生幫我保密。反正我也不去國家隊,可以隱瞞的。師父把我當職業選手培養的,我是他的希望,如果他知道我不能去國家隊是因為我身體不行,他會更失望的。”

宋離搖了搖頭,“我覺得比起知道你是身體原因去不了國家隊,他更難過的是你放棄了。”

程君止撕手上死皮的手一頓,又繼續撕被他撕到破皮,面目全非的手,淡淡笑了一下,“我放棄,真的不是因為體檢不合格。即使我體檢合格,我也不想去。”

他又望向了遠方,宋離隨著他視線看過去,明明什麽都沒有,他還是看的入迷,良久,他才用幾不可聞地聲音說:“我想過最普通的人生,不想熱烈,不想濃郁,不想成為榜樣。我想開心,快樂,平凡,簡簡單單。”

“不想再吃苦了。”

明明是最質樸的願望,明明疼的是程君止,宋離卻覺得自己的心變成了玻璃,碎成了好多片。

他們也都清楚,越平凡的反而越艱難。

宋離第一次覺得害怕,他抓不住程君止,程君止像薄薄的一片,風一吹就要走,他甚至沒有任何理由能留住他。

“他想活下去的念頭很弱。”這個想法一懸在宋離心裏,他立馬感到可怖,好像程君止脆弱的像個放在桌沿的陶瓷娃娃,搖搖欲墜,稍微刺激一下,就會墜落摔碎,不覆存在。

但宋離仍然又覺得,一心求死的人一定有求生的念頭,只不過不顯山露水。他要找到程君止沒顯露出來的山水,要找到他求生的丁點兒希望。

於是宋離繃緊了神經,試探性地問他:“那,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北京讀大學?”

他做好了程君止拒絕的準備,也做好了這是一場持久戰的準備。

哪知程君止腳步一頓,在路燈下回頭看他,宋離有些看不清他的臉,他聽見了程君止溫柔的回應。

“好啊。”

幾乎像祈求一樣,撲上去抓住了他的手,“那說好了,一起去北京。”

“好。”眼前人溫柔的看著他,順著他的話。

“程君止——”

程君止偏了下頭,似在聽他說。

“不許騙我。”

“我不騙人。”

“相信我,未來會好的,一定會的。”

他沒回話,不知道聽進去沒有。

“我會待你好的。”

“好。”這下聽進去了。

“程君止——”宋離松了拉住他的手,隨後委屈地開口,“給我個擁抱吧。就當你給我承諾蓋的章。”

什麽歪理。程君止嗤笑一聲,但還是在宋離逐漸委屈暗淡的眼神中,伸出手,給了他一個擁抱。

宋離身體一僵,隨後更用力地回抱他,腦袋磕在他肩膀上,像患癮一般地拼命吸他的味道。

狗狗的鼻子有點濕潤,蹭的他脖子發癢,想摸一摸,被箍在懷裏動彈不得。

宋離把少年人的清香和有些壓迫的男性氣息都蹭在他脖子附近,微微發熱的氣息撩的程君止緊張,發燙。

腦袋動了動,像狗狗一樣蹭了下,嘴唇擦過他白皙的脖頸,像一個吻但又只有一瞬,程君止不敢確定。

宋離松手,再呼嚕了一把他的頭發,自然地接過他的包,“走吧。先回家。”

氣氛緩和,兩人之間也少了一個秘密。

送到茗豪佳苑後門,程君止刷了卡在裏面跟他擺了擺手,示意他可以回去了。

高檔小區連燈光都是暖的,照在他心心念念的少年人身上,逆著光,面容其實並不清晰,但他總覺得程君止應該在笑,應該要笑。

他就站在那裏,光打在他的身上,像一個漂亮的天使。鏤空鐵門隔絕的不過是他們的現在,不可能隔絕掉他們的未來,從今往後,他和程君止,一定要一直一直在一起。

然後他稍帶柔和地喊他:“程君止——”

“別忘了你答應我的。”

程君止只動了一下嘴角,但仍然在笑,“好。一起去北京。數學競賽拿獎一起保送。”

宋離心滿意足的笑了。

對嘛,這才是少年人,有理想,有希望,在發光。

他們一定會競賽拿獎,一起拿到保送名額,一起去北京讀大學,再然後,永遠不要分開。

可當時的他們太過年輕,不知道命運饋贈的所有禮物,都早已在暗中標好了價格。

甚至,要用很多很多東西來償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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