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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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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明事

葉驚秋覺得自己的喉嚨好像已經不存在了,她想說話,可空氣像是刀一樣割過她的氣管,叫她只能發出像是泣音般的,微小的聲響。

她不知道那究竟是不是她曾經的母親,她只知道自己像是溺死,呼吸都快要被強制停止。

難以抑制的情緒好似奔馬般踩踏過心臟,葉驚秋茫茫然,只覺自己漂浮在深不見底的海洋,隨時像是要墜底。

忽地有人拉住了她。

時醉握住她略有些冰冷的手,低聲喚她名姓: “小秋,小秋”

“不要急,這裏並不是真正的時間線,也許只是戰爭騎士的幻境,在知道真相之前不要著急,這未必是真實發生的事件……”

葉驚秋擡頭,看著時醉慢慢地幫她擦去臉上碎濺的淚痕,努力地點了點頭。

“先下去,”她咳了幾聲驅趕掉肺裏灌進的冷風, “先下去,我們先抓個人問清楚。”

時醉點頭,然而就在兩人剛要施展本能躍下山巔之時,卻忽然撞擊出一聲輕響。

時醉只覺自己觸及到一個輕且透明的雞蛋清般的屏障,她伸手試圖去戳破那隔膜,卻覺出有相等卻柔軟的力回彈。

她們出不去。

時醉有點明白了,這也許像是預熱的戲碼,在對手制造的領域中,她們只能做一個旁觀者。

眼前的鏖戰卻還在繼續,青銅車向著箭雨滾滾而馳,不斷有鮮血與烽煙開始成片地燃燒,而與此同時有人開始攀爬遠處那座寂冷的山峰,手執利刀銅器,瀕死巨獸喘息著四肢痙攣,唯獨那截長尾垂落在山間,一動不動。

所以有人開始割開它的尾巴,手法像是割取橡膠樹的汁液,青銅刀小心地劃開一道傷口,緊接著便有銅器抵在雜亂的毛發間收取那滴滴而落的鮮血。

這些人表情虔誠,莊重如祭祀。

一道道細小的傷口便這樣落在這只巨獸的身上,源源不斷的鮮紅的血蔓延,一罐罐被裝滿的銅器被運走,所以巨獸眼底的神色便慢慢地慢慢地褪去,好似風幹的油畫,失去最後一點稱得上鮮活的色彩。

巨獸發出一聲像是嘆息般的低吟,就在這聲嘆息散去的剎那,有灼目的金色從它的心臟處爆出,星星點點猶如搖曳之焰,忽地飛向鐵幕般的天際!

那難道是意志本源麽!

時醉還未來得及細想,眼前世界卻驟然一黑。

“人類。”

無邊無際的深黑之中,有一道威嚴卻低沈的聲音回響,清晰地像是有人俯在她耳邊低唱。

時醉鎮定地擡頭,卻發現身邊已然失去了小秋的身影。她心裏卻半點慌張也無,已經猜到了什麽。

倘若白馬騎士意味著征服,那麽親手斬下它的頭顱未必不是一種命運意義上的征服。

所以如果這次輪到戰爭騎士試圖同她們決出生死,那麽也許她們的獲勝方式,即是阻止眼前這場戰爭。

“看來你已經知曉了這局游戲的規則。”

那個聲音低低道,時醉卻心裏一驚,一種仿佛被窺探看穿的不安全感浮上心頭。

這次的對手似乎比較好說話,時醉謹慎地立在原地,試探著問道: “我的同伴在哪兒我們獲勝的條件,只有這一條要求麽”

但還沒等她來得及問清什麽,耳畔再度響起輕輕的嘆息聲,下一秒,刺目的白光倏地浮現,眼前的世界驀地恢覆為應有的色彩。

“少主!”

燭光幽幽,映出帳內浮動的身影。時醉倏然擡頭,但見桌案之前,木階之下,正跪著一個身披鎧甲的女子,她把頭埋得很深,言辭像是謝罪。

“少主少主,現在正是盟約之時,更何況那位已經快要死了啊,您所籌謀的事情,真得不能再耽誤下去了!”

時醉聽得滿頭霧水,面上卻靜得像水,顯不出一絲情緒,她視線滑過眼前低矮的桌案,只能看到案臺上成摞的竹簡,其上雕刻著細小的線條,不像是小篆,也不像是金文。

她皺了皺眉頭,察覺出一絲不對。她曾和洛塔瑞奧一同搜檢過基地的書庫,隱約能分辨出各朝各代常用的字體,如果她沒有記錯,這上面的文字像是春秋時期齊魯一地的舊文。

可自己所附之人明明是個女子,階下之人也的的確確是個女人。幾分鐘前在河岸旁奔馳戰車的關鍵部分更是實打實的青銅件,那兵戈的制式也與記憶中的古物沒有差錯。

真的是春秋年間

時醉想了想,隨手翻了翻竹簡嘗試分辨出這字的含義,她略看了看,真找出幾個略顯熟悉的字眼。

僖公……周襄王七年……天鳴……。

周襄王七年是公元前645年,當時有僖公名號的只有魯地的君主。

天鳴是可與燈青並肩的S級本能,據說是聽嘯的究極版本,其威力之強一度叫洛塔瑞奧認為這是在胡編亂造。

傳說其生效時猶如操控蒼山從天而落,換句話說,堪比召喚隕石。

基地倉庫中隱約提到一條記載,左傳·僖公中所謂“隕石於宋五,隕星也”即是天鳴在歷史上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現身。

所以他們要阻礙的戰爭究竟是什麽隕星之事發生於魯僖公十六年,在時間上的確與周襄王七年對的上號。

可這句話說的是有五顆隕石降在宋國的邊界內。假若這場戰爭的雙方是宋和魯,但兩國最近的戰爭明明是公元前684年的乘丘之戰。

除非……

除非這是涉嫌異獸隱秘的,不可被記載的戰事。

時醉一時想的出神,手中不斷地翻動竹簡,階下那人卻像是聽見了這碰撞聲,不可置信般地楞在原地。

下一秒她開口,聲音裏像是含著某種憤懣:

“少主,您真得要在這裏眼睜睜地看那位死掉嗎!”

時醉回神,她收手,假裝露出一點關心: “現在究竟是到了何種地步”

那人卻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陳述時快速清晰,語氣卻依舊帶著強行掩蓋的焦急。

“燭龍想要直接吞下那位的屍體,但貔貅大人堅稱這已經違背了它們最初的選擇,家主正與國主斡旋於聯盟之中,如果您在默等下去,恐怕事情真要到不可挽回的地步,您就當,您就當……”

她猛地低頭,顫聲: “為了那只貓罷。”



時醉下意識想起了葉驚秋,她剛要試探著問出那只貓信息,卻在此刻帳門忽地被掀開,但聽一聲慘叫,那座下之人卻已屍首分離!

時醉猛地起身拔劍,可那鮮血飛濺六尺有餘,她臉上平添一股熱意。滾燙的鮮血順著她眼角緩緩流下,時醉心神不受控地恍惚一瞬,忽然升起莫名的傷意。

但下一秒便響起歸刀入鞘的嗤聲,一隊鎧士幾乎要踏碎帳門,時醉心中恍有所感,她擡頭,正見一個面容同她極似的威嚴女人闖入帳內,望著她手中的鐵劍,忽地笑出聲來。

“時醉,”那女人寒聲,一雙眉簡直要冷如寒刀, “我竟不知,我竟不知你會玩物喪志到此等地步!”

時醉倒退一步,以劍佇地。她剛要試圖從眼前女人身上騙一點信息,便聽哐當一聲,一個籠子突然被女人丟在了腳下。

女人冷笑: “殺了它,我可以既往不咎。”

時醉瞳孔猛縮,但見鐵籠中關著一只遍體鱗傷,昏昏幾死的白貓,那模樣……

明明是小秋!

巨大的沖擊迎面而來,她借著長劍支住身形,只覺頭暈目眩。

女人看她這幅好像要摔倒的樣子更是怒從心起,她單手禦風,鐵籠轟然開啟,癱軟欲死的白貓被她活生生地扼住喉嚨,遞到時醉的身前。

“時家的少主,不可有任何一絲錯誤,殺了它,親手殺了她,我暫且能免掉你的死罪。”

奄奄一息的白貓近在眼前,呻吟聲已經細小到幾乎聽不見的程度。時醉望著眼前瀕死的,過去的戀人甚至都不敢再握那柄長劍,巨大的恐懼像瘋狗一般撕咬著,她搖頭,顫聲說不。

她忽地有些分不清所謂的現實和幻境了,忽地有些不敢再去看清那蒙著霧氣的答案。倘若這一切都曾是被忘卻在時間長河中的過去,那小秋究竟曾經遭遇過些什麽,而她,又在這場戲劇中扮演了什麽角色

可女人卻似乎不會給她其他選擇,時醉每退一步,那貓便被風托舉著前送。殘風冷吹,送來仿佛詛咒的低語。

“殺了她……殺了她……”

慘痛的血腥過去被翻攪著挖出,被刻意遺忘的記憶叫囂著浮出水面。眼前的一切都逐漸化作純粹的黑白,光影飄搖著被塵封的故地。

“結束了。”

威嚴卻低沈的聲音再度回響,眼前的世界回歸到最原始的混沌。時醉睜眼,聽那個聲音在耳邊感慨。

“試煉到此結束,人類,你做好第一次開始的準備了麽”

時醉怔然: “第一次”

“或者第二次。”

蒼蒼黑霧中亮起明銳的火焰,璨璨天光描摹出一人一馬。時醉定睛望去,但見遠處立著一匹堪比野象的巨馬,渾身上下抖出火般的深紅。而立在它身邊的依舊是看不出面容的騎士,它握著一柄長刀,靜靜地立在那裏。

“我究竟有幾次重來的機會”時醉確定來者沒有要開戰的意思,她仰頭,語氣是強忍的平和。

“無數次,直到你再不願意重來,”騎士說, “有很多人曾立誓要完成我所言的目標。截至目前,我所知曉的最多重來次數是三百七十一次。”

“她成功了”

“她放棄了。”

戰爭騎士握住了手中的長刀: “我將無限次的循環看作懲罰,無數次地重蹈覆轍,無數次地失敗只會是一種折磨,所以人類,你想嘗試到第幾次呢”

“游戲規則是什麽”

“如你所知,阻止戰爭。”

“你口中的重來,是從哪一刻的重來”

“任何一刻。”

騎士揮手,縮小的時間線翻動著出現在時醉身前,從某處密林到恢弘的府宅,從剛剛的戰帳到寂冷的山巔……

這場所謂的戰爭,跨度原來是這樣的久。

“你要從哪裏開始呢,人類”

時醉想了想,她擡頭: “我能否知道在剛才的試煉中,那只白貓還活著嗎”

“她死了,”騎士開口,聲音中沒有絲毫情緒的起伏, “你錯過了很多挽回的機會。”

是的,她在帳中耗費了太多時間。

但幸好她還有機會。

騎士再度開口: “你要從哪裏開始呢,人類”

語句情緒和上一次沒有半分區別,如果小秋在這裏,大概會戳戳她說隊長這人好像NPC呀。

時醉想了想,輕呼一口氣,她望向騎士: “從頭開始。”

騎士似乎在微笑,於是下一秒,那點光就倏地消失掉。

在潮水般的黑暗中,時醉聽到它的祝福:

“祝你好運。”

黑白色彩逐漸淡去,眼前一切化為盎然生機。高昂古松,潺潺清溪,山路之上則橫著一道時醉再熟悉不過的身影。

葉驚秋滿臉傲意,正盯著她冷哼一聲,不屑地別過頭去:

“說好的早晨來找我玩的,阿時,你怎麽總是遲到”

“……你叫我什麽”

“阿時啊怎麽回事,你今天傻了麽”

見眼前人呆呆地不出聲,葉驚秋臉上故意裝出的傲氣唰地消散掉,取而代之的是純粹的關心。

“你怎麽了你是不是太累了你說話呀阿時阿時……”

阿時。

時醉怔怔地望著眼前人,只覺記憶開始逐漸模糊。

熟悉的稱呼縈繞耳畔,過往閘門便轟然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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