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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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熄滅

徐曳十四歲的時候,常被人誇讚是一個很乖的孩子,可少年的懂事不會讓崩壞的生活出現新希望。

眼看他高樓起,眼看他樓塌了,徐曳的家就像一個車軲轆都壞掉的爛車,光憑他一廂情願,阻止不了一堆破銅爛鐵走向分崩離析。

無人傾訴的少年時代,他學會了用音樂去表達,在遙遠的歡呼和喜愛中找尋安全感。

與此同時,他承擔了過多的美貌,而美貌往往背負著惡毒的詛咒,這在中西神話裏都有預言,可以解釋他為什麽他總被毒蛇盯上。章巡是他那時為數不多的朋友,徐曳視他為知心哥哥,可他不以為意,只當徐曳是一個精致好擺弄的玩偶。

如果徐曳不是個男孩,他可能要很晚才知道那件T恤上的黏物來自一個男人惡意的汙染。

徐曳曾以為自己會是一個出類拔萃的鼓手,在綜藝節目背後,他日夜不息地勤奮練習,在得到一點曝光率後,各種聲音朝他砸來。

他壓力太大,後兩期節目吃胖了一些,於是在一天之內收到上百條負面評論,他開始對節目中那個扮演軟萌人設的自己無比陌生。

也許是先天的基因,也許是承載了太多悲傷,他像一把弓箭時刻緊繃,節目結束之後,弓弦斷裂,他病了。

抑郁不是熬幾天就會好的病,不是吃幾顆藥就能精神煥發的病。時間變得像鈍刀一樣割人,他經常盯著鐘表發呆,時不時哀嘆為什麽還活著。比起黃昏,他更厭惡清晨,那種新生和蓬勃令他自我痛恨。

然而那只是一瞬間,他很快意識到自己已經是人群中衣食無憂的一類,任何多餘的悲傷都會把他變成不知人間疾苦的惡人。

而且他不敢死。抑郁使他變成孤立的星球,他圍繞著這個世界公轉,卻一步步失去自轉的軸心。

直到他的人生出現了電影,那是一種寄生於角色獻祭自我獲取能量的方式。

但是戲外,他依舊提不起精神,對什麽都沒有熱情,在過去很長的一段時間裏,他覺得自己不可能再信任什麽人,除了裴岸。

裴岸與他人不同,徐曳見到他,就像是捧起年少珍愛的自己。

漫長的夜幕結束,徐曳像是渡過一條暗河。他醒來,看見白色的天花板,刺激的消毒水味兒躥入鼻腔,他動了動眼皮,看見蘇琳坐在身旁。

“小曳,你終於醒了。”蘇琳神色疲憊,眼睛都哭腫了,“你昏迷了九天。”

徐曳幾次想要開口說話都沒能成功,許久之後,他深吸一口氣,聽見喉嚨裏發出沙啞微弱的聲音,“有人受傷嗎?”

蘇琳擦掉眼淚,“那個司機是故意撞上去的,搶救無效死了,他真的該!”

徐曳咳嗽了幾聲,“是不是還有一輛車?”

蘇琳欲言又止。

徐曳道,“到底怎麽樣了?”

“小曳,你怎麽不問問自己怎麽樣?你知不知道我們有多擔心?”

徐曳苦笑道,“我還能繼續演戲嗎?”

蘇琳哽咽,“那......那應該是可以的,但你要恢覆很久,因為你的肚子被鋼筋穿了一個洞。”

徐曳想摸摸肚子,可惜手動彈不了,“另一輛車。”

“車上的人還在昏迷當中,可能以後要做輪椅了。”

那是被他無辜牽連的人,徐曳抿唇,流淚無聲地流了下來。

“他的醫藥費全包,後續康覆也由我負責。”

“小曳,這個不需要我們操心的,那個受傷的人是……是裴渡。”

“裴渡?”

命運何其荒誕,那個無辜卷進來的人竟然是裴岸的哥哥。

那他要如何面對裴岸,他想起章巡的話“徐曳,你真是走到哪裏克到哪裏”。

“那輛車和我們的車牌號還有LOGO都一樣,應該是蓄謀已久。”蘇琳道,“警方目前的調查結果是那個人有心理問題,被開除之後就想到了走絕路,他一直以來挺喜歡你的,所以就想帶你一塊兒走,也是倒黴,那個章巡追得緊。”

徐曳的眼神木木的,“是,他說過很多遍,他很愛我。”

“我想去看看裴先生。”他試圖下床,可話音剛落,他的身體就因為支撐不住,險些跌倒在地。

蘇琳立馬扶他躺好,“千萬不能亂動,你現在非常虛弱,身上多處骨折,是上天保佑才有你大難不死,那可是鋼筋啊,我都不敢想象那有多痛,一定要好好養。至於裴先生那兒,你就別想了,樓上好多保鏢圍著呢,你也進不去。”

正巧護士進來換藥,徐曳問:“裴渡怎麽樣了?”

護士搖頭,“不知道,上面的人簽了保密協議,他這種身份的人要是有個三長兩短,肯定會影響股價,聽說好一點之後會轉到自己家的醫院。”

“紅姐呢?”徐曳等她出去之後,問蘇琳。

“忙的不行,亂七八糟的消息滿天飛,還有人趁亂造謠,說你和人玩車il震才出事,工作室忙著公關,還有一些商務毀約,需要處理,但是沒關系的哈,都會回來的。”

徐曳嘆氣,“給你們添麻煩了。”

“小曳,你別這樣。”蘇琳拍拍他的手背,“最重要的是你人沒事。”

徐曳問:“有安眠藥嗎,我好累,想繼續睡了。”

蘇琳道,“不可以,這個藥怎麽能亂吃。”

徐曳只好躺在床上看著時間一點一點過去,可一想到裴渡因為他出事,就覺得自己連頹廢的資格都沒有。

一周之前,他還是風頭無兩的演員,一場車禍,大半的合同不得不解約,覆出更是遙遙無期。有些消息靈通的合作對象聽說出事的另一方是裴家,更是嚇得屁滾尿流,生怕被徐曳牽連。

壞消息一個接一個紛至沓來,酒桌上說好的投資肯定沒影了,《金馬玉堂》砸了很多錢進去,現在也只能擱置,甚至約好的工作團隊也只能解散。

徐曳的時間不再有白天黑夜之分,可能是幾天之後,他終於等來了憔悴的阮紅。

“紅姐,合同只有五個月了。”徐曳道,“你找個更好的新人帶吧。”

阮紅抽了抽鼻子,眼睛發澀,“挺過這段日子就好,等你覆出,你還是那個徐曳,萬幸沒傷到臉,幹這行就是臉在江山在。”

“可你們不可能在原地等我,我以後做不做演員,還不知道呢。”徐曳強撐著精神笑了一下,“幸好不是個愛鋪張的,賠完違約金我還有點積蓄,多少人累得要死也不敢停下來休息,只能硬著頭皮往前走,我比他們幸運。”

“你別想那麽多,總會好起來的,你可是影帝。”

“這輩子,估計也就那麽一次榮譽了吧。”徐曳閉上眼睛,這是不想多說了。

蘇琳守在走廊,阮紅走出病房,擦掉眼角的淚,拍了拍她的肩,“蘇琳,你還是繼續跟我吧。”

蘇琳搖頭。

“你不幹這行了嗎?”阮紅吃驚。

蘇琳道,“我等小曳。”

“別天真了,他現在不是骨折那麽簡單,他不會做演員了,我們帶了他這麽久,你知道他是有抑郁癥的,一蹶不振從此息影的可能性很大,這樣的例子有很多,年輕的時候無限風光,但就是曇花一現。”

蘇琳搖頭,“紅姐,你拖家帶口的,我一人吃飽全家不愁,沒事的,你別管我。”

*

裴岸聽醫生說完了裴渡的病情,各種覆雜的醫學理論說了一大堆,歸根結底一句話,暫時站不起來了。

他叱咤商海呼風喚雨的哥哥變成一個殘廢,從此只能坐在輪椅上紙上談兵。親戚們平日裏看著低眉順眼,到了這種時候,各個原形畢露,巴不得裴渡一命嗚呼,爭著搶著來當這個“攝政王”。

裴岸坐在床邊,伸手握住了兄長的手,是溫的,讓人心安的溫熱。血緣是一種奇異的東西,他曾經覺得裴渡於他而言無比陌生,控制欲極強,冷漠而嚴苛,可到了生死攸關的時候,他才意識到他很需要這個哥哥。

“小少爺,徐先生醒了。”張啟輕聲道。

裴岸松了口氣,心中重石終於落下,“他怎麽樣?”

“全身多處骨折,好在鋼筋沒有傷到內臟,但要想康覆,應該需要很長時間。”張啟猶豫道:“您要去看看嗎?”

裴岸沈默了很久,“我知道他平安就好。”

如果不是非要見他,徐曳就不會匆匆忙忙上錯車,裴渡就不會急著趕來棒打鴛鴦。他依然愛徐曳,可他也無法違抗兄長的心意去見那個同樣因他受苦的戀人。

再等等,他總會想清楚該如何面對,他逃避了近兩個月,卻在花園偶遇了徐曳,一切都變得猝不及防。

見到戀人的那一刻,他幾乎邁不開腿,身體仿佛有千斤重,他的徐曳竟已經這麽瘦了。

徐曳看到他,眼神驚惶,不知所措地轉身想逃,因為著急摔在地上,裴岸趕忙去扶,卻被他輕輕推開。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徐曳捂住眼睛,“都是我不好。”

“不是你的錯,先回去。”裴岸親吻著他的額頭,柔聲哄道:“聽話,好嗎?”

“小少爺,股東們正鬧著要來醫院,您如果再不出面,局面會很麻煩。”張啟道。

裴岸目送蘇琳把徐曳帶走,叮囑:“徐曳以後的餐食讓我們的人專門做,到時候讓他和裴渡一起轉院。”

“那現在……”

“我去擺平他們。”

裴岸看著那道單薄的背影,心中默念:時間,他還需要時間,等這個難關過去,他一定會日夜不離地陪著徐曳。

七天後,風波暫時平息。

裴岸幾天沒合眼,他站在玻璃幕墻後俯瞰著這座城市,往醫院打了個電話,如釋重負地問:“徐曳好點了嗎?”

張啟沈默片刻,“小少爺,徐先生已經轉院離開了。”

裴岸蹙眉,“轉到了什麽醫院?我不是讓你們看好他嗎?”

“裴總知道這件事之後,覺得我們不應該幹涉徐先生的人身自由,更沒必要向您匯報。”

裴岸慍怒,“他在哪裏?”

他還想追問,可裴渡直接拿過電話,“我認為他不打招呼地離開,就是不想見你,而裴氏已經到了最危難的時候。”

裴岸看著地平線上的落日一點一點熄滅,無力地回答:“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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