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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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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服

看熱鬧的村民隔得遠,只知道徐曳和一個糟老頭子吵吵嚷嚷,兩個人又兇又蠻,推搡著在地上廝打。他們不知劇情前因後果,看了會兒還是一頭霧水,聽說他們還要再來一遍,頓時覺得索然無味,三五成群地離開了。

李岸走到蘇琳身邊,給她遞了一張紙條,這還是他第一次主動找蘇琳說話。

“他們誇徐曳了嗎?”

點個頭就能回答的事,蘇琳時刻不忘宣傳自家藝人,拿過紙筆認認真真回覆:“當然,徐曳的天賦有目共睹,他會引爆整個電影圈。”

李岸似懂非懂,反正徐曳得到大家認可就好了。他那麽努力,值得世界上最好的一切。

老李過來拍了拍李岸的肩膀,道:“劇組買的西瓜切好了,去搬過來。”

李岸正是精力旺盛的年紀,渾身使不完的勁,更何況還是給劇組出力,長腿一邁,趕緊去幫忙。

第一場試戲結束,孟哲也渴了,招呼大家分西瓜消暑。徐曳站到桌前,輕嘆了一聲。

“又怎麽了我的大少爺?”蘇琳問。

徐曳小聲詢問:“琳姐,有勺子嗎?”

蘇琳壓低聲音:“別多事,沒勺子就不是西瓜了?”

“好好好。”徐曳無奈,“沒有就沒有吧,我從小就喜歡用勺子舀著吃嘛。”

他做了個舀西瓜的動作,李岸秒懂,剛坐下就以百米沖刺的速度跑了出去,估計是給他拿勺子去了。

蘇琳敲了一下徐曳的後腦勺,“就你毛病多,要是被人聽見了......”

徐曳拖長了調子,“肯定落人口舌。”

蘇琳還想說幾句,手機鈴聲一響,她給徐曳飛了個警告的眼神,走到人少的地方接電話去了。

李岸跑起來飛快,轉眼間就把勺子拿過來了,他知道徐曳講究,用手語補充:“是我自己用的,洗了三遍,很幹凈。”

徐曳抱著他的背貼了一下,“就知道你天下第一好啦!”

李岸的瞳仁驟然放大,就在剛才,他不爭氣的左耳突然上崗,讓他精準地捕捉到了徐曳那聲輕快上揚的尾音,心裏有群鳥在撲打翅膀,隨時準備起飛,徐曳聯通了有聲世界。

“徐曳,我可以請你看電影嗎?”他特意說得很慢,擔心自己奇怪的發音影響到內容的表達。

徐曳捧著半邊西瓜,微瞇著眼像只饜足的貓,他隨口答:“好啊,但我是大人,應該是大人請小孩子看電影。”

李岸對他的回答不太滿意,鄭重其事地搖頭,一字一頓:“徐先生,你願意陪我看電影嗎?”

他們不是經常在一起看電影嗎?

徐曳哭笑不得,有種兩人相逢盛大宴會被他邀請跳舞的錯覺,可少年人的眼神太赤誠熱烈,徐曳也要嚴肅對待,所以他點頭答應:“嗯,我當然願意啦。”

李岸又抓取到一段黏糊的尾音,徐曳總把他當成小朋友,可徐曳自己才是那個說話孩子氣的人。

太陽快要落山,孟哲見時候不早了,讓徐曳和許洛言試拍對手戲。

“妝造不用改,你們倆把重點放在情緒的收放上,就怕你倆演得情深似海,暧昧期的戲最忌太過,若即若離掌握好分寸。明白了嗎?”

徐曳和許洛言齊齊點頭。

“Action!”

此時的童升已在鄉下待了大半年,皮膚黑了,手指也不如當初白皙。

劉彩鳳卻出落得愈發漂亮,初見時童升覺得她臉圓圓的,看上去有些木訥,相處久了越看越順眼。她是羞澀的女孩,今天是第一次和男孩坐在樹上看夕陽。

童升和她坐得很近,掌心微微出汗,小臂若有似無地輕碰她的胳膊肘。

女孩咬唇,暗自發笑,柔順的黑發擋住了她半張臉,童升看見那抹笑意,自己臉上也浮起紅暈,少年的心“怦怦”跳動,就像沸騰雀躍的水。

童升下定某種決心,忽然抓緊她的手,“你想跟我去燕城嗎?”

他現在是普通的鄉野孩子,但只要成功考上燕舞,以後就能成為芭蕾舞演員。

即便沒有童家,他也足夠閃耀,他對未來充滿信心,所以大膽地向上天祈求一個戀人,賜他無限快樂與安穩。

劉彩鳳的眼睛流露出期盼的光彩,肯定道:“去,我也打算報燕城的學校,學機械,我媽說了,這年頭吃技術飯肯定有著落。”

童升肆意張揚地笑了,他來這裏這麽長時間,第一次舒心開懷地發笑。

劉彩鳳嗔怪道:“你笑什麽?”

“你喜歡我吧。”童升篤定道,他又一次覺得世界在自己腳下,大可不必仿徨。

少女的臉羞得通紅,推了他一把,“你……你胡說。”

童升捧起她的臉,與她額頭輕貼,語氣溫柔繾綣:“小鳳,我認真的,我們倆在一起,這輩子都別分開了。”

少女眼波蕩漾,輕輕點頭,童升一激動,身體沒坐穩,整個人向前一倒,摔在了草地上。

劉彩鳳哈哈大笑,夕陽給兩個人鍍上一層溫暖的金輝。

“Cut!湊合能看,真正拍戲的時候就這樣笑,但細節上還是有點尬,徐曳你長得不像沒談過的,語氣怎麽那麽生硬,還有許洛言,你是不是談太多了,眼神膩膩歪歪的,過了!你倆私底下還需要交流交流,找到那個平衡點。”孟哲簡單點評。

李岸還沒回過神,他仍在戲裏,童升和劉彩鳳互貼額頭的那一秒,他的心跳得快要飛出嗓子眼。

徐曳笑得肆意招搖,那種散漫的眼神停在任何人身上都暧昧撩人,李岸還不懂這些,他長久地凝滯在那個瞬間,自我的時空完全凍結,呼吸困難,就好像空氣都被蜜糖緊密粘連。

“小孩子家家的,怎麽看這種愛情戲。”許洛言拍了下李岸的後腦勺,到桌前拿西瓜。

李岸不知道她嘰裏咕嚕說了些什麽,只顧著給徐曳遞冰水。

徐曳熱得慌,喝完水看見許洛言斯斯文文吃西瓜的樣子,道:“你這麽吃一點意思都沒有。”

許洛言無語,“那你怎麽吃?示範一下。”

徐曳拍了拍李岸的後背,打了個手語,“你給他示範,我們那天是怎麽吃西瓜的。”

李岸坐著很板正,這一站起來,和徐曳差不多高。他一本正經捧起西瓜,牙齒像水果刀似的,從左到右轉了個半圓,紅色的汁水糊了半張臉。

“他讓你幹嘛,你就幹嘛啊?”許洛言翻了個白眼,道:“徐曳你就知道帶壞小孩子,一天到晚沒個正形,好歹是個演員,能不能有點偶像包袱。”

徐曳:“動漫人物都這麽吃。”

他說完又表演了一回,“你偶像包袱重,學不會也正常。”

許洛言冷哼,“激將法是吧。”

她拿了一塊,像倉鼠似的一通亂啃,三個人突然較起勁來,比誰的瓜皮啃的最幹凈。

“我的老天爺誒!”許洛言的經紀人看見他們仨毫無形象地胡鬧,頓時頭大。

蘇琳小跑著過來,沖著攝像機擺手:“不行不行,這段肯定不好看,不能當花絮。”

攝影師可不聽她的,“多有意思,年輕人就是要有點朝氣。”

蘇琳無奈咕噥:“狗屁年輕人,他們三個是小學生。”

徐曳玩鬧起來,比小學生還瘋,等勁頭過去,他又跟變了個人似的,沈靜優雅有條不紊。試戲結束後,阮紅催他發微博,說是粉絲因為他久不營業,許多都爬墻了,他現在沒有作品傍身,糊咖都算不上,再不放飯,顏粉都得跑光。

徐曳回到小紅樓洗了個澡,在衣櫃裏翻找衣服拍照用,“小岸,你看看抽屜裏有沒有一條灰色的褲子。”

李岸乖乖蹲下,翻找時,手肘碰到徐曳的小腿,忽然心神一晃。

天氣炎熱,徐曳只穿了條寬大的黑褲衩,為了角色,他比剛來的時候曬黑了些,但他的腳踝依然比大多數人白凈。

李岸擋住自己的眼睛,他的胸口微微發熱,耳朵也燙起來,他深吸了一口氣,在聞到徐曳身上的沐浴露香味後,那抹白依然沒有從視野中消失。

徐曳哼著歌,全然不知李岸心潮洶湧。

他直接脫下衣服,李岸擡頭時恰好瞥見兩點紅暈,再一次移開視線。

那裏竟然是粉的嗎?

“這件怎麽樣?”徐曳換上一件美式覆古的米色T恤。

李岸心不在焉地點頭。

“不行,和這個房間的風格不搭。”徐曳又找出一件橄欖綠換上,這個顏色顯白,恰好襯他清純的臉,現在的徐曳就像一株濃夏的綠植,草木蔓發蓬勃生長。

“這個這個?”

李岸點頭。

徐曳根本不管他的意見,連連搖頭,“不好,都不好,到底穿什麽呢?帶的衣服太少,沒什麽新花樣。”

李岸不知道他在糾結什麽,徐曳選不出來,他也幫不上忙,徐曳明明穿什麽都很好看。

徐曳一拍腦門,“小岸,你的初中校服還在不在?”

李岸一怔,不知道徐曳問這個幹嘛。

“借我穿穿好不好?”徐曳眨巴眨巴眼睛,輕搖他的手臂,李岸遺憾自己的右耳又進入了休眠狀態,要不然又可以聽到那綿軟的尾音。

徐曳壓根不用開口求人,他想要什麽,就一定會得到什麽。李岸跑步下樓,不一會兒便抱了一身白校服上來,徐曳雙手接過,嗅到一股柑橘的清香。

“橘子味?”

“把橘皮放在櫃子裏,李叔教我的。”

徐曳舉著衣服放在胸前,對著鏡子比了一會兒,滿意道:“很好,有高中童升的味道了。”

徐曳要換衣服,李岸嚇得一激靈,趕忙背過身去,徐曳也不知道他為什麽突然回避,按理說都是男孩子,多得是光膀子的時候。

他換好衣服,用一根手指戳了戳李岸的背,李岸回頭,認真地開口:“好看。”

徐曳故意裝聽不懂,搖頭:“聽不見。”

李岸急了,離他近了幾步,重新說了一遍,徐曳看他這麽認真,心中忽生罪惡感,李岸發現徐曳的行徑之後,俊臉一垮,坐在床頭不理人了。

徐曳當即後悔,其實他是個很會撒嬌賣乖的人,可李岸聽不見,他的一身招數便無處施展,最後,他不得不伸手去撓李岸的咯吱窩,想把他逗笑。

李岸立馬反撲,兩個人都想欺負一下對方,你來我往鬧了起來。

蘇琳在外面打電話的功夫,再進屋時,就看見兩個少年纏在一起扭打成一團。

平日裏,徐曳最護李岸,一是不準別人叫他聾子,背地裏也不能說,二是什麽好吃的好玩的必須第一時間找李岸分享,月上枝頭到了半夜,還要拉著他陪自己看動漫。

現在可好,自己欺負起李岸來了。

徐曳瘋夠了,做了個舉手投降的手勢,又哼哼唧唧甩著一條白毛巾,李岸才肯罷休,恢覆成沈穩的安分樣子。

蘇琳道:“少爺,您終於消停了?”

“又給我取外號,之前是小祖宗,現在是少爺。”

“夏韻還叫許洛言公主呢。”蘇琳從不吝嗇給徐曳畫餅,“等你以後拿了影帝,就叫你徐影帝。”

她發自內心表達自己的期盼,結果徐曳壓根沒聽,他認認真真地跟李岸手語對話,估計又在討論今天晚上看什麽電影。

因為她看不懂手語,所以徐曳和李岸在說什麽她一概不知。

她想起第一次見到徐曳的情形,他穿最簡單的黑襯衫站在那兒,瘦削俊美,清冷得像宣紙上的一道墨痕,那是一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孤僻。

剛認識的時候,徐曳和工作室的人也沒幾句話說,混熟了才隨便起來,誰能想到,他現在碰見個鄉下聾子,就好像找到了什麽相見恨晚的同類。兩個人有說不完的話,不管外面發生什麽,李岸聽不到,徐曳也聽不到,只顧著對暗號。

千頭萬緒漫上心頭,可她沒時間細想,手機一響又開始跟阮紅匯報試戲結果。推門時她下意識產生的微妙心情已如石子沈入水底,並未驚起太多波瀾。

徐曳坐在露臺的搖椅上,讓李岸幫忙拍照,徐曳的臉三百六十度無瑕疵,他不挑,但李岸精益求精,磨蹭許久終於選好了照片給徐曳看。

徐曳配上樹和男孩的emoij表情用作文案,定位到了小桔村旁邊的公路上,發微博任務就算完成了。

“小岸,你看過鬼片嗎?”

出乎意料的是,李岸肯定地點頭了。

“膽挺大,看的什麽?”

“不知道名字,只是看電視的時候瞄了一眼,有個男人被關在牢裏,女人抓住欄桿,嘴裏伸出一根鮮紅的舌頭,男人好色,剛湊上去就被她弄死了。”

徐曳腦補了一下那個畫面,哈哈大笑:“勉強算一個恐怖鏡頭吧,你不是要請我看電影嗎,我們看《倩女幽魂》。”

李岸問:“講什麽?”

“今生今世若能得到你的愛,灰飛煙滅也可以啊。”徐曳道:“不過這一部裏聶小倩轉世投胎了。”

徐曳總是能用動人的神情說出一些唯美浪漫的句子,可惜李岸聽不到他的聲音。

這部電影徐曳已經看過很多遍,白天試戲太累,他看著看著就有點犯困,倒在床上睡眼朦朧。

屋裏沒開燈,風扇呼啦啦地吹,徐曳看著李岸的那顆毛茸茸的栗子頭,忽然想起往事。

他這麽大的時候也頂著這樣的發型,大街小巷亂竄,找他那個喝醉酒不知道倒在哪個角落的父親,那時候他經常想,這樣的日子什麽時候是個盡頭?

他盼著結束,卻沒想到真的會結束。最後一次相見是在血泊之中,父子陰陽兩隔,孽緣就這樣了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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