梆莉絲記得，她還是小女孩的時候也曾遭到霸淩欺負</p>

那時她年紀小，不懂怎麽處理那樣的情況，也不敢對父母提起，只好忍耐著，祈禱每天放學的時間快點來</p>

她還是那個快樂的莉絲，跟弟弟打打鬧鬧，照顧媽媽帶回來安置的小孩不過是被霸淩而已，國中畢業就沒事了，何況有很多人遇到比她更不幸的事情，而她只要再忍耐兩年就好了</p>

只有一個人看出了她的笑容不同以往，詢問她發生了什麽事，她卻沒有回答</p>

某一個放學的傍晚，她又被班上討厭她的男同學團團圍繞，她好害怕，虛張聲勢地叫罵，要他們滾開！可那些同學卻嘲笑她，朝她丟東西，看她躲躲閃閃的狼狽樣，覺得很好玩</p>

“你們在幹麽？”</p>

就在她覺得傷心害怕，一肚子的氣和委屈不知道該往哪裏發洩的時候，一個熟悉的聲音傳進了她耳中</p>

“給我離她遠一點！”那個男生身形高大，五官俊秀，他生氣的樣子嚇壞了那些乳臭未幹的臭小表</p>

原本圍著她、欺負她的同學們怕被打，紛紛做鳥獸散</p>

方立權抓起一個個頭嬌小的男孩，一眼就看出他是這群人之中帶頭的，他力大無窮的把男孩拎到眼前，讓男孩腳構不著地</p>

方立權不知道對那男孩說了什麽，只見那個帶頭欺負她的男生嚇得尿濕褲子，方立權放下他後，他立刻逃走</p>

然後教室裏只剩下她，還有他</p>

“莉絲，你還好嗎？”他溫柔地詢問，緩緩走向她</p>

忍了很久很久、不敢掉下來的眼淚，在看見他像英雄般出現後頓時一松，她投入他懷抱，緊緊抱住他的腰，放聲哭泣</p>

“他們討厭我，嗚嗚嗚……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麽討厭我……”她將不敢告訴父母的委屈，在他面前全部釋放</p>

她就這麽抱著他，哭了好久好久</p>

然後，他便空出一段時間每天送她上下學，用那雙帶著刺探的眼神盯著每一個靠近她的人，無論男女一段時間之後，就再也沒有人對她做讓她難過的事了</p>

那年她還是小女孩，惹上麻煩的時候是他救了她</p>

現在，她已經是大女孩了，卻再次惹上麻煩，而且還是大麻煩，連她都覺得自己太莽撞、一定沒救了被惡徒壓在地上毆打的時候，她甚至已經有最壞的打算——只要小命沒丟，無論發生什麽事她都能忍受</p>

可是他又出現了，像能預知未來的英雄，在她最需要的時候出現，伸出援手，拯救她離開苦難</p>

或許是因為看見她被施暴的場面，方立權像是要毀掉一切來彌補她受到的創傷，他狂暴憤怒，停不了手</p>

梆莉絲憂心地皺起眉，終於明白他為什麽害怕接近自己的小孩，怕自己一個脾氣上來，太過暴力傷害了孩子</p>

眼前的打鬥像電影……不，比電影還誇張，眼看就要出人命了！</p>

“夠了，不要打了！”她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制止了方立權繼續痛打那個對她施暴的中年人</p>

這十年之中，到底是什麽樣的經歷，讓他變成了他最不想成為的人？</p>

可是這個狂暴、殘忍的男人，卻會因為她一句話就停了手，走向她，輕柔地將她扶起來，用著緊張的聲音詢問她，“莉絲，你還好嗎？很痛嗎？”</p>

十九歲的方立權和三十三歲的方立權，影像就此重疊</p>

心頭有股熱潮發酵，她紅了眼眶</p>

“沒事，別哭，沒事了……”看她眼眶泛紅，全身顫抖不停的模樣，方立權心一沈</p>

她嚇到了嗎？因為看見他陰暗殘暴的一面，讓她驚嚇得顫抖不已吧……思及此，他覆在她背上的手收了回來</p>

“嗚……”</p>

但是下一秒，方立權卻感覺到一股撞擊，以及……睽違已久的溫暖</p>

梆莉絲用力地投入他的懷抱，抱著他放聲大哭，就跟小時候一樣，對他傾訴她的驚慌害怕</p>

“我好怕……我以為我會完蛋……我好怕……”她緊抱著這個在危難中出現，讓她倍感安心的人，盡情的哭泣</p>

“莉絲……”她這個突然的擁抱，在他心中撞出了一個洞</p>

長久以來壓抑的感情和逼迫自己保持距離的規範，像破了的水瓶一樣流逝，怎麽都收拾不回來了</p>

他貪婪地伸出手，將她摟得更緊，感受她身上的體溫，也感受自己……終於再度擁有她了</p>

“沒事了，我在這裏”</p>

“嗚，我也好怕，哇——”不只葛莉絲哭得慘烈，原本在她懷裏的小米也抱住了方立權的大腿，放聲大哭</p>

這樣的場面太過溫情，讓習慣了方立權冷漠和嚴酷的手下面面相覷</p>

警察都是這樣的，在事件平息之後姍姍來遲，逮捕了那些惡人，並拯救其他被困在地下室的未成年少女方立權不知怎麽做的，只有她和小米不需要做筆錄，就這麽輕松的離開</p>

“我不放心你們”他看著她說話時的眼神，像是盛滿了無數想說的話，“在餘黨全數找出來之前，我要你們在我的保護之下”</p>

他不能冒著失去她的風險讓她一個人回家，他辦不到！</p>

那句話也只是告知，並不是在征詢她的意願，他就這樣把這對師生帶回家</p>

一踏進方立權家，就看見方惟軒一臉震驚地看著她以及她身邊的小米</p>

不過才八歲的方惟軒有著他這年齡不該有的成熟世故，他看了老師和同學一眼，最後把視線停留在父親臉上，然後微笑對小米說：“小米，歡迎你來我家玩！我先帶你去看你的房間，等一下再請林媽媽帶你去洗個澡餓了嗎？林媽媽會做很好吃的小點心，你一定會喜歡”</p>

這個溫柔的小男孩用微笑帶過同學的狼狽，像是沒有看見她身上的傷痕，也不覺得她在這麽晚的時間到他們家是一件奇怪的事</p>

小米看了葛莉絲一眼，表情流露出些許不安，直到她笑著對自己點了點頭，小米才松了一口氣，跟同學一起離開</p>

偌大的客廳頓時只剩下她和方立權，冷靜下來後，想起剛才自己竟抱著他不放，她羞赧得簡直想挖個地洞鉆進去了……</p>

“讓林醫師檢查下你的傷勢”</p>

方立權才說完，身邊不知何時出現一名年紀很輕的醫生，手上提著出診用的包包，朝她點點頭</p>

“我？”葛莉絲一臉的不解，她臉上不過就被甩了幾個巴掌，需要請醫生看嗎？“不用，抹抹藥就沒事了”</p>

“小姐說的對”林醫師潦草地檢查她臉上的掌印後，從包包中拿出一包去瘀消炎的藥膏以及碘酒，然後把這些東西全部塞給了方立權“喏，藥膏早晚各擦一次，嘴角手肘上的擦傷用碘酒抹一抹，消炎藥早晚一顆就好拜托！我以為是什麽大病，這點小傷也值得你十萬火急的把我找來？你嫌我收費太低嗎？”</p>

林醫師看起來跟方立權私交不錯，才敢這麽不悅地碎碎念，還挖苦他，而且方立權不但沒有生氣，反而有點僵硬，無言地目送那個脾氣很大的醫生離去</p>

他回頭，面對表情有點尷尬的葛莉絲，心想……她都聽見了嗎？該死的小林，口無遮攔！</p>

現在該怎麽辦？把藥拿給她，讓她自己抹藥，他退場，把平靜留給她——方立權辦不到</p>

“坐下來，我幫你擦藥”</p>

“要幹麽？”葛莉絲明知故問，她聽見了，他“十萬火急”的找了醫生出診，就為她臉上的傷，其實她覺得……那個被方立權痛打的人，比她更需要醫師的診治</p>

可她還是乖乖坐下來，讓他為她擦藥，就像小時候……</p>

“痛痛痛痛……”臉上的傷一碰就痛，她忍不住哀叫</p>

方立權無奈地嘆了一口氣，“都這麽大的人了，還是這麽莽撞，我上次幫你擦藥，是你為了要摘龍眼從樹上掉下來”</p>

“人家想吃嘛……”</p>

他們突然想起了過去那段很快樂的時光，他們是一家人，很親密的家人</p>

那時候他們絲毫沒有隔閡，沒有一點點不自在，她可以大刺刺地對他撒嬌，抱著他說想要什麽，吵著要他帶她去買巧克力……</p>

但現在，十年過去了，他們再次面對面，兩人之間的氣氛說自然嘛，卻又多了一點什麽，像是藏在平靜湖面下的洶湧暗潮</p>

方立權幫她的臉塗上了消腫的藥膏，嘴角也點上了碘酒，正要收拾，她卻朝他伸出手</p>

“嗯？”他楞住</p>

梆莉絲拿過碘酒和新的棉花棒，對他說：“換你”</p>

方立權不明白她說的是什麽意思，反應慢了幾拍，而她幹脆直接抓住他的手，掌背朝上，用棉花棒沾上碘酒，用力地在他的指關節抹藥</p>

小小的傷口原本不怎麽疼，但在她粗暴的對待之下就變得非常痛！可方立權並沒有收回手，連喊痛都不敢</p>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奇妙的氣氛環繞在兩人之間，他猛然驚覺自己已沈溺於這樣的氣氛太久了，那會讓他貪心起來</p>

“你不怕嗎？”於是，他打破了沈默，開口問道</p>

“怕什麽？”</p>

“怕我”他澀澀地道</p>

梆莉絲拿著棉花棒的手一頓，心中一動“我為什麽要怕一個在危難的時候拯救我的人？”</p>

聽她這麽說，方立權松了口氣，他最不想看見的，就是她怕他</p>

“不過……”</p>

才松一口氣而已，葛莉絲的“不過”就讓他馬上提心吊膽</p>

“我現在才知道，原來動手傷害別人，自己也會受傷啊……你不會痛嗎？”她看著他指關節的破皮傷痕問</p>

“還好”他收回手</p>

“那心裏的傷呢？很痛吧？”</p>

這個問題，讓方立權默然無語</p>

“我原本沒有要今天回臺北，媽媽晚上煮了很好吃的壽喜燒給我吃，爸爸還買了和牛，力順也買了檸檬要做我愛喝的蜂蜜檸檬，我們一家四口難得一起吃飯，應該要很開心，但是……媽媽說她想念你”</p>

她看著他，對他緩緩訴說今天在老家發生的事情</p>

“我也很想念你，想見你”還……喜歡他，從還是小女孩的時候就喜歡他，喜歡到就算他要跟別人結婚了，她也想要問個明白，“所以我就突然回來了”</p>

這麽多年過去，談了幾段感情，她的心裏卻一直為他保留了位置，沒有人可以取代</p>

要說她是傻瓜也沒有關系，她就是笨，就是死心眼</p>

方立權不能也不知該怎麽回答，只好起身，落荒而逃</p>

“不要走，給我答案！”見他想逃走，葛莉絲猛地拉住他的手，賭他沒有那麽狠心，賭他對她有情，否則不會重逢之後，一而再、再而三的制造跟她見面的機會，容忍她的惡劣態度，讓方惟軒跟她親近</p>

她賭他會放不下她，賭他跟以前一樣，不會拒絕她的要求</p>

“看見我受人欺淩，你比我還要生氣，就像保護你重要的人……可如果我是你重要的人，為什麽十年前你會那樣對我？十年前……你要結婚就結婚啊，不能再當一家人嗎？我們之間，就不能單純的當家人嗎？”</p>

她的問題有如排山倒海而來，逼他面對自己，逼他說出藏在心底的秘密</p>

“不能”終於，斬釘截鐵的兩個字從他抿緊的唇瓣中吐出</p>

梆莉絲呆掉，沒有想到會從他口中聽見這樣的答案</p>

“我不能跟你當單純的家人，因為我壓抑不住想得到你的沖動”</p>

他看著她的眼神，那是看家人的眼神嗎？哪個男人看著自己的妹妹，會這麽充滿侵略企圖的？</p>

“所以我不能跟你當單純的家人，永遠都不可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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