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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十二歲的欒冰生懷揣父親的親筆信，徒步走了兩千多公裏，歷經辛苦來到華城，投奔他的養父母。
他認錯了門，滿口鄉音，身穿可笑的粗布褂子，叫花子一般出現在鄰居艾家門前。
艾玥兒一襲水晶粉紗裙，明眸皓齒，像個高傲的小公主似的站在母親身邊，好奇地望著這個臟兮兮的人。
正午的陽光把艾玥兒的皮膚映照得粉雕玉琢一般，欒冰生幾乎瞬間就被她的明亮耀眼徹底擊垮了，不由地自慚形穢起來。
然而他並不是一個自輕自賤的人，他的父親不是這樣教育他的。
他倔強地把眼光挪開，望了望天空的流雲，又望了望大理石廊柱頂的螺旋雕花，偏不去看她。
艾玥兒嫌惡地用白皙的小手捂住鼻子，嬌聲嬌氣地說：“媽媽，這個人好臭呀，快給他噴點毒。藥！”
那時欒冰生還不知道‘毒。藥’是一種香水，嚇得趔趄著往後後退，一直退到花園外的拱門邊，準備一旦發生不測，可以撒腿就跑。
艾離笑著把他帶到隔壁的欒家，養父母驚訝地把欒冰生迎了進去。
知道他一定餓壞了，養父帶他去了廚房。
午餐半個小時前才剛結束，胖廚師雲川讓兩個幫廚去午休了，自己在水池前剝洋蔥皮，給晚餐的烤肉準備腌料。
見來了個小叫花子，雲川有些奇怪，他放下手中的洋蔥，扯下一張廚房紙墊在手上，打開料理臺上光滑鋥亮的不銹鋼面包箱，說：“今天沒有剩飯，早餐面包倒是還有。”
“這孩子叫冰生，從家鄉來，他父親不久前剛去世。”養父下意識地摸了摸上衣口袋裏那封欒冰生父親寫給他的信，“他父親是我的老朋友，今後他就是我們欒家的孩子了。”
雲川費力地睜大被洋蔥熏得通紅的雙眼，上下打量欒冰生，語氣肯定地說：“瞧這模樣長的，不像一般人。”
欒冰生不知道雲川是在誇他還是貶他，他的註意力全都集中在了那幾塊誘人的面包上。
“先吃塊面包。”雲川取過一只白瓷盤，夾了塊面包放在盤中遞給欒冰生。
欒冰生三口五口就把面包吞了下去。
“再來一塊，”雲川又給他夾了一塊，說：“吃完這塊你就不能再吃了，得留著肚子嘗嘗你雲川師傅的手藝，我給你做道快一點兒的菜……”雲川想了想，“煎牛排吧，幾分鐘就好。”
大腹便便的雲川師傅手腳靈活，在冰櫃和爐竈前忙碌了一會兒，一盤香氣四溢的煎牛排就擺在了欒冰生面前。
欒冰生望著盤子裏的食物，不知該怎麽下口，沒想到城裏人的煎牛排是這模樣，就是一塊半生不熟的牛肉而已。
見欒冰生不動手，雲川料想他不會使刀叉，麻利地用廚師刀幫他把牛排切成小塊，撒了些黑胡椒粉，遞給他一雙筷子，說：“吃吧，涼了就不好吃了。”
養父面帶微笑對欒冰生說：“我有事要出去，你慢慢吃。吃飽了先休息一小時，再去洗澡換衣服。”
“嗯。”欒冰生使勁點頭。
見欒冰生風卷殘雲吃完了牛排，雲川問：“好吃吧？”
“嗯！”欒冰生回答的很肯定，這塊牛肉樣子看起來不怎麽樣，吃起來倒確實很美味。
“再來一塊？”
“嗯！”
一老一少，一胖一瘦，幾乎整個下午都耗在了廚房裏。
雲川煎好一塊牛排，欒冰生迅速消滅一塊，他甚至學會了自己用刀叉切牛排，好讓雲川騰出切肉的時間去照顧煎鍋。
“餓慘了，多久沒吃飯了？”雲川疑惑地望著狼吞虎咽的男孩。
“幾天吧，”欒冰生努力咽下口中的牛肉，接著說：“我原以為二十五天就能走到雪鳶灣，所以只準備了一個月的飯錢，結果走了一個多月。”
“我的天，你走路來的？就不能坐個火車，搭個汽車？”
“錢不夠。”
“你爸一點錢都沒給你留下？”
“全被搶光了。”
“家裏還有別人嗎？”
“沒有了，就我自己。”
欒冰生恍惚中又看見了那個小女孩，端著一盒藍莓冰激淩坐在秋架千上，一邊蕩秋千，一邊吃冰激淩，那是她得意的獨門絕技，她可以把秋千蕩得很高，小勺仍然不停往嘴裏送冰激淩。
當然，也有失手的時候，有一次天氣太熱冰激淩化了，秋千蕩到高處的時候，軟化的冰激淩在慣性的作用下離開了盒子，飛出一條拋物線，正好落在她的頭上……
在旁邊草坪上獨自踢足球的欒冰生看見這一幕，忍不住大聲笑起來。
聽到欒冰生的笑聲，再看他笑彎了腰的樣子，艾玥兒一陣委屈湧上心頭，‘哇’的一聲哭了。
欒冰生趕忙止住笑，飛奔回屋拿來餐巾紙，幫她擦拭臉上已經化了的藍莓冰激淩。
深紫色的液體滴落在她漂亮的粉白連衣裙上，留下難看的汙跡。
她前額和鬢角散落的碎發，被融化的冰激淩打濕了，雜亂地貼在透白的臉頰上。
欒冰生仔細地幫他一縷縷撥開頭發。她身上散發出混合了冰激淩和雛菊的氣息，溫柔又朦朧，仿佛纖塵不染的仙子墜入了塵世的香甜。
欒冰生第一次發現，世上有這麽好聞的香氣。
“玥兒，等以後長大了，我一定要娶你。”欒冰生鬼使神差地說，他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麽這句話脫口而出。
艾玥兒楞了楞，隨即又‘哇’地大哭起來，跌跌撞撞穿過草坪，跑回屋子裏去找媽媽。
“媽媽，哇……我不要結婚，我不要嫁給欒冰生，哇……”
葉子衿忙不疊地把女兒摟在懷中，連聲安慰道：“寶貝，不結婚哈，我們不結婚，不嫁給欒冰生……”
艾離啞然失笑，打趣女兒：“看你這臟兮兮的模樣，小花臉，欒冰生願意娶你才怪！”
“不願意就不願意！我才不願意呢，我不要結婚！”艾玥兒憤怒地跺著腳沖父親嚷嚷，小臉漲得通紅。
欒冰生本來跟在哭泣的艾玥兒身後，走進門廳他又猶豫了，想折頭出去，想想又站住，就這麽折騰了半天，最後躲在了門廳一角。。
“冰生，你過來。”艾離早就看到了欒冰生。
欒冰生乖乖走到艾離面前，低著頭一言不發。
“玥兒還小，你也還小，現在考慮結婚的事情還太早。”艾離不動聲色地說。
“我長大一定要娶玥兒。”欒冰生倔強地揚起了頭。
“我女兒不會嫁給碌碌無為的庸人，你真的想娶玥兒，就要努力成長為最優秀的男人，你明白嗎？”
“嗯！”
不知道艾離說這番話的時候有幾分認真，欒冰生卻一字一句都記在了心裏，對他來說，這就是承諾和約定。
欒冰生十二歲那年來到華城的時候，艾玥兒剛準備進入小學。
養父當然也要讓欒冰生去上學，很嚴肅地找欒冰生談話，想了解他的學習情況。
“冰生，你在家鄉的時候讀到幾年級了？”
“不知道，我沒有進學校，我爸說去學校浪費時間，他自己在家教我。”
“那你們總有教材吧？都學了些什麽？”
“文史正在讀《資治通鑒》、《史記》、《左傳》，我沒有全部讀透，還在學。代數、物理、化學、幾何都學了六年多，我爸說可以參加高考了。”
“哦？”這倒是很出乎養父的預料，“明天我帶你去學校測試，看看讓你從幾年級讀起比較合適。”
第二天，養父帶欒冰生去拜訪學校校長。
學校包括小學部和中學部，校園面積很大，足球場，籃球場，游泳館，音樂廳一應俱全。
校內還有一個清澈的淡水湖，每年學校都會舉辦劃艇比賽。
車子停在校園外面，養父帶著欒冰生穿過校園，朝教學樓走去。帶有歐式尖頂的紅磚教學樓在一片綠樹掩映中，顯得整潔漂亮。
盧校長如約在辦公室等他們，見欒冰生個頭和他的養父差不多高，盧校長扶了扶眼鏡，猶疑地說：“按規定我們的小學部只能接收十五歲以下的兒童，要是年齡超過，又達不到進入中學的學習水平，就得先上預科班。”
“他只有十二歲，個頭長得高。”養父無奈地說。
“哦，沒關系。”盧校長看了看欒冰生。欒冰生身穿嶄新的短袖T恤和休閑褲，看起來很精神。
“長得高是好事。先做測試題。”盧校長拿出幾張試卷讓欒冰生做。
預計兩小時的做題時間，欒冰生四十多分鐘就完成了五張試卷，唯獨剩下一張英語試卷沒寫一個字，因為他沒有學過英語。
盧校長看完試卷點點頭，又拿出幾張題目讓他做。欒冰生飛快地在紙上寫答題，字跡成熟俊逸，全然不像十幾歲的孩子的字。
測試完畢，盧校長說：“他的其它科目水平，完全可以進入高中，只是他沒學過英語，進了高中英語科目跟不上會比較麻煩。我建議先讓他讀一年小學，主攻英語基礎，下學年如果英語課程能夠跟上，就可以跳級。”
“行，我沒意見。冰生，你同意嗎？”養父轉頭問欒冰生。
欒冰生沒有說話，點了點頭。他從沒進過學校，對什麽中學、小學沒有概念，無所謂讀哪個年紀。
辭別了盧校長，走在學校花園的小路上，欒冰生突然說：“為什麽要來學校？我可以自己自學。”
“進學校不僅是學習知識，也是為了學習怎樣同別人相處。人的一生免不了要與人接觸，尤其是你想成就一番事業，懂得識人用人，善於與人合作，是通往成功之路不可缺少的技能。”
欒冰生默默點了點頭。
距離學校開學只有十幾天了，而欒冰生剛來華城，還有諸多不適應的地方，養父母便放任他玩兒，沒有讓他學習。
欒冰生每天吃完早餐就去花園裏爬樹抓鳥，玩累了照例要去廚房看雲川師傅做菜，不過雲川再給他煎牛排，他頂多只能吃下兩塊了。
他很想找艾玥兒玩，可是艾玥兒每天的日程都排得滿滿的，要學鋼琴、舞蹈、畫畫，沒有多少時間可以去外面瘋跑。
況且她自己也並不喜歡出去外面，被太陽曬得皮膚脫皮，弄臟身上的漂亮裙子，這些都是她討厭的事情。
轉眼開學的日子到了，艾玥兒和欒冰生各自的六套校服都已經做好。男生日常上課穿的是灰色三件套正裝西服和白襯衫，女孩則是長度到膝蓋的背帶圓擺裙，搭配絲質白襯衫和一件西服短外套。
另外還有上體育課穿的運動裝，馬術課穿的騎馬服，以及晚會、舞會的禮服。
經過這樣一打扮，欒冰生看起來很帥氣，只是膚色比周圍的所有孩子都要深得多。
吃過早餐，兩家的司機一前一後，送兩個孩子去學校。
艾玥兒的母親葉子衿有些不放心，想跟著上車，被艾離拉住了，示意她不要去。
到了學校，艾玥兒和欒冰生被一起帶進一年級的教室。
班級裏大約有二十個學生，身高像大人的欒冰生坐在最後一排，孩子們都很好奇，不停回頭看他。
艾玥兒坐在前排，目不斜視，極力裝作不認識欒冰生。這麽大的人還在上一年級，太丟臉了！
語文、數學課欒冰生沒有聽，對他來說實在太簡單，他埋頭讀著書包裏的高中物理書。老師大約了解他的情況，也不幹涉他。
到了英語課，欒冰生跟著大家一起認真學習起來。
老師帶孩子們認識了一遍二十六個英文字母，很快就進入對話環節，讓大家互相練習一些問好和自我介紹的簡單句子。
欒冰生記住了句子，但他的發音帶著濃重的方言口音，嗓門又很大，惹得同學們一陣陣哄笑。
艾玥兒紅著臉，恨不得找個地洞鉆進去。
午餐的時候，發現學校的餐廳是自助餐，欒冰生開心地裝了一大盤紅腸，一盤火腿，一大盤北極甜蝦。一個大號烤肉披薩……
牛排他有些吃膩了，況且他可以肯定，這裏做的一定沒有雲川師傅做的好吃。
面前的餐桌上擺滿一盤盤大肉，好像宴會一般，欒冰生高興地狼吞虎咽。
幾個高年級的男生在一旁竊竊私語，商議著等下怎麽修理這個浪費食物的新生。
艾玥兒遠遠躲開欒冰生。
與艾玥兒同桌吃飯的女孩問道：“玥兒，那是你哥哥嗎？”
“不是！”艾玥兒本想說自己不認識那人，不過似乎大家都知道他們是鄰居。
看欒冰生擺了那麽多食物在自己桌上，艾玥兒額頭上冒出了細密的冷汗，待會兒他一定會因為浪費食物被大家鄙視，說不定還會被老師當眾責備，還有比這更丟臉的事情嗎？！
出乎所有人預料的是，欒冰生迅速把桌上的食物全都吃光了，吃得幹幹凈凈！
艾玥兒松了一口氣，隨即又發覺仍舊很丟臉，從沒見過這麽能吃的人，好像餓了幾十年，一點禮儀禮貌都不懂！
放學的時候，下課鈴聲一響，艾玥兒就撒腿朝校門外跑，生怕被同學看見與欒冰生一起回家。
她一口氣跑到校門外，坐進車裏，重重關上車門，催促司機快走。
司機說：“小姐別著急，今天我們接欒冰生一起回去，艾先生特地交代過。”
艾玥兒生氣地跺著腳說：“我不想和他一起回家，你先把我送回去呀！”
“來了，他出來了。”司機正在為難，欒冰生不緊不慢背著書包出來了。
他走到車子面前，回頭同幾個他不知什麽時候認識的小學生道別。
艾玥兒坐在後排，身體慢慢往下挪，後來幹脆蹲了下去，這樣車窗外的人就看不見她了。
可是欒冰生拉開後排車門，讓車門大敞著，又和一旁的同學說起話來，路過的人好奇地看著蹲在汽車後排的艾玥兒。
“玥兒，你在幹嘛？”
“我……我東西掉了……”艾玥兒只得裝成在座位下面找東西。
好不容易等欒冰生上了車，艾玥兒賭氣地坐到前排座位去了，不願意和他並排而坐。
回到家，艾先生夫婦等候在客廳，準備迎接第一天上學歸來的女兒。
特別是艾玥兒的母親葉子衿，女兒出生以來第一次離開她這麽長時間，她一整天都坐立不安，擔心女兒在學校會不會吃不好，會不會著涼，會不會有別的孩子欺負她……
艾玥兒嘟著小嘴走進來，氣呼呼地把書包扔到一邊。葉子衿急忙問道：“玥兒，怎麽啦？學校裏有人欺負你了嗎？”
“我不想和欒冰生一起上學，讓他去別的地方，不要和我同一個班級！”
“為什麽？玥兒？”艾離詫異地望著女兒。
“他那麽大的人才上小學一年級，太丟人了！”
“他只是沒有學過英語，所以老師想讓他先上一年級，和你們一起學習英語基礎。而且他以前沒有進過學校念書，讓他先適應一段時間再進中學，這樣比較好。”艾離耐心地對女兒說。
“可是今天上英語課的時候，他說的英語好難聽，全班同學都在笑他。”
“不能嘲笑別人的口音，他剛從外地來，當然口音同我們不一樣。你以後去外地，去國外，你的口音也同別人不一樣，如果別人因此嘲笑你，你會怎麽想？”
“我……”艾玥兒委屈得快要哭了。
葉子衿心疼地摟過女兒，對丈夫說：“她才這麽小，今天是她第一天去學校，被別人嘲笑的感覺肯定不好受。”
“而且，媽媽……”艾玥兒愁眉苦臉地說：“他午餐的時候拿了好多東西去吃，擺滿一桌子，全學校的人都盯著他看，真的好丟臉！”
“他有沒有浪費食物？”艾離問。
“他全都吃完了，可是吃得太多了，大家都笑呢！”
“吃得多不是錯誤，學校提供的午餐就是要讓大家都吃飽吃好。”
“可是，爸爸，他太不文明了呀，為什麽不看看周圍的人，學著別人的樣子吃不行嗎？”
“他都有什麽不文明的行為？他吃飯有沒有啪嘰嘴？有沒有用手去抓食物？”
“唔……”艾玥兒仔細回憶，“好像沒有。不過他吃得好快啊……”
“吃得太快的確影響健康，我們可以告訴他，建議他以後吃飯慢一些。”
說起來輕松，可是對艾玥兒來說，如果第一次見到欒冰生的時候，只是因為他外表好像臟兮兮的叫花子而不喜歡他，那麽上學第一天的經歷，就讓她對欒冰生的厭惡又增加了無數倍。
欒冰生的存在帶給她尷尬和羞愧，讓她原本可以很愉快的小學一年級，變成了慘不忍睹的噩夢。
欒冰生的養父逐漸發現，欒冰生是一個自學能力相當強的孩子，有著非凡的自制能力，從未見過一個這麽小的孩子自覺地給自己定下詳細的時間表。
熟悉了環境以後，他不再乘車去學校，而是自己騎自行車。
欒冰生騎車的速度飛快，每天早晨去學校之前，都要在艾家前院兜一圈。
於是每天總要上演這一幕，朱姐不放心地追在欒冰生的自行車後面喊：“騎車慢一點啊，時間還早，不要騎這麽快啊……”
艾玥兒仍然每天乘車上學，見到欒冰生自己騎車她很開心，終於不用和他一起去學校了。
欒冰生每天七點半趕到學校，距離上課還有一個小時，他利用這段時間在校園北邊的湖中游泳，一年四季風雨無阻。
學校有溫水游泳池，可他偏喜歡湖水的清涼，還有那環湖的自然美景。
每天放學回家，問候過養父母之後，他一定會去廚房看望雲川師傅，花半小時陪著雲川做菜，同他聊天。
雲川擔心欒冰生午餐在學校吃不好，每天都會準備一些營養的食物，留著給欒冰生回來吃。
不過欒冰生早已不像剛來的時候那麽能吃了，吃東西不再是他去廚房的目的，他只是喜歡和雲川說話。
“雲川師傅，我回來了。”
“呃，小子，今天很準時啊！”
“慢了半分鐘。”
“慢點好，騎車不要太快，年輕人，要懂得欲速則不達的道理。”
“我測試過這段路程，現在的速度在安全範圍之內，並且能夠在玥兒之前回到家”
“玥兒乘汽車，理所當然比你騎自行車要快。你為什麽要和玥兒比賽？”
欒冰生沒有回答雲川的問題，自顧說道：“我的自行車停在教學樓外面，下課出來立即可以騎車離開。而玥兒要走路到學校門口乘車，等她乘上車，我都已經騎出去幾公裏地了。”
“為什麽要和玥兒比賽？”雲川又問。
“因為我各方面都比她差一大截，她還在不停的成長進步，我如果不以加速度成長，就永遠趕不上她，同她的差距只會越來越大。”
“你知道，你如果跑得太快，超過她太多，也會同她差距越來越大啊。”
“她是很聰明的女孩子，我要格外努力才能超過她。艾先生說了，我得要成長為很優秀的男人，才配得上玥兒。”
“努力是對的，不過感情這種事，卻要順其自然，光是努力不見得會有成果。”
“這我不太懂。雲川師傅，你結婚了嗎？”
“沒有，以前在老家有女朋友，後來我離開家，她嫁給了別人。”
“如果你不離開，她就不會嫁給別人，那麽你為什麽要離開呢？”
“嗯，你說的對。應該是我不夠愛她吧，比起在鄉下娶妻生子，過安穩的小日子，還是新鮮的新生活更吸引我一些。人年輕的時候多半都會作出這樣的選擇。”
“會不會後悔？”
“多數人應該不會後悔，畢竟人生最有價值的東西，是對生活的體驗。活一百年每天過著一成不變的日子，與活五十年，每天都有新的體驗和期待，絕大多數人會選擇後者。”
年少的欒冰生沒有完全理解雲川話中的含義，這恰恰也是他喜歡同雲川聊天的原因，雲川待他就像一個兄弟或朋友，從不會把他當做孩子，刻意與他說一些幼稚的話。
半小時一到，欒冰生準時離開廚房，帶著足球和書去花園，背半個小時書，踢十五分鐘足球，交替進行，直到晚餐時間。
很難有什麽事可以改變欒冰生的時間表，除了艾玥兒偶爾沒有玩伴，臨時叫他陪著玩游戲的時候。
遇到這種情況，他不管正在做什麽，必定會放下手頭的事情，隨叫隨到。
每當給艾玥兒抓小動物，或者手工制作什麽玩具禮物的時候，欒冰生會完全拋開自己的作息時間表，全心全意去討她的歡心。
對欒冰生了解至深的雲川師傅，很多次搖頭嘆息：“這小子倔強得像塊石頭，世上能傷到他的，恐怕只有一個人……”
雲川師傅一語中的。
請關註現言新文《金雨行》，劇情豐富，愛戀情深，有腦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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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十二歲的欒冰生懷揣父親的親筆信，徒步走了兩千多公裏，歷經辛苦來到華城，投奔他的養父母。
他認錯了門，滿口鄉音，身穿可笑的粗布褂子，叫花子一般出現在鄰居艾家門前。
艾玥兒一襲水晶粉紗裙，明眸皓齒，像個高傲的小公主似的站在母親身邊，好奇地望著這個臟兮兮的人。
正午的陽光把艾玥兒的皮膚映照得粉雕玉琢一般，欒冰生幾乎瞬間就被她的明亮耀眼徹底擊垮了，不由地自慚形穢起來。
然而他並不是一個自輕自賤的人，他的父親不是這樣教育他的。
他倔強地把眼光挪開，望了望天空的流雲，又望了望大理石廊柱頂的螺旋雕花，偏不去看她。
艾玥兒嫌惡地用白皙的小手捂住鼻子，嬌聲嬌氣地說：“媽媽，這個人好臭呀，快給他噴點毒。藥！”
那時欒冰生還不知道‘毒。藥’是一種香水，嚇得趔趄著往後後退，一直退到花園外的拱門邊，準備一旦發生不測，可以撒腿就跑。
艾離笑著把他帶到隔壁的欒家，養父母驚訝地把欒冰生迎了進去。
知道他一定餓壞了，養父帶他去了廚房。
午餐半個小時前才剛結束，胖廚師雲川讓兩個幫廚去午休了，自己在水池前剝洋蔥皮，給晚餐的烤肉準備腌料。
見來了個小叫花子，雲川有些奇怪，他放下手中的洋蔥，扯下一張廚房紙墊在手上，打開料理臺上光滑鋥亮的不銹鋼面包箱，說：“今天沒有剩飯，早餐面包倒是還有。”
“這孩子叫冰生，從家鄉來，他父親不久前剛去世。”養父下意識地摸了摸上衣口袋裏那封欒冰生父親寫給他的信，“他父親是我的老朋友，今後他就是我們欒家的孩子了。”
雲川費力地睜大被洋蔥熏得通紅的雙眼，上下打量欒冰生，語氣肯定地說：“瞧這模樣長的，不像一般人。”
欒冰生不知道雲川是在誇他還是貶他，他的註意力全都集中在了那幾塊誘人的面包上。
“先吃塊面包。”雲川取過一只白瓷盤，夾了塊面包放在盤中遞給欒冰生。
欒冰生三口五口就把面包吞了下去。
“再來一塊，”雲川又給他夾了一塊，說：“吃完這塊你就不能再吃了，得留著肚子嘗嘗你雲川師傅的手藝，我給你做道快一點兒的菜……”雲川想了想，“煎牛排吧，幾分鐘就好。”
大腹便便的雲川師傅手腳靈活，在冰櫃和爐竈前忙碌了一會兒，一盤香氣四溢的煎牛排就擺在了欒冰生面前。
欒冰生望著盤子裏的食物，不知該怎麽下口，沒想到城裏人的煎牛排是這模樣，就是一塊半生不熟的牛肉而已。
見欒冰生不動手，雲川料想他不會使刀叉，麻利地用廚師刀幫他把牛排切成小塊，撒了些黑胡椒粉，遞給他一雙筷子，說：“吃吧，涼了就不好吃了。”
養父面帶微笑對欒冰生說：“我有事要出去，你慢慢吃。吃飽了先休息一小時，再去洗澡換衣服。”
“嗯。”欒冰生使勁點頭。
見欒冰生風卷殘雲吃完了牛排，雲川問：“好吃吧？”
“嗯！”欒冰生回答的很肯定，這塊牛肉樣子看起來不怎麽樣，吃起來倒確實很美味。
“再來一塊？”
“嗯！”
一老一少，一胖一瘦，幾乎整個下午都耗在了廚房裏。
雲川煎好一塊牛排，欒冰生迅速消滅一塊，他甚至學會了自己用刀叉切牛排，好讓雲川騰出切肉的時間去照顧煎鍋。
“餓慘了，多久沒吃飯了？”雲川疑惑地望著狼吞虎咽的男孩。
“幾天吧，”欒冰生努力咽下口中的牛肉，接著說：“我原以為二十五天就能走到雪鳶灣，所以只準備了一個月的飯錢，結果走了一個多月。”
“我的天，你走路來的？就不能坐個火車，搭個汽車？”
“錢不夠。”
“你爸一點錢都沒給你留下？”
“全被搶光了。”
“家裏還有別人嗎？”
“沒有了，就我自己。”
欒冰生恍惚中又看見了那個小女孩，端著一盒藍莓冰激淩坐在秋架千上，一邊蕩秋千，一邊吃冰激淩，那是她得意的獨門絕技，她可以把秋千蕩得很高，小勺仍然不停往嘴裏送冰激淩。
當然，也有失手的時候，有一次天氣太熱冰激淩化了，秋千蕩到高處的時候，軟化的冰激淩在慣性的作用下離開了盒子，飛出一條拋物線，正好落在她的頭上……
在旁邊草坪上獨自踢足球的欒冰生看見這一幕，忍不住大聲笑起來。
聽到欒冰生的笑聲，再看他笑彎了腰的樣子，艾玥兒一陣委屈湧上心頭，‘哇’的一聲哭了。
欒冰生趕忙止住笑，飛奔回屋拿來餐巾紙，幫她擦拭臉上已經化了的藍莓冰激淩。
深紫色的液體滴落在她漂亮的粉白連衣裙上，留下難看的汙跡。
她前額和鬢角散落的碎發，被融化的冰激淩打濕了，雜亂地貼在透白的臉頰上。
欒冰生仔細地幫他一縷縷撥開頭發。她身上散發出混合了冰激淩和雛菊的氣息，溫柔又朦朧，仿佛纖塵不染的仙子墜入了塵世的香甜。
欒冰生第一次發現，世上有這麽好聞的香氣。
“玥兒，等以後長大了，我一定要娶你。”欒冰生鬼使神差地說，他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麽這句話脫口而出。
艾玥兒楞了楞，隨即又‘哇’地大哭起來，跌跌撞撞穿過草坪，跑回屋子裏去找媽媽。
“媽媽，哇……我不要結婚，我不要嫁給欒冰生，哇……”
葉子衿忙不疊地把女兒摟在懷中，連聲安慰道：“寶貝，不結婚哈，我們不結婚，不嫁給欒冰生……”
艾離啞然失笑，打趣女兒：“看你這臟兮兮的模樣，小花臉，欒冰生願意娶你才怪！”
“不願意就不願意！我才不願意呢，我不要結婚！”艾玥兒憤怒地跺著腳沖父親嚷嚷，小臉漲得通紅。
欒冰生本來跟在哭泣的艾玥兒身後，走進門廳他又猶豫了，想折頭出去，想想又站住，就這麽折騰了半天，最後躲在了門廳一角。。
“冰生，你過來。”艾離早就看到了欒冰生。
欒冰生乖乖走到艾離面前，低著頭一言不發。
“玥兒還小，你也還小，現在考慮結婚的事情還太早。”艾離不動聲色地說。
“我長大一定要娶玥兒。”欒冰生倔強地揚起了頭。
“我女兒不會嫁給碌碌無為的庸人，你真的想娶玥兒，就要努力成長為最優秀的男人，你明白嗎？”
“嗯！”
不知道艾離說這番話的時候有幾分認真，欒冰生卻一字一句都記在了心裏，對他來說，這就是承諾和約定。
欒冰生十二歲那年來到華城的時候，艾玥兒剛準備進入小學。
養父當然也要讓欒冰生去上學，很嚴肅地找欒冰生談話，想了解他的學習情況。
“冰生，你在家鄉的時候讀到幾年級了？”
“不知道，我沒有進學校，我爸說去學校浪費時間，他自己在家教我。”
“那你們總有教材吧？都學了些什麽？”
“文史正在讀《資治通鑒》、《史記》、《左傳》，我沒有全部讀透，還在學。代數、物理、化學、幾何都學了六年多，我爸說可以參加高考了。”
“哦？”這倒是很出乎養父的預料，“明天我帶你去學校測試，看看讓你從幾年級讀起比較合適。”
第二天，養父帶欒冰生去拜訪學校校長。
學校包括小學部和中學部，校園面積很大，足球場，籃球場，游泳館，音樂廳一應俱全。
校內還有一個清澈的淡水湖，每年學校都會舉辦劃艇比賽。
車子停在校園外面，養父帶著欒冰生穿過校園，朝教學樓走去。帶有歐式尖頂的紅磚教學樓在一片綠樹掩映中，顯得整潔漂亮。
盧校長如約在辦公室等他們，見欒冰生個頭和他的養父差不多高，盧校長扶了扶眼鏡，猶疑地說：“按規定我們的小學部只能接收十五歲以下的兒童，要是年齡超過，又達不到進入中學的學習水平，就得先上預科班。”
“他只有十二歲，個頭長得高。”養父無奈地說。
“哦，沒關系。”盧校長看了看欒冰生。欒冰生身穿嶄新的短袖T恤和休閑褲，看起來很精神。
“長得高是好事。先做測試題。”盧校長拿出幾張試卷讓欒冰生做。
預計兩小時的做題時間，欒冰生四十多分鐘就完成了五張試卷，唯獨剩下一張英語試卷沒寫一個字，因為他沒有學過英語。
盧校長看完試卷點點頭，又拿出幾張題目讓他做。欒冰生飛快地在紙上寫答題，字跡成熟俊逸，全然不像十幾歲的孩子的字。
測試完畢，盧校長說：“他的其它科目水平，完全可以進入高中，只是他沒學過英語，進了高中英語科目跟不上會比較麻煩。我建議先讓他讀一年小學，主攻英語基礎，下學年如果英語課程能夠跟上，就可以跳級。”
“行，我沒意見。冰生，你同意嗎？”養父轉頭問欒冰生。
欒冰生沒有說話，點了點頭。他從沒進過學校，對什麽中學、小學沒有概念，無所謂讀哪個年紀。
辭別了盧校長，走在學校花園的小路上，欒冰生突然說：“為什麽要來學校？我可以自己自學。”
“進學校不僅是學習知識，也是為了學習怎樣同別人相處。人的一生免不了要與人接觸，尤其是你想成就一番事業，懂得識人用人，善於與人合作，是通往成功之路不可缺少的技能。”
欒冰生默默點了點頭。
距離學校開學只有十幾天了，而欒冰生剛來華城，還有諸多不適應的地方，養父母便放任他玩兒，沒有讓他學習。
欒冰生每天吃完早餐就去花園裏爬樹抓鳥，玩累了照例要去廚房看雲川師傅做菜，不過雲川再給他煎牛排，他頂多只能吃下兩塊了。
他很想找艾玥兒玩，可是艾玥兒每天的日程都排得滿滿的，要學鋼琴、舞蹈、畫畫，沒有多少時間可以去外面瘋跑。
況且她自己也並不喜歡出去外面，被太陽曬得皮膚脫皮，弄臟身上的漂亮裙子，這些都是她討厭的事情。
轉眼開學的日子到了，艾玥兒和欒冰生各自的六套校服都已經做好。男生日常上課穿的是灰色三件套正裝西服和白襯衫，女孩則是長度到膝蓋的背帶圓擺裙，搭配絲質白襯衫和一件西服短外套。
另外還有上體育課穿的運動裝，馬術課穿的騎馬服，以及晚會、舞會的禮服。
經過這樣一打扮，欒冰生看起來很帥氣，只是膚色比周圍的所有孩子都要深得多。
吃過早餐，兩家的司機一前一後，送兩個孩子去學校。
艾玥兒的母親葉子衿有些不放心，想跟著上車，被艾離拉住了，示意她不要去。
到了學校，艾玥兒和欒冰生被一起帶進一年級的教室。
班級裏大約有二十個學生，身高像大人的欒冰生坐在最後一排，孩子們都很好奇，不停回頭看他。
艾玥兒坐在前排，目不斜視，極力裝作不認識欒冰生。這麽大的人還在上一年級，太丟臉了！
語文、數學課欒冰生沒有聽，對他來說實在太簡單，他埋頭讀著書包裏的高中物理書。老師大約了解他的情況，也不幹涉他。
到了英語課，欒冰生跟著大家一起認真學習起來。
老師帶孩子們認識了一遍二十六個英文字母，很快就進入對話環節，讓大家互相練習一些問好和自我介紹的簡單句子。
欒冰生記住了句子，但他的發音帶著濃重的方言口音，嗓門又很大，惹得同學們一陣陣哄笑。
艾玥兒紅著臉，恨不得找個地洞鉆進去。
午餐的時候，發現學校的餐廳是自助餐，欒冰生開心地裝了一大盤紅腸，一盤火腿，一大盤北極甜蝦。一個大號烤肉披薩……
牛排他有些吃膩了，況且他可以肯定，這裏做的一定沒有雲川師傅做的好吃。
面前的餐桌上擺滿一盤盤大肉，好像宴會一般，欒冰生高興地狼吞虎咽。
幾個高年級的男生在一旁竊竊私語，商議著等下怎麽修理這個浪費食物的新生。
艾玥兒遠遠躲開欒冰生。
與艾玥兒同桌吃飯的女孩問道：“玥兒，那是你哥哥嗎？”
“不是！”艾玥兒本想說自己不認識那人，不過似乎大家都知道他們是鄰居。
看欒冰生擺了那麽多食物在自己桌上，艾玥兒額頭上冒出了細密的冷汗，待會兒他一定會因為浪費食物被大家鄙視，說不定還會被老師當眾責備，還有比這更丟臉的事情嗎？！
出乎所有人預料的是，欒冰生迅速把桌上的食物全都吃光了，吃得幹幹凈凈！
艾玥兒松了一口氣，隨即又發覺仍舊很丟臉，從沒見過這麽能吃的人，好像餓了幾十年，一點禮儀禮貌都不懂！
放學的時候，下課鈴聲一響，艾玥兒就撒腿朝校門外跑，生怕被同學看見與欒冰生一起回家。
她一口氣跑到校門外，坐進車裏，重重關上車門，催促司機快走。
司機說：“小姐別著急，今天我們接欒冰生一起回去，艾先生特地交代過。”
艾玥兒生氣地跺著腳說：“我不想和他一起回家，你先把我送回去呀！”
“來了，他出來了。”司機正在為難，欒冰生不緊不慢背著書包出來了。
他走到車子面前，回頭同幾個他不知什麽時候認識的小學生道別。
艾玥兒坐在後排，身體慢慢往下挪，後來幹脆蹲了下去，這樣車窗外的人就看不見她了。
可是欒冰生拉開後排車門，讓車門大敞著，又和一旁的同學說起話來，路過的人好奇地看著蹲在汽車後排的艾玥兒。
“玥兒，你在幹嘛？”
“我……我東西掉了……”艾玥兒只得裝成在座位下面找東西。
好不容易等欒冰生上了車，艾玥兒賭氣地坐到前排座位去了，不願意和他並排而坐。
回到家，艾先生夫婦等候在客廳，準備迎接第一天上學歸來的女兒。
特別是艾玥兒的母親葉子衿，女兒出生以來第一次離開她這麽長時間，她一整天都坐立不安，擔心女兒在學校會不會吃不好，會不會著涼，會不會有別的孩子欺負她……
艾玥兒嘟著小嘴走進來，氣呼呼地把書包扔到一邊。葉子衿急忙問道：“玥兒，怎麽啦？學校裏有人欺負你了嗎？”
“我不想和欒冰生一起上學，讓他去別的地方，不要和我同一個班級！”
“為什麽？玥兒？”艾離詫異地望著女兒。
“他那麽大的人才上小學一年級，太丟人了！”
“他只是沒有學過英語，所以老師想讓他先上一年級，和你們一起學習英語基礎。而且他以前沒有進過學校念書，讓他先適應一段時間再進中學，這樣比較好。”艾離耐心地對女兒說。
“可是今天上英語課的時候，他說的英語好難聽，全班同學都在笑他。”
“不能嘲笑別人的口音，他剛從外地來，當然口音同我們不一樣。你以後去外地，去國外，你的口音也同別人不一樣，如果別人因此嘲笑你，你會怎麽想？”
“我……”艾玥兒委屈得快要哭了。
葉子衿心疼地摟過女兒，對丈夫說：“她才這麽小，今天是她第一天去學校，被別人嘲笑的感覺肯定不好受。”
“而且，媽媽……”艾玥兒愁眉苦臉地說：“他午餐的時候拿了好多東西去吃，擺滿一桌子，全學校的人都盯著他看，真的好丟臉！”
“他有沒有浪費食物？”艾離問。
“他全都吃完了，可是吃得太多了，大家都笑呢！”
“吃得多不是錯誤，學校提供的午餐就是要讓大家都吃飽吃好。”
“可是，爸爸，他太不文明了呀，為什麽不看看周圍的人，學著別人的樣子吃不行嗎？”
“他都有什麽不文明的行為？他吃飯有沒有啪嘰嘴？有沒有用手去抓食物？”
“唔……”艾玥兒仔細回憶，“好像沒有。不過他吃得好快啊……”
“吃得太快的確影響健康，我們可以告訴他，建議他以後吃飯慢一些。”
說起來輕松，可是對艾玥兒來說，如果第一次見到欒冰生的時候，只是因為他外表好像臟兮兮的叫花子而不喜歡他，那麽上學第一天的經歷，就讓她對欒冰生的厭惡又增加了無數倍。
欒冰生的存在帶給她尷尬和羞愧，讓她原本可以很愉快的小學一年級，變成了慘不忍睹的噩夢。
欒冰生的養父逐漸發現，欒冰生是一個自學能力相當強的孩子，有著非凡的自制能力，從未見過一個這麽小的孩子自覺地給自己定下詳細的時間表。
熟悉了環境以後，他不再乘車去學校，而是自己騎自行車。
欒冰生騎車的速度飛快，每天早晨去學校之前，都要在艾家前院兜一圈。
於是每天總要上演這一幕，朱姐不放心地追在欒冰生的自行車後面喊：“騎車慢一點啊，時間還早，不要騎這麽快啊……”
艾玥兒仍然每天乘車上學，見到欒冰生自己騎車她很開心，終於不用和他一起去學校了。
欒冰生每天七點半趕到學校，距離上課還有一個小時，他利用這段時間在校園北邊的湖中游泳，一年四季風雨無阻。
學校有溫水游泳池，可他偏喜歡湖水的清涼，還有那環湖的自然美景。
每天放學回家，問候過養父母之後，他一定會去廚房看望雲川師傅，花半小時陪著雲川做菜，同他聊天。
雲川擔心欒冰生午餐在學校吃不好，每天都會準備一些營養的食物，留著給欒冰生回來吃。
不過欒冰生早已不像剛來的時候那麽能吃了，吃東西不再是他去廚房的目的，他只是喜歡和雲川說話。
“雲川師傅，我回來了。”
“呃，小子，今天很準時啊！”
“慢了半分鐘。”
“慢點好，騎車不要太快，年輕人，要懂得欲速則不達的道理。”
“我測試過這段路程，現在的速度在安全範圍之內，並且能夠在玥兒之前回到家”
“玥兒乘汽車，理所當然比你騎自行車要快。你為什麽要和玥兒比賽？”
欒冰生沒有回答雲川的問題，自顧說道：“我的自行車停在教學樓外面，下課出來立即可以騎車離開。而玥兒要走路到學校門口乘車，等她乘上車，我都已經騎出去幾公裏地了。”
“為什麽要和玥兒比賽？”雲川又問。
“因為我各方面都比她差一大截，她還在不停的成長進步，我如果不以加速度成長，就永遠趕不上她，同她的差距只會越來越大。”
“你知道，你如果跑得太快，超過她太多，也會同她差距越來越大啊。”
“她是很聰明的女孩子，我要格外努力才能超過她。艾先生說了，我得要成長為很優秀的男人，才配得上玥兒。”
“努力是對的，不過感情這種事，卻要順其自然，光是努力不見得會有成果。”
“這我不太懂。雲川師傅，你結婚了嗎？”
“沒有，以前在老家有女朋友，後來我離開家，她嫁給了別人。”
“如果你不離開，她就不會嫁給別人，那麽你為什麽要離開呢？”
“嗯，你說的對。應該是我不夠愛她吧，比起在鄉下娶妻生子，過安穩的小日子，還是新鮮的新生活更吸引我一些。人年輕的時候多半都會作出這樣的選擇。”
“會不會後悔？”
“多數人應該不會後悔，畢竟人生最有價值的東西，是對生活的體驗。活一百年每天過著一成不變的日子，與活五十年，每天都有新的體驗和期待，絕大多數人會選擇後者。”
年少的欒冰生沒有完全理解雲川話中的含義，這恰恰也是他喜歡同雲川聊天的原因，雲川待他就像一個兄弟或朋友，從不會把他當做孩子，刻意與他說一些幼稚的話。
半小時一到，欒冰生準時離開廚房，帶著足球和書去花園，背半個小時書，踢十五分鐘足球，交替進行，直到晚餐時間。
很難有什麽事可以改變欒冰生的時間表，除了艾玥兒偶爾沒有玩伴，臨時叫他陪著玩游戲的時候。
遇到這種情況，他不管正在做什麽，必定會放下手頭的事情，隨叫隨到。
每當給艾玥兒抓小動物，或者手工制作什麽玩具禮物的時候，欒冰生會完全拋開自己的作息時間表，全心全意去討她的歡心。
對欒冰生了解至深的雲川師傅，很多次搖頭嘆息：“這小子倔強得像塊石頭，世上能傷到他的，恐怕只有一個人……”
雲川師傅一語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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